第51章

赵福金霍然转身, 柳眉倒竖,高声怒喝,“大胆狂徒!竟敢以下犯上、损伤龙体!来人, 还不快把他拿下!”

“四姐,你先冷静点。”郑皇后拉住了赵福金的手臂,“这位是成国公, 执尚方宝剑, 前来镇江是为请官家回宫。”

赵福金咬唇, 狠狠瞪着赵栎, “尚方宝剑又如何?便是大哥亲至,又如何敢对爹爹有丝毫不敬?!”

“所以来的是我,不是你大哥啊。”赵栎自得地耸耸肩, “他要守为人子的孝道, 不能动你爹半根汗毛。我却是受你们祖宗所托而来,想揍你们这群不肖子孙可以毫无顾忌地随便动手。”

一边说,赵栎一边掰了掰自己的手指,仿佛正蠢蠢欲动地寻找下一个目标。

“你!”赵福金恨恨跺脚, 却是不自觉地往郑皇后身后躲了躲。

郑皇后配合地将她往后捎了捎,目光奇异地打量赵栎, “成国公之意, 是你在京城也对皇帝动过手?”

赵福金躲藏的动作停下, 好奇地探了探头。

赵栎噗嗤一声笑起来, “太后这话不是明知故问吗?莫非你们竟以为, 纠结反复无数次之后, 皇帝会忽然变得有魄力, 当堂惩治高官、下令追击金军?”

“当然是我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打怕了、打服了, 他们又拿我完全没办法, 这才逼不得已照着我说的去做啊!”

看清赵栎眼中隐隐的得意和显而易见的鄙夷嘲讽,室内几人眼中都暗了暗,脸颊有些发热。

赵福金磨了磨牙,恨声道,“你这般得意作甚?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些微能为,竟只管自己痛快,不顾黎民苍生,又算得了什么?!”

“只顾自己痛快,不顾黎民苍生?你这话用来指责我?”赵栎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的不敢置信。

他呵呵笑了两声,指向床上的赵佶,“那你说说,这位躺在床上的道君皇帝,你的好爹爹!他为造‘艮岳’助自己得道升天,设杭州‘造作局’、苏州‘应奉局’等四处搜刮怪石珍玩。”

“花石纲之役延续二十年,期间所需钱谷、民役、拆毁桥梁、凿坏城郭,不知凡几。我是只顾自己痛快,不顾黎民苍生,那他又算什么?他是不是该自己吊死,向大宋百姓赎罪?”

听出赵栎话语中的杀意,赵福金几步冲到赵佶床前,两手伸直将他挡在身后,“不许你伤害我爹爹!”

赵栎顺了顺气,转开视线,“放心,我昨天没杀他,就没想过现在要他的命。”

赵福金将将松了口气,又立马悬起了心。没想过现在要命,但成国公的杀意还是没消啊。

“如此我们就放心了。”郑皇后抓住赵福金的手,用眼神逼得她消了音。

见赵福金乖乖扭头,郑皇后看向赵栎,“成国公见谅,四姐自幼得官家宠爱,父女情深,方才如此失态。如今她已经冷静下来,我们还是说说蔡相的事吧。”

蔡相的事?赵栎反应了好一会,才回想起来,他留在这等赵福金,目的并不是跟她吵架。

真是被气糊涂了!赵栎按了按太阳穴,没好气地对赵福金道,“回京之后,蔡京将会被抄家问罪,你可要提前与蔡鞗和离?”

“作甚要和离?”赵福金不解地道,“我乃大宋帝姬,虽说是嫁入蔡家,我也自有公主府。只要五郎并无罪过,便算作他入赘公主府也就是了。”

从药材商人和方才赵佶之事,赵栎只觉得赵福金像是个傻的。但这话一出,她又好像真有几分郑皇后口中聪慧的模样。

这边赵栎在惊奇,郑皇后也附和着出主意,“四姐说的没错,到时候将孩子们的姓也改了,录上宗室玉碟,便跟蔡家再无干系了。”

“看来倒是我想多了。”赵栎耸耸肩,换上了轻松的表情,“那你就留在主帐为道君侍疾,你的车队也交给胜捷军统一掌管,其他的等回京之后再说吧。”

赵福金不服气,“我留下侍疾理所应当,但凭什么要把车队交出来?”

赵栎嘲讽地笑,“你心甘情愿任由蔡家借此藏匿家私送出血脉,我可忍不了国库可能的收入被其他人私吞。”

“也不知道你那聪明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人早都把你和你的儿子排除在外,你还兢兢业业为人家打掩护当招牌,真是难评啊难评!”

