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安心事

碗筷入柜的轻响落下,厨房的逐渐静音,程逾擦着手走回客厅。

江唯正抱着电脑缩在沙发的角落,对着开题报告愁眉苦脸,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键盘边缘。听见脚步声,他下意识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无措的求助。

程逾在他身边轻轻坐下,刻意留了一点不压迫的距离,声音温和又稳:“公司上午没什么急事,我推到下午了,陪你把论文理顺。”

他目光落在屏幕上,指尖轻点其中一段:“这里有点太笼统了,我们慢慢改。”

江唯乖乖凑近了些,小声应着:“我知道……可是我总写不好。”

他专注盯着文字,没发现程逾的视线早就轻轻落在了他脸上。

晨光落在他睫毛上,一皱眉,眉心就鼓起一个小小的软窝。

程逾心底轻轻一软,忽然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快地戳了一下那个小窝。

“唔……”江唯猛地抬头,刚好撞进程逾带笑的眼底。

对方身上那股像雨后空气一样清清爽爽的干净气息轻轻裹过来,不浓,却让人一下子就安心。

“别皱着眉,”程逾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小调皮,“皱久了要变小小老头了。”

江唯耳尖“唰”地红透,窘迫地低下头,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力道轻得像棉花:“你别闹……我在认真想呢。”

这一推,把两人之间那点薄薄的生疏都推散了。

程逾顺势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在一起,手臂很自然地往江唯身后收了收,虚虚圈在沙发沿上,像不动声色地把人圈进自己身边这一小块范围里。

没有碰到,却带着一种极淡的、下意识的占有。

清冽的气息,又近了一点。

“好,不闹了。”他低低笑了一,“那我们一起写。”

江唯侧过头,他安安静静地听着,刚才的愁绪散了大半,只剩下心口处,像揣了一颗温软的糖,慢慢化开。

两人肩并肩靠在沙发上,笔尖在纸上轻轻划动,空气里属于程逾的独特的气息温柔得快要化开。以前只能在程逾身上隐隐约约闻到的味道,现在充斥了整个空间,把江唯包裹起来。

忽然,门铃不轻不重地响了一声。

江唯的指尖猛地顿在键盘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半拍。

他没动,只是耳朵轻轻尖了一下,肩膀微微往里收了一寸,像只忽然听见动静的小兽,安静地绷紧了神经,却不吵闹,只是本能地往程逾身边更靠近了一点点。

程逾几乎立刻察觉到他这细微的不安,手臂不动声色往他身后收了收,依旧是那道虚虚护住他的弧度,低声安抚:“我去看看。”

他起身走到门口,一拉开门,林子霁那张吊儿郎当的脸就探了进来,目光先往屋里扫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

“可以啊程总,班都不上,在家陪小朋友写论文?”

程逾和林子霁最早是大学舍友,那时候林子霁就是个没正形的少爷,嘴贫、爱闹、走到哪儿都热闹,偏偏就爱缠着话少到近乎冷淡的程逾。

成天在他旁边自说自话,上课叨叨、吃饭叨叨、回宿舍也叨叨,哪怕程逾十句里只回一两个字,甚至头都不抬,他也半点不觉得尴尬,照样乐此不疲。

旁人都觉得林子霁自讨没趣,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就是认准了程逾——这人看着冷,心却正,底线稳,做事拼,是那种你落难时不会跑、得势时也不捧的人,虽然有时候这人看着精神有点不正常。

所以他就这么赖在程逾身边,安安静静当他的背景音,无所谓他的回应与热络。

后来程逾刚创业那阵子,最难、最险、身边人走得七零八落的时候,林子霁没多说一句漂亮话,直接带着资源和钱站到他面前,轻描淡写一句:“缺人是吧,算我一个。”

从那以后,吵吵闹闹的舍友,就成了背靠背的合伙人,成了彼此唯一敢说真话、也敢放心捅破窗户纸的朋友。

程逾脸色不太好,想到这人平时说话的轻佻和不着调,伸手想拦:“你来干什么?”

“急什么。”林子霁轻巧地避开他,拎着两袋水果径直走进客厅,视线慢悠悠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抱枕是成对的,毯子是同色系,拖鞋一黑一白摆在一起,水杯、牙刷、甚至沙发边的靠枕,全是不露声色、却处处对应的情侣款。

不是张扬的那种,却是一点一滴、把生活全部嵌在一起的细心。

林子霁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嘴角勾了勾,看向站在沙发边那个安静垂着眼、手指轻轻蜷着的江唯,语气放得格外温和:“你别紧张,我是程逾朋友,我叫林子霁,霁呢,是风光霁月那个霁。程逾这人平时在公司可严肃了,没想到在家还会陪人写论文。”

他顿了顿,状似随口一提,声音轻得只有靠近才能听见:“他这人啊,认定了什么,就喜欢把什么都放在眼皮子底下,连身边的东西,都要换成自己看着安心的样子。”

江唯只当是朋友间的普通评价,睫毛轻轻颤了颤,小声应了句:“你好,我是江唯。”

程逾看着林子霁跑到江唯面前说悄悄话,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上前一步把江唯挡在身后,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

林子霁立刻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垮下肩膀,半真半假地开始卖惨:“别啊程总,我从小到大都没人陪吃饭,家里空空荡荡的,今天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你就这么赶我走?我真没处可去了。”

他说得可怜,眼神却悄悄往江唯那边飘。这样胆子小的小朋友可不好意思拒绝别人的请求呢。

江唯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抠着布料的边缘,抿了抿唇。他明明害怕陌生人,害怕多一个人在家,可心底那点软和同情压都压不住。

对方是程逾的朋友,又说得这么孤单,他实在说不出让他走的话。

犹豫了好一会儿,江唯才抬起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异常清晰:“如果不介意的话,就留下来吃饭吧。”

