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唯一的糖

很多年后程逾才肯承认,他人生里所有的偏执与不安,所有的疯魔与温柔,全都始于一个很轻、很淡、几乎要被时光淹没的夏天。

不是轰轰烈烈的相遇,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只是一个寻常午后,他第一次见到江唯。

那时候的江唯还小,干净、安静、有点怯生生,像一片不小心落在人间的月光。

而他,从那一刻起,就再也没能挪开眼,此后一生,追逐与寻找,守护与禁锢,欢喜与恐慌,全都有了源头。

程逾对 “家” 这个字的最初认知,是冰冷的。

他记事很早,早到能模糊记得两岁以前的片段。亲生父母的面孔在记忆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唯一清晰的,是被抛弃那天的风。

家乡在 A 市,一座四季分明、不算喧闹的小城。

可他人生的起点,却不是在这里安稳长大,而是被亲生父母带着,一路辗转到了陌生的 H 市。

车站人潮拥挤,人声嘈杂,男人女人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然后转身,一步步消失在人流里,再也没有回头。

两岁的孩子,连哭都显得无力。

他被人送到孤儿院,从此有了一个统一的称呼,一个没有温度的编号。

孤儿院的日子谈不上好坏,只是拥挤、嘈杂,永远有抢不完的食物,争不完的床位。

小孩子最是直白,也最是残忍,弱小、沉默、没有靠山的孩子,永远是被排挤的那一个。

程逾从小就学会了安静,学会了缩在角落,学会了不哭闹、不讨要、不指望任何人。

他以为自己会在孤儿院长大,直到被第一户人家领养。

那对夫妻看起来温和,说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会好好待他。程逾那时候还太小,心底残存着一丝对 “父母” 的本能渴望,乖乖跟着回了家。可新鲜劲没过多久,他就被送了回来。

理由很简单,孩子太沉默,太怕生,养不熟。

第二次、第三次,皆是如此。

每一次燃起的微弱期待,都被现实狠狠掐灭。

他渐渐明白,领养不是救赎,只是一场双向挑选。年纪太小的要费心照顾,年纪太大的又怕养不亲,像他这样,沉默寡言、没有亲近欲、浑身带着疏离感的孩子,本就不讨人喜欢。

三次被弃养,像三道刻在骨头上的印记,让他彻底熄了对 “家人” 的所有幻想。

他不再期待有人会真心待他,不再相信所谓的温暖,更不觉得自己值得被谁好好放在心上。

活着,不过是熬一天算一天。

直到七岁那年,命运又一次向他伸出手,却依旧算不上温柔。

来孤儿院挑选孩子的,是一对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憔悴的夫妻。

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女人身形瘦弱,脸色带着常年生病的苍白,家里条件不好,一直没能生育,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找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宝贝,而是为了找一个已经懂事、能帮忙干活的孩子。

婴儿太小,吃喝拉撒都要耗费心力,他们耗不起。

于是,他们一眼选中了七岁的程逾。

不吵不闹,眼神沉静,看上去足够听话,也足够能扛事。

办理手续的时候,程逾全程都很平静,没有欢喜,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早已麻木,这对夫妻会不会善待他,会不会很快又把他送回来,他不在乎。

左右,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而已。

他被带回了一间狭小却还算整洁的老房子,楼下就是夫妻俩开的早餐店,蒸笼整日冒着白气,油烟味混杂着面香,充斥着他的生活。

从被领回家的第一天起,程逾就开始帮忙。

搬东西、擦桌子、洗碗、择菜、揉面,小小的身子穿梭在拥挤的店面里,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养父母对他不算坏,却也算不上亲。没有打骂,却也没有多余的温情,彼此更像是一种直白的利益交换——他出力干活,他们给他一口饭吃,一个落脚的地方。

日子清贫,却也算安稳,至少,没有人再把他送走,只是这份安稳,脆弱得不堪一击。

早餐店生意日渐不景气,入不敷出,养母的身体本就不好,渐渐垮了下来,吃药、检查、住院,像一个无底洞,掏空了家里本就微薄的积蓄。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叹气声取代了往日仅有的平静。

程逾话更少了,干活更卖力,想尽办法帮衬家里,却依旧无力改变什么。

十二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彻底击碎了他好不容易拥有的一点点安稳。

养父母开车去乡下进货,雨天路滑,连人带车翻进了沟里,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让他见到。

一夜之间,他又成了没有家人的小孩。

养父母给他留下了一套老房子,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本就谈不上亲近,他像一个多余的拖油瓶,在亲戚之间被推来推去,谁都不想平白无故担起一个外人的负担。

最后,养父的弟弟,也就是他名义上的叔叔,勉强接手了他的生活。

叔叔家境一般,嗜酒如命。

酒这东西,一旦上瘾,就会撕开人性最丑陋的一面。

清醒时尚且能维持表面的平和,一旦喝醉,便暴躁易怒,摔东西、骂人、动手打人。

婶婶是个软弱的女人,常常被打得浑身是伤,程逾作为一个毫无血缘的外人,自然也逃不过。

打骂成了家常便饭。

身上的淤青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他不敢哭,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忍着,逃跑过几次,却又无处可去,最后还是被找回来,换来更狠的对待。

他渐渐明白,这世间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就像一片被风随意丢弃的枯叶,落在泥里,任人踩踏,永远等不到阳光。

十三岁那年的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傍晚,叔叔又喝醉了。

刺鼻的酒味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谩骂声、摔东西声、婶婶压抑的哭声,搅得人头皮发麻。

