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秩序失控

自从生日那晚后,江唯心里总像揣着一团温温的热气,走到哪儿都带着点不真实的软。

他不太会说漂亮话,也不懂怎么表达感谢,思来想去,他想请程逾吃一顿饭,不是外面的餐厅,是他自己亲手做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江唯不太喜欢点外卖,每次备注了不用敲门,外卖员为了确认到达还是会敲门,他总是要在门后愣好久,心跳的厉害,一直等到外面没什么声音了才敢开门。出去吃饭就更让他紧张,他偏爱地处偏僻的,没什么人会经过的小门店,人太多的地方,别人的目光,都会让他浑身不自在。

所以他慢慢学会了做饭。

一开始也笨手笨脚,油会溅到手上,菜会炒糊,盐会放多。久而久之,也能做出点像样的菜了,简单的家常菜,做得干净、清淡,挺适合自己的口味。

这是他在在充满不安的生活里,为数不多能完全掌控、完全放松的事。

江唯在出租屋里来回踱步,手心反复出汗,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行字删了改,改了删,足足半个多小时,才终于鼓起勇气,把那条消息发了出去。

“你今晚……有空吗?我做了菜,想请你来我家吃饭。”

发送的那一刻,江唯几乎是立刻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他害怕被拒绝,害怕对方觉得麻烦,害怕自己唐突,害怕这份好不容易靠近的温暖,因为自己的鲁莽而消失。

他甚至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主动发出这样的邀请。

没过多久,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江唯僵着身体,迟迟不敢去看。直到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他才颤抖着手,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是程逾的回复,简短,温和,没有一丝犹豫。

“好,等我下班就立刻赶过来。”

心跳忽然乱了节拍,不是慌张,也不是害怕,是一种很轻、很软、从未有过的痒意,从心口一点点漫开,像细小的虫子慢慢爬过,酥酥麻麻,连带着耳根都悄悄热了。

他明明什么都还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被人稳稳接住了一句笨拙的邀请,就好像整颗心都被轻轻托了起来,飘在暖烘烘的空气里,不安还在,可更多的是一种不敢置信的甜。

原来被人认真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他小心翼翼捧出来的一点点勇气,真的有人愿意好好收下。

他把手机按在胸口,能清晰感觉到里面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一下,又一下,和自己的心跳慢慢叠在一块儿。

那一整个下午,江唯都沉浸在一种既紧张又期待的情绪里。

他把出租屋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地板擦得干干净净,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桌面擦得一尘不染,连阳台的衣服都叠得方方正正。他希望这个他藏了很久的一方天地,在程逾眼里是干净、安稳、不狼狈的。

之后他便一头扎进了厨房。

新鲜的番茄洗净切块,鸡蛋轻轻磕开搅匀,西兰花一朵朵掰好焯水,鸡胸肉用少许调料简单腌制,菌菇仔细清洗干净。每一步他都做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场无比重要的仪式。锅里的油热得恰到好处,鸡蛋下锅的瞬间飘出香气,番茄的酸甜慢慢散开,厨房里的暖意一点点包裹住他。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另一个人,如此用心地准备一顿饭。

四道菜依次出锅,整整齐齐摆放在小小的餐桌上。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饭菜的香气温柔地弥漫在空气里,简单,却格外动人。江唯站在桌边,看着自己一下午的成果,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极浅极淡的弧度。

他甚至开始期待,程逾吃到这些菜时的表情。

一切都准备妥当,夜色缓慢降临,江唯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安安静静地等待。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期待、紧张、不安、羞涩,各种各样的情绪缠在一起,让他坐立难安。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江唯吓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慢慢低下头,看向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哥哥。

那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安稳与期待。

江唯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按下接听键。

他和哥哥的关系,说不上不好,却从来都不轻松。哥哥从小就是家里的骄傲,成绩优秀,性格开朗,处事利落,能说会道,是父母口中永远的榜样。而他,永远是那个站在阴影里的、沉默寡言、胆小内向、拿不出手的小儿子。从小到大,比较从未停止,期待从未降临,指责与失望却如影随形。

哥哥其实是疼他的,这一点江唯心里清楚,只是哥哥的关心,永远带着强势、压迫、步步紧逼,永远带着“我是为你好”的沉重,让他喘不过气。

犹豫了很久,江唯还是轻轻按下了接听,把手机慢慢贴到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喂……”

“江唯,”江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我问你一件事。”

江唯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说。”

“上次爸妈给你打电话,是不是有一个男生接了你的电话?”

