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这件事就发生在第二天的清晨。

季昌回忆了一下, 这天秦总似乎比平时晚出来半个小时,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出现这样的失误,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季昌怕他迟到, 开得速度也比往常快了些, 没想到还没开出大院, 突然听到他喊了声“停车”。

他赶紧踩一脚刹车,随着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吱”的一声,车子停了下来。

季昌回头去看,发现秦拂清的脸色不太好,有些发冷, 他只有在工作碰到钉子时才会摆出这副表情。

旁边有人走过,秦拂清下巴一抬, “让他上来,我跟他说几句话。”

季昌不敢多问, 立即下车去办。

他对这人也有印象,好像是杜家长子。

季昌走上前, 礼貌问候道:“杜公子, 秦总有话跟你说,还请麻烦到车上耽误几分钟。”

杜洺听完这番话后, 第一反应便是怀疑秦拂清是否认错了人。

尽管杜洺内心巴不得能跟他有一些交集, 但显然不可能, 人家压根儿没正眼瞧过自己。

“您......确定秦总找的人是我?”

季昌微笑点头, 随即伸手给他拉开车门, “是的。”

杜洺的心跳开始加快,忍住快要溢出来的兴奋,忙走过去:“不耽误,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他上车后,季昌便守在外面,车里只剩下他和秦拂清两人。

杜洺左右望了望,深吸一口气,车内有淡淡的香薰味儿,让他产生了短暂的迷失感。仿佛坐一坐这车,便也能成为和秦拂清一样的大人物。

杜洺谄媚地咧开嘴:“秦总,您找我。”

秦拂清并没有看他,漆黑的目光直视着前方,声音里泛着一丝疏凉:“那日在静谷山庄,你讲钟小姐的话,还记得吗?”

杜洺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件事,呼吸紧了紧,略有心虚地“嗯”一声,“记得呢。”

秦拂清语调缓慢地继续问:“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在背后造她的谣了。”

一听到这话,杜洺立即瞪大眼睛,脸上的血色褪去一半。

他活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连分寸都顾不上了,立即失声反驳:“我没有造谣!我说的都是真的,您不要被她的外表蒙骗了,这丫头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特别有心机......”

杜洺越说越激动,直到对上秦拂清不耐烦地眼神,才乖乖闭上了嘴。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今天也不是让你来做解释。”秦拂清低眉整理了一下衣领,“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以后,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她的谣言了,好吗?”

他的声音平和,像是好言好语地在跟他商量,可浑身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让人不敢说一个不字。

“好。”

杜洺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面色僵硬,手心里已捏出了汗。

此时的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位钟小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竟能让秦拂清这般维护她。

“对了,在我听不到的地方也不要讲。但凡从院儿里传出一个关乎她负面的谣言,我都默认是你传的,懂了吗?”

......

季昌已经看了好几次的手表,再不走,他们真的要迟到了。

焦躁万分时,忽然看到车门被打开。

杜洺顶着一张惨白的脸,下来时明显腿软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在地。

季昌赶紧扶了他一把。

“杜公子,没事吧?”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杜洺还得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不劳费心。”

季昌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推测,应该跟钟小姐有关。

昨天两人的对话还历历在耳,秦总会不会是在为她出头?

先前总觉得他的那些行为最多是长辈对晚辈的照顾,这一刻,季昌心中终于开始证实了某件事。

怕是以后不能再让钟小姐喊他季总了。

-

周一下午上完课,钟缊酌从食堂吃完饭回到宿舍,发现宋黎若正躺在床上看电影,没有动过的迹象。

“你怎么还不去吃饭?”

宋黎若表情恹恹地,反应好半天才开口:“一点儿都不饿。”

今晚还有课,两人没回大院,钟缊酌看她的样子不太对劲儿,“昨天不是还活力满满?才返校一天,这不像你的作风呀。”

“别提昨天了,丢死人了。”

钟缊酌不明所以,“怎么了?看你朋友圈还以为玩儿得挺好。”

“玩儿得是挺好,就是——”宋黎若话没讲完,合上电脑,把头往被子里一钻,“算了不说了,我要睡觉。”

“别啊。”钟缊酌走过去,掀开她的被子,“到底怎么了嘛,跟我说说。”

两人又拉扯了一番,宋黎若才终于肯道出原委。

原来,在昨天谈勉教她骑马的时候,竟然不顾男女有别,直接和她同骑一匹马,两人身子几乎紧贴在一起。

虽然这招有用,让她顺利学会了,但宋黎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钟缊酌扑闪着睫毛,问:“那他有没有占你便宜?”

