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Yes.

这才是真实的加西亚。

眼泪是真的吗?也许吧。

但偏执一定是真的。

沈淑闷在被子里, 哼哼地笑了出来。

雪白的肩头有粒痣,被炸飞的尸体有这个特征,骗了加西亚许多年, 给了他无数场噩梦。这粒可恶的小痣, 在沈淑的身体上随着他胸腔深处发出的笑音而晃动, 仿佛一颗星落在海上,小船正在随波起伏。

“Daddy啊……”他支起手臂,手铐哗啦哗啦地撞击,并不感到惊讶,回眸在异响里缓缓触摸加西亚的脸,这时的养父才是他熟悉的, “你想我, 我信。你恨我,我也信。啊……!”

挑衅般的表情倏地皲裂, 沈淑眉心攒紧,差点儿一头撞死在枕头里。脊背高高拱起, 以额抢床, 脊柱与肩胛骨似乎要穿透单薄的后背皮肤扎出一双羽翅。沈淑看到的加西亚是反的, 施虐暴行的恶魔、撒旦,眼泪从眼角倒流, 时不时地呛喉咙一下, 将声带挤压得又辣又咸。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沈淑喜欢的想死。

这个世界上, 只有加西亚能带给他快乐, 真般配。

……真遗憾。

“你十八岁和我发生的第一场意外, 不是意外, ”加西亚掐着沈淑后颈, 不许他起来, 沈淑肩背上拱掙扎了一下,“我知道有人给我下药,但那是我顺水推舟的结果。任何药物都有发作时间,我在清醒时选择了回家,决定和你更进一步。”

“Baby.”

“我永远不会忘记,在你知道我怎么了之后,没有把我扔出去,没有给我找男人或女人,而是自己脫掉了衣服,坐在了我的腿上……”

“混、蛋!”沈淑快喘不过气了,吸进来一口气,又快速地倒出去两口气,他呼吸痉挛着颤声说道,“你竟然故意……”

“如果你拒绝我,我不会接受的。然后、从那天开始,你就要被我锁起来了。”加西亚将沈淑翻身,吻掉他眼尾的泪水,咸的,涩的,“你狠心离开我的这几年,我无数次后悔,后悔没有早点把你关起来。如果我这样做了,我们就不会分开那么久。”

沈淑冷笑:“我不是你的真人套……”

“你成长得太快,我很害怕你长大,害怕你长大以后的世界里没有我的存在。还记得吗?你说你在年纪小不懂事的时候才爱我。沈淑,长大后呢,你说这句话的时候23岁,23岁后呢?”

加西亚掌控着沈淑,步步紧逼地问:“再也不爱我了吗?从那个时候就不爱了吗?”

“不……不要……”沈淑摇头,有了阴影,慌乱地去抓去咬加西亚,“你放手……不要,爸爸,放手啊,我好不容易才起来的你特妈放手呜……”

“你回答我啊。”加西亚红着眼睛,低声下气地问道。

“我回答什么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你有那么重要吗?你在乎吗?!明明是你什么都不说,让我像一个傻哔一样。你让我杀人我就杀人,你让我待在家我就待在家,你把我关起来我还得听话地被你关起来?我是什么?!我还要问问你呢加西亚,你敢说这是爱我吗?你的爱就是这个样子吗?你不觉得很可怕吗?!你不需要我有思想,不需要我有独立人格,不需要我有任何东西,只有你就行了是吗?”

沈淑搂住加西亚的腰,不满地催促他,急得眼泪成行地淌出来,满腔的委屈用愤怒的形式发泄了出来,戚戚沥沥地喊着,吼着:“然后呢?我真的只有你了然后呢?!等着你玩腻我,把我像一个破掉的安全‘套’那样扔进下水道吗?除了你的液體我还从你这儿得到了什么?我有那么贱吗?!”

“你把我逼到一条儿子不像儿子爱人不像爱人的路上,想过我吗?我告诉你,不是你恨我是我先恨你的!我恨死你了!!”

加西亚没有为自己辩解。

为了沈淑,他曾忤逆过多少次道索,受过多少次罚,暗中保护过沈淑多少次,不让他在没长大成人时被人暗杀而好好活着。

一个在父亲面前并不受宠的混血儿子,生存本已艰难,再带着一个小沈淑,艰难程度不言而喻。一个可怜人救下另一个可怜人,要经历无数可怕的事,与死神交无数次手,才能得到一个看起来“尚可”的结局。

这些事实在眼下这个场合提起来,只会像狡辩。加西亚比沈淑大那么多,少年时代便跟随老道索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伪装焊在脸上太久,早扒不下来了。

他羡慕沈淑的年轻无畏,热爱沈淑的天真张狂,同时也在誓死捍卫沈淑身上的一切品质。

这些沈淑难道不知道吗?