程逾缩在角落,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还是被酒精冲昏头脑的男人一把揪了起来。

拳头落在身上的痛感清晰而尖锐,后背撞在坚硬的墙壁上,闷响一声,疼得他眼前发黑。

这一次,他不想再忍了。

趁着叔叔转身去抓婶婶的空隙,程逾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房门,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只是拼命地跑,跑出那条狭窄拥挤的小巷,跑到离家不远的一个小公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公园里没什么人,安静得只剩下蝉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脸上挂着彩,嘴角破了一小块,胳膊上的淤青透过薄薄的衣料,隐隐作痛,他浑身狼狈,满身伤痕,像一只被遗弃的、受伤的小兽。

远远地,他看到了秋千架,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上面。

程逾脚步顿住,没有再靠近。

他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不想被小孩子指指点点,更不想被人当成怪,他走到不远处的树荫下,安静地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抬头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发呆。

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直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他下意识抬眼望去,一个肉乎乎的孩子,正朝着他走过来。

穿着干净的私立小学校服,白白嫩嫩,脸颊带着一点婴儿肥,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头发软软的,眼神干净透亮,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泉水。

是江唯。

那时候的江唯,才七岁。

还没有后来的胆小、敏感、社恐,被家人护得很好,身上带着不谙世事的软糯与善良。

他是跟着哥哥一起来公园的,哥哥比他大八岁,对他极尽宠爱,刚才说去附近便利店买水,叮嘱他乖乖坐在秋千上不许乱动,他一直乖乖等着。

可他看见了,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下,坐着一个大哥哥。

脸上有伤,胳膊上也有明显的淤青,看起来摔得很重,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难过。

公园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唯有点害怕。

那个人看起来冷冷的,浑身是伤,沉默得吓人。

可哥哥常常跟他说,做人要善良,要懂得关心别人,看到别人受伤了,不能视而不见。

小小的江唯在秋千上纠结了很久,小手紧紧抓着秋千的链条,心里又怕又纠结,最终,善良战胜了胆怯。

他挎上自己小小的卡通挎包,小心翼翼地从秋千上下来,一步一步,慢慢朝着程逾走过去。

程逾看着那个小小的肉团子一步步走近,心底没有任何波澜,只觉得陌生又疏离,他不喜欢小孩子,更不喜欢被陌生人打扰。

可下一秒,他看见那个小孩在他面前停下,小手伸进自己的小包里,掏啊掏,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干净的卡通创口贴,然后,小小的手伸到他面前。

白白嫩嫩的小手,举着一枚有星星印花的创口贴,安静地递给他,没有说话,只是睁着一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他。

程逾微微一怔,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创口贴,指尖不经意碰到小孩的指尖,温温软软的,像一团温热的小云朵。

他还没反应过来,江唯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和他自己嘴里含着的是同款,只是口味不同,蓝色的包装,透着淡淡的蓝莓香气。

小小的手再一次递到他面前。

这一次,小孩终于开口了,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奶气,清晰又温柔:“这是蓝莓口味的,很好吃。”

程逾低头,看着那只白皙干净的小手,看着那根包装精致的棒棒糖。

长到十三岁,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东西,没有人心疼他的伤,没有人在意他疼不疼,没有人会给他一颗糖,告诉他,这个很甜。

他沉默地接过棒棒糖。

指尖冰凉,与小孩温热的指尖擦肩而过,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小孩胸前的校服铭牌上。

小小的,工整的两个字——江唯。

原来他叫江唯。

单名一个唯,唯一的唯,唯独的唯。

江唯送完创口贴和棒棒糖,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转身,迈着小小的步子,乖乖回到了秋千上,继续坐着等哥哥。

小小的身影坐在秋千上,安安静静,像一幅干净温柔的画。

程逾坐在原地,握着那枚创口贴,捏着那根蓝莓味的棒棒糖,糖纸在掌心微微发皱,一股淡淡的甜味,仿佛透过包装,渗进了他冰冷的心底。

他活了十三年,第一次,有人不问缘由,不计较他的狼狈,只是单纯地,给了他一点温柔。

没有嫌弃,没有排挤,没有打骂,只有一份小心翼翼、干干净净的善意。

没过多久,远处走来一个身形更高的少年。

穿着同样的校服,年纪明显大很多,眉眼温和,应该是江唯的哥哥。

哥哥走到江唯身边,弯腰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几盒牛奶,塞进江唯手里。

两人准备离开。

程逾以为,这场短暂的相遇,到此就结束了。

他会继续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继续忍受打骂,继续在黑暗里挣扎。

而这个叫江唯的小孩,会继续被家人好好护着,无忧无虑长大,很快就会忘记今天见过一个浑身是伤的陌生大哥哥。

可他没想到,江唯在跟着哥哥走了几步之后,忽然挣脱了哥哥的手,朝着他跑了过来。

小小的身影跑得飞快,带着一阵轻轻的风,停在他面前。

然后,江唯举起手里的牛奶,拆开其中一盒,递到他面前。

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认真又温柔的神情,小声说:“小哥哥你长得这么好看,快快处理伤口吧,这个牛奶也给你。”

说完,不等程逾反应,小孩就把牛奶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迈着小短腿,飞快跑回哥哥身边。

哥哥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牵着他的小手,慢慢离开了公园。

两个身影,一大一小,渐渐消失在夕阳里。

程逾坐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盒还带着温度的牛奶,握着那枚创口贴,握着那根蓝莓味的棒棒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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