“怎么才叫占便宜呢,他离得那么近,我觉得算是越界了,但你非要掰扯起来,人家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钟缊酌在这方面毫无经验,只能跟着附和,“也是哎。”

两人正沉默着,楚希雅推门走进来,见此情景发出疑问:“你们在这儿大眼瞪小眼的干嘛呢?”

这宿舍里也就楚希雅最擅长分析男人了,宋黎若犹豫片刻,忍不住问她一句:“希雅,如果一个异性朋友对你太没边界感,是不是应该和他绝交?”

楚希雅放下书包说:“那得具体事情具体分析,你可以跟我讲讲他做了什么?”

话已经说出去,宋黎若只能简单把事情经过又复述了一遍。

“这样啊,那他靠近你时,你有没有感到厌恶或者哪里不舒服?”

宋黎若摇头:“没有。”

“那就没事,这种模糊的亲密接触,应该是以你的感觉为界限,就算他扶了一下你肩膀,让你觉得不舒服了,那也算过界。”

宋黎若却嘴硬地反驳:“那也有可能是我们认识的时间太久,我对他比较宽容而已。”

这时楚希雅没接着这个话题聊,忽然坏笑一下,靠过来特八卦地问:“这个朋友是不是想追你?”

“才不是!”宋黎若脸立刻红了,“他真有那个意思早就行动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楚希雅摸了摸下巴:“因为你知道吧,你们这种背景的朋友,不太可能会不懂边界感,所以他多半是故意的,在试探你对他的触碰反不反感。”

楚希雅到底是过来人,几句话就切中要害。

宋黎若已经开始后悔和她讨论,她做了个打住的动作,飞速下床穿鞋,拿起手机就往外跑。

“干嘛去啊?”

“吃饭!饿死了。”

“......”

周二中午,因为要和秦拂清一起出门,钟缊酌先回了大院。

临近约定时间,她提前换好了衣服,站在阳台上向外望。

两点整的时候,正好看到那辆宾利车缓缓驶来,钟缊酌赶紧跑下楼。

钟缊酌呼吸还没调整好,匆忙拉开副驾驶的门,跟里面的人打招呼:“秦总。”

她发丝被风吹起,有些凌乱地贴在耳鬓处,那姿态却不觉得狼狈,反而生出一股楚楚动人之色。

秦拂清端视几秒后,拍了下椅背,“不用急,系好安全带。”

秦拂清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整整齐齐地疏到了脑后,整个人精神焕发。

见小姑娘坐好后,好心提醒一句:“路程比较远,你若是晕车的话提前说一声。”

钟缊酌也诚恳回答:“嗯,我从小就没晕过车,您放心。”

这一路确实挺坎坷,两个小时的车程,后半段还都是盘山路,钟缊酌料是没想到,这税管所竟然会驻扎在山区里。

秦拂清解释说:“他们喜欢待在清幽一点的地方,做这种工作的,最怕常有人来打扰。”

钟缊酌这边也一直在努力寻找话题,她不敢聊太私人的东西,只能讲一些无关痛痒的事。

到最后实在没得讲了,便问他想不想听歌。

秦拂清嫌弃道:“不想,我若是听歌能解困的话,还叫你来做什么。”

钟缊酌“噢”一声,实在没辙了,只能拿出最后的杀手锏。

她开始聊起了社会新闻和国际局势。

按理说这正是他擅长的东西,应该很有倾诉欲,可从始至终,秦拂清都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安静地听她讲。

钟缊酌开始还挺自信的,到后来越说越心虚,在想他会不会在心里憋笑呢,觉得她的想法傻透了。

“我讲完了。”她说。

秦拂清只轻轻点头:“在同龄人里面,你算懂得多的。”

“啊?就这样啊。”

“不然呢。”