以前也许真的不知情,但四年的空白,已经填补了他之前想不通的无数记忆。

28岁的沈淑重新见到加西亚以后,好像还是一个小孩,可以任意地宣泄情绪。

他委屈,便要让养父看到他的委屈;他哭泣,便要让养父尝到他的眼泪。

“对不起,我错了。”加西亚低声说,缓而轻地吻在沈淑额心,拭掉他的眼泪,另一只手松开了力道,一下一下地触摸着沈淑,“Forgive dad,Baby.”

冷心冷情的人终于学会了表达虔诚的歉意,毫不做作,毫不冷漠,沈淑承受着那些落下的密密麻麻的细吻,眼泪决了堤,喃声喊:“Daddy……”

高楼的风比地面的风强劲有力,更加肆意,吹着唿哨儿弹了弹玻璃,牵动后面的窗帘。

浅色的轻纱在黑夜里被人眼镀上了一层柔光,沈淑一把抓住了,差点儿将帘带杆一起残暴地拽下来,声急地说道:“等、等呃……”

“道索是怎么死的,你想知道吗?嗯?”加西亚似乎忘了偌大的房里只有他们两个,独一层的总统套房也很难隔墙有耳,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体己话。低垂着头,下巴轻轻垫在沈淑哆嗦不止的肩膀,薄唇蹭耳垂,确保所有声音与呼吸只给沈淑一个人,温柔地、事无巨细地描述了老道索惨死的惨状。

他躺在病床上被折磨了整整三年,才被允许死去。

“不死的有价值一点,难消我心头之恨。”加西亚轻笑道。

一个儿子,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口气炫耀得意,魔鬼。

沈淑抓不住窗帘了,头顶长杆簌簌抖动,随时有折断砸下来的危险,说不定还能带着一整堵墙把他和加西亚拍死在下面呢。

顫栗的惧意与不可控的興奋汩汩涌流,沈淑说:“告诉我这个……干什么?告诉我,你能杀了老道索,也能杀了我是吗?我会死的比他更惨……”

加西亚不否认:“对。你再敢抛弃我一次,记得一定要藏好点,不被我抓到算你运气好,一旦被我抓到,我们两个就一起下地狱,永远在一起。”

“哈,谁怕你啊……”

“嗯哼,”加西亚没想过沈淑会怕,真害怕了那就不是他无法无天的养子了,“所以,现在我们来算算,你总共背叛了我多少次吧。”

“……”

沈淑双膝软着跪了下去,双手撑住墙壁,中间仍隔着轻纱窗帘,脏兮兮的手不知道在上面画了第几个汗津津黏腻腻的手印。

膝盖抵住墙的那刻,膝盖骨有点冰、有点痛,不消一时半刻便会被压得通红青紫,纯粹的恐慌霎时塞满心口,沈淑的空间被无限压缩,前是墙后是人,动一动手指都有了难度。当年维基就是这样被割断喉咙血尽而亡的画面,霍地突破记忆牢笼,占据了沈淑的脑海。

“Father……”

沈淑慌张地喊道,不是怕被割喉咙,而是怕这样跑不掉。

果然跑不掉了。

沈淑尖声道:“没做!没做没做!我不行啊爸爸,我根本站不起来跟谁做?为什么不行还不是因为你!你这个畜生……啊啊啊啊啊啊没做!真的没有,我只是想让自己好起来,所以想试一试……我错了!我错了爸爸!我错了Daddy,Daddy!!”

“你说什么?啊……听见了听见了!当年不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不爱你……爱你啊,是爱你的!你总是那样一副气人的样子我生气啊,你明知道我生气就要气你,你干嘛那么在乎这个?气话而已啊啊啊啊啊啊——该在乎该在乎!该生气该生气!我不气你了Daddy……”

“你说谁?我爱谁啊?我什么时候说爱他了啊,晚上开门回家……啊你说那个小孩儿啊,我说爱他了吗?我还说他年纪小嫩了吗?我不爱嫩的,不爱!我跟那么嫩的在一起都幹不起来我爱什么爱!我爱年纪大的……呃不是!只爱你一个。呃啊啊啊啊受不了了,求你了Daddy,求你别对我那么凶……”

沈淑实在没想到加西亚心眼儿竟然小的如针孔,以前根本没发现,还封建糟粕地翻旧账,就连当年他给了小菲西一箱钱让她跑,都要被养父翻出来质问,知不知道菲西喜欢他,如果知道的话为什么还敢对她那样好,要让她念念不忘一辈子吗?

愈发严厉地拷问,筋疲力尽地回答,最后无论加西亚问什么沈淑都回答是、好。

沈淑眼神空洞不聚焦,点头说:“永远在一起。活着的时候要在一起,死了也要在一起。”

加西亚笑着说:“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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