林子霁瞬间眼睛一亮,挑衅似的回头看一眼程逾黑如锅底的脸色。

程逾望着江唯的方向,看着他明明紧张得耳尖都泛着浅粉,手指还轻轻攥着衣角,却还是硬撑着软心肠,抬着眼望他的模样,他心里那点想把人赶出去的冷硬,瞬间就被这一眼揉得干干净净。

他没再多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裹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留下吧。”

餐桌上是很简单的三菜一汤,程逾让饭店送来的,一开始江唯想自己做,程逾不肯。

林子霁自来熟地拿起筷子,也不闹得过分,就捡些轻松的工作趣事随口说两句,恰到好处地缓和着桌上安静的气氛,半点不让江唯觉得局促。

他拣了件当年程逾独自闷头犯傻的小事,笑着说:“你不知道,他刚创业那会儿什么都自己扛,有次电脑崩了,文件全没保存。他一句话没说,就坐在位置上安安静静重装系统,一脸淡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我当时还以为他心态超好,结果凑近一看——他桌面壁纸都换成了‘淡定’。”

江唯想象着程逾面无表情、却默默给自己打气的样子,忍不住轻轻弯了眼角,嘴角浮起一点极浅、极软的小笑,安静又好看。

那一点笑意很轻,却直直落程逾煜心里。

他先是微微一怔,心底莫名浮起一丝极淡的涩意——还是第一次见江唯,因为别人的话笑得这么软。

可只一瞬,那点微妙的醋意就散了,只要江唯是开心的,比什么都重要。

程逾眼底慢慢浸开一层安静的温柔,没恼,没否认,只是轻轻看了林子霁一眼。

林子霁低头扒饭,差点笑出声。

行,醋了又自己哄好,你是真行。

江唯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被逗得眼尾轻轻弯一下,也不怎么说话。

程逾几乎没怎么动嘴,注意力大半都在他身上,看他碗里空了,就默默添一点菜,不声不响地照顾得周全。

林子霁看在眼里,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也不点破,只偶尔抬眼和程逾对上一个眼神。

一个漫不经心,带着点“我就知道你这样”的了然;一个冷淡扫过,藏着“少多事”的警告。

多年朋友,一句话不用多说,彼此都懂。

休闲的午餐时间一过,林子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笑着往程逾肩上拍了一下:“走了走了,再陪你耗下去,公司明天就得倒闭。”

他临到门口,又回头朝江唯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又分寸得体:“我先走啦,下次再来打扰。”

门轻轻合上,屋子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江唯站在原地,指尖轻轻蜷了蜷。

程逾也要走了。

这房子很大,很干净,也很空,他一个人待着,难免会有点心慌。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程逾要工作,会有客户,会有助理,会有很多他不擅长面对的人和事,他不想去添麻烦,更不想成为拖累。

于是他只是轻轻抬眼,声音小小的,却很安稳:“你走吧,我在家里等你。”

在家里等你。

轻飘飘五个字,却像一颗温烫的小石子,“咚”一声砸进程逾心里。他整个人顿了一瞬,眼底原本的清淡瞬间被一股极深、极静的情绪填满。

家。

这个字从江唯嘴里说出来,不是指某一栋房子,是指这里,现在,有他在的地方。

是他们一起用过的餐具,一起坐过的沙发,一起安安稳稳待过的角落。

是不再空旷,不再冷清,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

一瞬间,那种沉在骨血里的占有欲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不凶,不烈,却浓得化不开——

是“这是我们的家”。

是“你在等我回家”。

是“你属于这里,属于我”。

程逾上前一步,没说话,只是很轻、很稳地伸手,把江唯揽进怀里,动作克制,力道却带着不容错辩的认真。

清冽的气息将人轻轻裹住,怀里的人小小的、软软的,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拥有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埋在江唯肩窝,声音低得发哑,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好,我早点回来。”

回到我们的家。

程逾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理轻敲了两下办公室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进来,一抬眼便看见沙发上还坐着林子霁。

他脚步未顿,脸上半点波澜也无,只当屋里多了个透明人,目光径直落向程逾,语气规整又疏离:“程总,您要的资料。”

林子霁当即挑了挑眉,慢悠悠支起身,笑意轻佻:“哟,我们理理怎么不理人,这么冷淡?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

李理连眼神都没分给他半个,手里文件夹稳稳递到桌前,公事公办得近乎刻板:“程总,是之前设计展上那位相关人员的调查结果。”

林子霁啧了一声,还想再说点什么,程逾已经先一步抬眼,眼神淡淡扫过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正事,无关人员出去等。”

“……”林子霁无辜地摊手,“我怎么就无关了——”

“出去。”

两个字,没半点商量余地。

林子霁知道他是真有事要谈,笑着收了调笑,临走前还不忘对着李理的背影无声比了个口型——“晚上见。”

李理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面上依旧纹丝不动。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彻底只剩下两人。

李理这才压低声音,把调查内容一五一十说清楚:“杨谦,是江先生的初中同班同学,曾长期作为主要角色对江先生实施长达两年的霸凌。”别的细节李理没有多说。

程逾一页页翻着资料,脸色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只有指节在文件边缘慢慢攥得发白。

没有怒吼,没有砸东西,可整个办公室的气压却一点点沉下去,冷得让人不敢呼吸。

他越安静,越说明怒到了极致。

“我知道了。”

半晌,他才合上文件,声音听不出情绪,“别让小唯知道,也别轻举妄动。”

“是。”

李理离开后,程逾独自坐了很久。

心底翻江倒海——恨、疼、怒、占有欲,搅成一团。

可等到快下班的时候,他脸上所有情绪又尽数收起,换上了一贯温和的模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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