在同龄人里面懂得多,也就是在他这样年纪的人里,还是远远比不上。

钟缊酌忽然在想,会不会正因为他有这样的家庭背景,所以才不敢轻易发表看法。万一所说的观点被人恶意解读,那麻烦就大了。

两人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的,转眼间,车子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钟缊酌透过玻璃窗向外望,那办公楼搭建得像一座远离尘嚣的寺庙,果真是相当清幽的环境了。

“这个地方你不方便进去,在车上等我。”

“好的。”

钟缊酌以为要等很久,趁机眯了一会儿,结果不到一个小时,他人就出来了。

还是秦拂清把她叫醒的。

钟缊酌挺尴尬地坐起来,用手拢了拢头发,“抱歉,我没想到您这么快。”

听到这句话,秦拂清眉峰稍抬,莫名顿了一瞬。

他倒是也没说什么,还一本正经地给她传授经验:“不要小看这几十分钟的短暂交流,能解决很多问题,等你工作以后就明白了。”

“噢。”

车子启动后,秦拂清又问了一句:“饿不饿?”

根据钟缊酌从学姐那里得来的经验,往往领导这么问,就代表他自己饿了。

她模棱两可地回了句:“还行,有一点。”

秦拂清将方向盘一打,“那去吃个饭吧,这附近有家烤鱼,味道不错。”

说是在这附近,可又足足开了二十分钟,钟缊酌才看到那碧瓦朱甍的中式建筑。

从外观看,算是挺有格调的一家饭店,没想到在这深山老林中,还能看到如此雅致的风景。

“饭店后面有一处观景区,可以瞭望远方层层群山,老板就是赚路过游客的钱。”秦拂清看出她的疑虑,主动解释起来。

原来如此。

钟缊酌好奇追问:“那能回本嘛?来这边旅游的人好像并不多。”

秦拂清笑了下,“我猜萧老板不会在意,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等钟缊酌进了饭店,在柜台前见到他口中的那位萧老板,才彻底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穿一件藏蓝色中式长衫,戴着圆框眼镜,刘海遮住前额,后面还扎了个马尾。

好一副玉树临风,潇洒不羁的模样。

看他的气质,确实应该不会在意金钱这种东西。

“秦先生,今儿不是一个人来啊。”男人张嘴便是一口的京腔,他走到桌前,仔细瞧了瞧,“呦呵,是位小女友。”

被这样调侃,钟缊酌脸颊立刻灼烧起来,也不知道他是故意开玩笑还是乱点鸳鸯谱。

秦拂清倒是淡定,先给两人倒了杯茶,才慢悠悠解释开来:“给我添乱就算了,人家小姑娘的清白可不容你玷污。”

萧老板笑说:“给我扣这么大帽子啊,那我不得拉出去打四十大板。”

秦拂清也接着话头戏谑:“我看直接斩首最好。”

两人看上去挺熟,钟缊酌胡乱猜想着,秦总应该也是这里的常客。

“还给您上条清江鱼?”萧老板推了推眼镜说。

秦拂清手指敲着桌子,“你们这儿也没个新鲜品种啊。”

“新鲜品种?那草鱼黑鱼您也瞧不上眼,噢对,最近是来了几条江团,您尝尝?”

秦拂清颔首,“行,就它吧。”

又点了几道配菜,秦拂清似是想起什么,看向对面的女孩,轻声问:“你能吃辣吗?”

钟缊酌以为他想吃辣,痛快道:“可以。”

其实秦拂清往常让做的都是酱香味儿,他不怎么能吃辣。

正犹豫着,又听到萧老板揶揄道:“小女友好不容易来一次,还不依着人家口味儿。”

秦拂清掀起眼皮,不动声色睨了他一眼。

大抵是懒得争辩了,颇为无奈地合上菜单:“做微辣吧。”

钟缊酌看出秦总拿这位萧老板很是没辙,这倒挺新鲜,要知道在京中,有哪个敢开秦拂清这样的玩笑。

她便也没再计较这些言语,双手捧起茶,小口啜起来。

哪知,秦拂清端正坐好后,像是有些心事似地,面上露出几分迟疑来。

待钟缊酌放下杯子,他微微抬头,很郑重地跟她解释:“我这个朋友性情就是如此,别介意。”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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