一句话,直接让江唯浑身僵住,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一般。

他没想到,那件事竟然被传到了哥哥耳朵里。更没想到,哥哥会直接、突兀、毫无铺垫地问出来。那一刻,所有的慌乱、不安、恐惧一起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不说话?,”江衍见他沉默,语气微微加重了一点,依旧是担心的口吻,“是不是有这么回事?爸妈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太相信。你平时连朋友都很少,怎么会有男生在你旁边,还接了你的电话?”

“我……”江唯的声音发颤,下意识想要逃避,“那只是……刚好路过的朋友,碰巧在旁边而已。”

“朋友?”江衍立刻追问,“什么朋友?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你有朋友。男的女的?多大?怎么认识的?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江唯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知道哥哥没有恶意。

哥哥只是担心他,担心他内向单纯,不懂人心,担心他被人欺骗,被人利用,担心他因为太渴望温暖而轻易相信别人。哥哥是出于保护他的心态,才会这样追问。

可这份关心,对敏感脆弱的江唯来说,不是温暖,是窒息。

他害怕被追问,害怕被审视,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一点点光亮,被家人的质疑、担心、比较彻底打碎。他更害怕,哥哥会顺着这件事,继续数落他的内向、胆小、没用,继续把他和那个优秀的自己放在一起比较。

“就是……普通朋友,”江唯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哭出来,“你别问了好不好,哥,我不想说。”

“我不是要逼你,”江衍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无奈和焦急,“我是你哥,我不操心你谁操心你?你从小就这个性格,不会看人,不会拒绝,别人稍微对你好一点,你就掏心掏肺。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人多复杂?你知不知道你很容易吃亏?”

“我没有……”江唯急得眼眶发红,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你有没有我不管,”江衍的语速越来越快,关心变成了无形的压力,一点点勒紧江唯的喉咙,“你今天必须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你们什么关系,我必须知道。我不能让你被人骗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我不想说!”江唯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了一点,却依旧带着哭腔,“我真的不想说!你别问了行不行!”

“我是为你好!”江衍也提高了音量,“你这个样子,一辈子都长不大!一辈子都只会躲!你要是被人欺负了,谁帮你?谁护着你?我问你几句怎么了?我关心你错了吗?”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江唯的心上。

为你好。

你长不大。

你只会躲。

你容易被骗。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

每一句,都在不断提醒他,他是多么糟糕,多么没用,多么让人不放心。

他缩在沙发的角落,身体微微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听筒里哥哥还在继续说着,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担心,可那些话落在江唯耳朵里,只剩下压迫、恐慌、无助。

他想挂电话,却不敢。

想解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想逃,却无处可逃。

这通短短的电话,像是把他重新拉回了那段黑暗的岁月。

中学时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因为沉默,因为内向,因为不爱说话,他被同学当成异类,被孤立,被排挤,被偷偷起外号,被故意藏起书本,被在背后窃窃私语。他不敢告诉老师,不敢告诉家人,只能默默忍受,默默把所有委屈都吞进肚子里。那段日子,是他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害怕人群,害怕目光,害怕议论,害怕所有突如其来的靠近与追问。

而哥哥这通出发点是好的电话,却精准地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把他最脆弱、最狼狈、最害怕的一面,全部翻了出来。

等到电话终于挂断,江唯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滑落,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屋子里暖灯依旧,饭菜香气依旧,可他心里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点期待与欢喜,已经被彻底打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自卑、恐慌与自我否定。

他是个麻烦。

他是个累赘。

他胆小,懦弱,社交焦虑,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他不配被人关心,不配被人喜欢,不配拥有那点小心翼翼的温暖。

也许,他不该邀请程逾过来。

也许,他不该对任何人产生期待。

就在他陷入无边的自我否定时,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唯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用手背擦去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不能让程逾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不能让程逾觉得他矫情、脆弱、莫名其妙。

他撑着发软的腿,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拉开门。

门一开,程逾就站在外面。

男人穿着休闲,应该是下班后特地换了衣服,身上带着一点外面晚风的清冽气息,手里没有带多余的东西,只拎着一小盒水果和一瓶温热的牛奶。

可程逾的目光,在落在江唯脸上的那一刻,瞬间就沉了下来。

只一眼,他就看出了不对劲。

江唯的眼睛通红,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湿意,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巨大的恐慌里挣脱出来,浑身紧绷,眼神躲闪,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所有表现都和设计展那天一样。

