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看出赵栎脸上明晃晃的嘲讽和看戏, 李纲脸红了红,还是老实答道,“按以往市价而言, 不遑多让。只是梁师成更偏爱田地,高俅更偏爱金银宅院。以此时来算,梁师成的粮食更为贵重些。”

高俅在后世名声颇响, 实则不仅在赵佶面前输给童贯蔡京, 贪污的钱财也比不过梁师成。看来那些太学生果然是真知灼见, 列出来的“六贼”各个皆是翘楚。

又嘲笑了一回这个地狱笑话, 赵栎也不愿再让李纲难堪,转移话题,“说来我离京这许久, 不知延福宫中情况又是如何?”

“皇帝可曾每日参训?众宗室可有偷懒懈怠之举?又是否有人被当场抓获受罚?”

李纲点头又摇头, “情况大致还好,只是有过些许小波折,我本想再杀鸡儆猴一回,不想还没翻起浪花便自动消弭了, 如今形势倒是一片大好。”

看来有故事啊!赵栎双眼发亮,李纲险些失笑, 抿了抿唇, 为他解释情况。

在训练的头几日, 有第一天训练时赵栎的狠厉表现, 又有赵桓对他的强力支持, 所有人都练得勤勤恳恳、认认真真。

但是赵栎次日就出了京, 而赵桓也被政事绊住了脚步, 来训练的时间越来越短。再加上第一日受伤的赵有成几人养得差不多了, 心也就定不下来了。

据李纲探知, 他们已经密谋好了如何溜出延福宫,又如何结交朝中大将,请他借一队士兵将赵栎截杀在京城之外。

“枢密不厚道啊!”赵栎打断了李纲的讲述,“他们明明计划对我不利,你怎能眼睁睁看着、半点不干涉呢?”

李纲面不改色地微笑,“成国公说这话可就没意思了。就算他们招来千军万马,不也伤不了你半点皮毛?”

“倒是他们这回目标虽然有些歪,对关键人物的了解也不够详细,但是计划的制定和执行都很有几分可取之处。”

“我相信,便是成国公你在京城,也会像我一样,任由他们自行发挥,然后等着杀鸡儆猴的。”

毕竟按照赵栎所说,这些宗室全都是要送到战场上、去和金军真刀真枪厮杀的。而在战场上,一个只会几分手上功夫的小兵,和一个有着自己独特本事的小兵,起到的作用有时候是天壤之别。

如今有一个这么好的机会给他们锻炼,任何一个有心获胜的将领,都不会选择阻止。

赵栎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算是肯定了李纲的说法。

于是李纲继续解释,“本来我都已经和他们的目标人物约定好了,就等着他们得意的时候抓个正着,谁知计划不如变化快。”

在赵有成几人准备行动的当日,高俅被禁军押送了回来,随之而来的,则是“成国公英明神武,言辞如刀,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禁军,毫发无损地拿下高俅”。

赵有成几人得知消息心惊了一下,行事的心更坚定了。道君皇帝的宠臣赵栎也是说拿就拿,真等他回京,他们怕是再没有一天好日子了。

于是他们提前去找可供出门的漏洞,一个喝了酒就失态的禁军。准备直接灌醉了他,再骗走他的身份令牌混出去。

奈何这人正是参与当日围攻赵栎的其中一个,一顿酒下去,还不等赵有成几人忽悠,就顺着今日的传闻,把当日大殿的事全漏了出来。

什么朝堂上暴打皇帝和大臣,什么刀剑临身而毫发无伤,至于其他的指点江山、操纵、把大群朝臣骂得狗血淋头,相比之下简直不值一提。

得到这个出人意料的情报,赵有成几人不需商议,便默契地中止了原本的计划,每天规规矩矩地参加训练,甚至比之前更认真。

偶尔看到亲近之人有想偷懒的苗头,他们还会主动制止。如此带动之下,竟是使得延福宫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趁此机会,他可是已经从中发现好几个好苗子了。

听完故事,赵栎十分惊奇,当然并不是针对几个宗室,而是,“那日殿中的事,竟没有传扬开来?”

他还以为至少京城已经充满他的传说了,谁想到就与皇宫一墙之隔的延福宫中人,都还是通过特殊方法才探得消息。

但是明明跟他去镇江的禁卫,就很轻易将消息透露给郑皇后了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唔。”李纲沉吟了下,猜测道,“或许是因为,当日为了截杀金军,特意封锁了你的消息,然后皇帝忘了解除封口令?”

怕不是因为忘了,而是赵桓不愿意自己的狼狈不堪广为流传吧。赵栎暗自猜测,不过这跟他最初设计的“威震四方”的路线不太符合啊!