在赵福金云里雾里、郑皇后面色变幻之时,赵栎又想起一事,“对了,我初到之时,跟皇帝说了说若没有我,大宋可能的未来,不过想来你们都未曾听说过?”

看着赵栎脸上明晃晃的恶意,郑皇后顿觉毛骨悚然,她有些惊慌地大声道,“既然是没有成国公的未来,那定然不会成真,我们也没有听说的必要了!”

“那倒不一定!”赵栎摊摊手,玩笑中带着几分真诚地道,“我是外界来客嘛,谁知道哪天我觉得无趣,或是我的世界有人呼唤我,我就突然离开了呢!”

“自己的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上,才最为稳妥!”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了。郑皇后猛然想起,而这两回,他都是在把她往那条最是离经叛道的路上推。

怀着对未知的好奇,和莫名的恐惧,郑皇后艰难地张嘴,近乎无声地道,“那便请成国公说说,若没有你的干涉,大宋的未来将会如何。”

听得这话,赵栎脸上的玩笑和恶意霎时消失,平淡的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雾,“若没有我,你们猜皇帝会不会同意出兵截杀金军?”

夜袭刚刚失败,金军好容易同意退兵,被吓破胆的皇帝会冒着惹怒金军的风险派兵追击吗?

“不会。”赵栎说出所有人心中的答案,“但在京城安稳之后,他会乖乖按照约定将中山三镇让给金国吗?”

不需要思考,几人都知道赵桓的性格。所以赵栎又答,“也不会。然而那个时候,国库空虚的朝廷,愿意拿钱又拿的出钱建设边境、抵御金军吗?”

哪怕拿得出钱来,朝中大臣都要争个头破血流,更何况拿不出来,郑皇后咬住了下唇。

“那个时候,收不到战利品的金国,面对防御空虚的大宋,他们会选择吃下这个哑巴亏还是重整旗鼓、再次南侵?”

又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金国只会催发出全国上下的怒意,挥师南下。

“第一回就输了,面对加强攻势的金国,京城还能守得住吗?要是守不住,你们猜朝廷上下会选择自杀殉国,还是再次选择割地赔款?”

自宋真宗“澶渊之盟”,大宋送钱送物早已成习惯,怎可能有自杀殉国这等事情发生。

“但是京城将将才被搜刮过一遍,已经没有足够的金银财宝满足金军的胃口了,那该怎么办呢?你们猜,朝廷会用什么来抵债?”

抵债的东西肯定要值钱,或是要能挣钱。宫中珍玩、艮岳的奇石、各类典籍工匠,还有……女子,尤其是身份尊贵的女子。

郑皇后紧紧闭上双眼,犹如醍醐灌顶,为何成国公要说让她掌握自己的命运。那是因为,若她们的命运被男人掌握,在那些男人不能或不愿庇佑之时,她们的下场就会是“值钱的物件”。

被郑皇后周身的肃杀气息所震慑,赵福金怯怯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娘娘?”

郑皇后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安抚赵福金的手在碰触的瞬间僵住,她霍然扭头看赵栎,张合的唇竟无法发出声音来。

不知为何,对他所说的那些猜测,她竟觉得不像是假的。而在那个故事里,她的几个女儿,又都遭遇了些什么?

“这不是在说故事嘛,太后不必太过挂心的。”赵栎看懂了她的眼神,然后不自觉地避了开去。

郑皇后一把将赵福金揽进怀里,一滴眼泪坠入了她的衣衫。赵栎给不出答案,也就昭示了那个最让人绝望的答案。

“姐姐!”乔贵妃轻搂住郑皇后的手臂,瞟向床榻的眼神泄露出几分杀意。

被二人围在中间的赵福金敏锐地察觉到了乔贵妃的变化,初时的惊怒过后,她开始深思二人变化的缘由。

就是他的话造成的后果!赵福金偷偷瞪了赵栎一眼,努力回忆他方才说的话。

金军就算退兵了,之后还是会再打过来,届时大宋还是会输,输了就又要送钱送物,但是朝廷已经没有钱财了。

联想到郑皇后二人激烈的反应,赵福金不敢置信地说出她的推测,“你是说,要是没有你,我们会被送去金国抵债?”

“你就算吓唬人也想个好点的招啊!居然用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真是太可笑了!”

她嗤笑一声,摇晃着郑皇后二人的手臂,“娘娘,小娘,他就是气我跟他吵架,故意说来吓唬我们的!你们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对上郑皇后二人沉寂的眼神,赵福金夸张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她无意识地翕动嘴唇,声音飘忽,“不是,娘娘,你们为何这么轻易相信他随口说的胡乱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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