程逾的心,猛的一紧。他让李理去查的那个人还没有什么结果,他害怕江唯会像上次一样再次受到伤害,他不想看到脸上毫无血色的江唯躺在那张白的发光的病床上。

他没有立刻进门,只是站在原地,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没有一丝逼迫。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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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江唯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低下头,不敢看程逾的眼睛,手指紧紧抠着衣角,指节泛白。他想装作没事,想扯出一个微笑,想告诉对方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他做不到。所有的委屈、恐慌、自卑、不安,在这一刻全部堵在喉咙口,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逾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关上了门,安静地站在他面前,保持着一个让他安心的距离,耐心地等待。

他不逼他,不催他,不审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这份无声的包容,成了压垮江唯最后一道防线的温柔。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屋子里的饭菜都快要凉掉,江唯才终于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一点点开口。

他说,他从小就很安静,安静到被家人忽略。

他说,哥哥永远是家里的骄傲,而他,永远是那个多余的、拿不出手的孩子。

他说,他不擅长说话,不擅长交际,走到哪里都像一个局外人,永远融不进人群。

他说,初高中的时候,因为沉默胆小,他被同学孤立、排挤、霸凌,那些日子他现在想起来,依旧会整夜整夜地失眠,依旧会控制不住地害怕。

他说,他有社交焦虑,害怕陌生人,害怕目光,害怕对话,害怕所有需要勉强自己的社交场合。

他说,他不敢点外卖,不敢出去吃饭,只能躲在出租屋里自己做饭,因为只有这里,才是他唯一的安全区。

他说,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不被期待,习惯了被人当成麻烦,习惯了自我否定。

他说得很慢,很碎,很轻。

每一句话,都像是把自己最血淋淋、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一点点摊开在程逾面前。

他没有隐瞒,没有伪装,没有逞强。

在这个温柔得让他安心的人面前,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程逾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判,没有露出一丝异样的目光。他只是认真地听着,眼底的心疼一点点加深,像一片温柔的海,慢慢包裹住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人。

等江唯终于说不下去,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沾着泪水,轻轻颤抖时,程逾才慢慢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江唯的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唯,不要伤心。”

他放轻语气,带着期待,温柔地问出口:“小唯,我会一辈子保护你,一辈子陪着你,不让你在受委屈,不让你在害怕。你愿意,接受我吗?”

这是江唯这辈子,听过最动听、最坚定、最让他心动的话。

心里不是不欢喜,不是不感动,不是不想要伸手抓住这份温暖。

可是,长年累月刻进骨子里的自卑与自我否定,让他不敢,也不能。

他嘴唇轻轻颤抖着,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得让他想哭的人。

没有说出我愿意,没有说出我也喜欢你。

而是先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很久、反复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

“我……我很麻烦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头也慢慢垂下去,像一只认错的、等待被抛弃的小动物。

姜江唯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湿得黏在一起,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每一个字都在拼命把自己往尘埃里按。

“我真的很糟糕……我连出门买东西都要犹豫很久,接个电话都会手抖,看到陌生人就想躲,我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累赘。”

他缩了缩肩膀,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语气里是根深蒂固的恐惧与自我放逐。

“和我待在一起,你迟早会烦的,会觉得我麻烦,觉得我奇怪,觉得我……一无是处。”

“与其等到那一天被你讨厌,不如……不如你现在就不要对我这么好。”

他不是在拒绝,他是在逃。

逃那些即将到来的期待,逃那份不敢承受的温柔,逃自己配不上的喜欢。

他怕拥有之后再失去,怕靠近之后被推开,怕这一点点光,最终也会熄灭在他一塌糊涂的人生里。

所以他先一步推开,先一步说自己不配,先一步把所有可能的伤害,提前堵在门外。

“你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不麻烦、不胆小、不敏感的人……你不要喜欢我,真的不值得。”

他说得越轻,越退让,程逾的心脏就越沉。

那一句句“我不配”“别对我好”“你值得更好的”,像针密密麻麻扎进程逾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他忽然被勾起了深埋的恐惧,怕被丢下、怕不被选择、怕好不容易抓住的人,亲手把他推开。

前半生里,他也经历过被忽视、被放弃、被一句“你不重要”轻易推开的滋味。

江唯此刻的逃避和自我贬低,在他听来,全是——“我要走了,我不要你了。”