嗯,皇宫里的口封就封了吧,但他前些日子在镇江又大展了一次“神威”,要不了多久,他的名声定然能够传出去的。

成功说服了自己,赵栎就发现队伍已经到了龙德宫外。

队伍将将停下,一身劲装的赵桓便从龙德宫内走出,对着马车下拜,“不孝儿子拜见爹爹娘娘!”

车帘掀开,郑皇后疾步而出,双手扶起赵桓,“我儿在你爹重病之际,毅然接下这风雨飘摇的大局,力挽狂澜守卫京师,更出击金军一雪前耻,何以称不孝?”

“爹爹病重,儿子不能床前侍疾,还累得爹爹被奸人所害,险些……”赵桓说着说着热泪盈眶,哽咽不能语。

“我儿无需自责!”郑皇后大声打断赵桓的话,她正色看着赵桓的眼睛,“奸人所为哪能与你扯上半点干系!且有你及时请来成国公,你爹才能顺利获救,你是大大的有功。”

“娘娘!”赵桓哽咽一声,扯起袖子抹了抹脸,一脸感动地道,“娘娘,这龙德宫虽好,然并不在禁中。爹爹又病重,我实是放心不下。不如娘娘和爹爹暂住宝慈殿?其他的都等爹爹病愈再做计较。”

暂住宝慈殿?按理来说,道君已经禅位,再住禁中名不正言不顺。再有这父子二人真实情况,道君本人定是不愿。

但这与她何干?如今她已经有了新的目标,此时入住禁中对她才更有利。

首先道君对性命的担忧她完全不必有,赵桓不动手,她自可安稳。便是赵桓动手,他也只会对付赵佶,且成功之后会更加孝顺她。毕竟国朝以“孝”治国,皇帝更是首当其冲,便是做戏他也要做得好看才行。

然后她可没忘记自己新立下的志向。若是不入禁中,她将无法收到第一手消息,更无法第一时间开展她的计划。

心中虽已是千肯万肯,郑皇后面上却是犹豫,“我知你的孝心。但当初你爹避居龙德宫,便是为了昭示大宋之主,让你可以放手施为。我如何能趁他昏迷,拂了他的真心?”

“娘娘糊涂啊!”赵桓一脸的痛心疾首,“爹爹一心为我,我又何曾不心疼爹爹?龙德宫再好,又哪有禁中令爹爹熟悉安心?娘娘还是带着爹爹与我回去吧!”

郑皇后回头看看马车,这才迟疑地点头,“非是我不愿遂你爹爹心意,只他重疾缠身又来回奔波,要是万一……”

她以手掩唇,垂眸低首,似是不敢再言语,那股未竟之意却是让每个人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病着出门,躺着回来,年纪还不小了,要是熬不住,死在熟悉的地方自是更好,年长的朝臣们互相交换眼神。

赵桓强势道,“什么万一?没有万一!我们这便回宫!令所有医官一起来为爹爹诊治!爹爹一定会没事的!”

说完,赵桓直接扬声大喝,“所有人听令,道君皇帝起驾回宫!”

“大哥长大了。”郑皇后深深地看他一眼,转身进了马车。

“娘娘当心。”赵桓关心地跟了两步,目视车帘落下,才坐上属于自己的马车。

队伍重新出发,一名内侍快步从前头赶来,正是因赵栎出现时挺身护主而被赵桓另眼相待的邵成章。

他停到二人身侧,恭敬道,“成国公,李枢密,官家请二位上车叙话。”

龙德宫离皇宫就这么点距离,能叙得了什么话?赵栎暗暗翻了个白眼,面上倒很是平和道,“还请中贵人带路。”

邵成章受宠若惊,这位成国公面对官家都是疾言厉色、动辄拳脚相加,怎对他这样客气地用了尊称?

“中贵人忠直,我也不免佩服。”赵栎看出他的疑惑,淡淡解释。

当日他出现在朝堂,将所有人的表现尽收眼底。无论邵成章护的那个“主”怎么样,护主这个行为就是会为他加分。

“成国公谬赞了。”邵成章矜持地笑笑,小心地为两人引路,“二位请。”

一路畅通无阻地登上赵桓的马车,李纲刚要行礼,赵桓已经连连摆手,“李卿太较真了!你我君臣私下叙话,不必这些虚礼。”

一边说,赵桓一边对着赵栎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谄媚的笑。

原来是担心他不给面子,提前挽尊啊!赵栎反应过来,果真抓住了李纲的肩膀,“皇帝说的是,简单叙叙话,就别这么严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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