程逾的呼吸猛地一紧,眼底一贯的温和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慌乱、占有欲,和近乎失态的急切。

他上前一步,伸手直接将江唯轻轻但牢牢圈进怀里,力度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压抑得发哑。

“不准说这种话。”

“江唯,不准你这么贬低自己,更不准你推开我。”

他的声音不再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害怕,是慌张,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消失。

“你觉得我会烦?会累?会觉得你麻烦?那你太小看我了。”

“我不怕你的社交焦虑,不怕你胆小,不怕你敏感,不怕你需要小心翼翼对待,我只怕一件事——只怕你不要我,只怕你把我推开,只怕我留不住你。”

“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害怕的,就是被自己在意的人丢下。”

“你现在每说一句‘我不配’,每说一句‘你走吧’,都在告诉我——你要丢下我了。”

程逾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声音低沉而激烈,带着破釜沉舟的认真。

“我不要什么更好的人,我只要你。”

“我喜欢你,喜欢到一想到你会离开,就心慌意乱。”

“我不管你过去怎么样,不管你有多害怕多不安,从今天起,你不许再逃,不许再躲,不许再说自己不配。”

“你留在我身边,我护着你,我陪着你,我治好你,我一辈子对你好。”

“谁都不能伤害你,我也不会让你再一个人。”

“江唯,别离开我,别推开我,别不要我。”

“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程逾那几句带着慌、带着疼、带着占有欲的话砸下来,声音比平时沉了好几度,带着一点近乎失态的急切。

江唯本来就脆弱到了极点,被他这样一逼、一握、一靠近,整个人猛地轻轻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肩膀瞬间绷紧。

他不是讨厌,不是抗拒,更不是想逃开程逾。

可程逾突然加重的语气、太过浓烈的情绪、那种怕失去的紧绷感,对本就社交焦虑、害怕冲突、一急就慌的他来说,实在太有压迫感了。

他眼睛瞬间更红了,睫毛抖得厉害,呼吸轻而乱,像一只被骤然吓到的小猫,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先慌得手足无措。

他怕的从来不是程逾,是怕自己又搞砸了一切,怕自己让程逾难过、失望、甚至生气。

嘴唇微微发白,他小声、怯怯地开口,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我、我没有要推开你……”

“我没有不要你……”

他被程逾突如其来的情绪吓得有些发懵,只会笨拙又拼命地解释,整个人都裹在一层“我是不是又做错了”的慌张里。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不好……我怕我配不上你……我怕我会让你不开心……”

他不敢挣开,也不敢大声,只是浑身轻轻发着抖,眼睛湿漉漉地望着程逾,又害怕、又委屈、又无措,还裹着一层怕对方受伤的小心翼翼。

“你别……别这样……我害怕……”

这话一落,程逾整个人像是被猛地浇醒。

他看着怀里人吓得发红的眼、发抖的肩、快要碎掉的声音,刚才被抛弃创伤冲昏的理智瞬间回笼,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与后悔。

他刚才在怕什么?

怕被丢下,怕不被选择,怕好不容易抓住的人亲手推开。

可他却忘了,他怀里的这个人,比他更胆小、更敏感、更禁不起一点激烈的情绪。

程逾立刻松开紧绷的力度,动作放得极轻极柔,伸手轻轻抚去江唯脸上的泪,声音哑得厉害,全是慌乱的道歉。

“对不起……小唯,对不起……”

“是我不好,我不该吓你,不该对你这么凶……”

他一点点放软姿态,将人轻轻揽进怀里,力度温柔得像抱着易碎的玻璃,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声音温柔又虔诚。

“我不逼你,我不凶你,你别害怕。”

“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怕你不要我,怕你把我推开……”

“小唯,不要伤心,以后的日子都有我陪你。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无法自拔地陷入了对你的喜欢里。我会一辈子保护你,一辈子陪着你,不让你再受委屈,不让你再一个人扛。”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只剩温柔:

“你愿意……接受我吗?”

江唯靠在他怀里,浑身还在轻轻发颤,眼泪却一点点停了下来。他不是不喜欢,不是不愿意,只是太胆小,太不安,太不敢相信。

他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望着程逾眼底真切的心疼与喜欢,声音细得几乎要碎掉,却带着破釜沉舟的认真。

“我不怕你……我只是怕你难过……”

“我想跟你在一起……我真的想……”

说完,他闭上眼,轻轻、却无比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轻得几乎看不见,却用尽了他这一生,所有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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