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霍廷的梦

霍廷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他在外面混了一整天——下午跟几个狐朋狗友打牌,晚上去酒吧喝酒,一群人闹哄哄的,吵得他脑仁疼。

但他不想回家,所以一直拖到这个点,实在没地方去了,才不得不回来。

这栋房子是他自己的,不在霍家老宅。

几年前他从老宅搬出来,一个人住在这儿。房子很大,三层楼,有花园有泳池,装修是他喜欢的风格。

但他每次回来,都觉得这房子空得有点过分。

玄关的灯亮着,是保姆留的。

他换鞋走进去,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把沙发和茶几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

保姆和管家都住在一楼的偏房里,这个点应该早就睡了。

霍廷没开灯,摸黑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楼下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摇了摇头,他继续往上走。

——

卧室很大,床也很大。

霍廷把自己摔进床里,四肢摊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平平整整。

他盯着它,脑子里也空空荡荡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我这是在干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本来是要把江然弄到手的。

找了那么久,才找到一个长得那么像纪清的人。

他应该不择手段地把他抢过来,关起来,让他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待在自己身边。

可是现在呢?

他想起阮曦那张脸。

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笑起来弯成月牙的样子,想起他打自己巴掌时那股又狠又脆的劲儿,想起他临走前说的那句“你想见我,直接说”。

霍廷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他到底在干什么?

纪清死了八年了。

八年,三千多天。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可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那张脸,想起那个人温柔的笑,想起他喊自己“阿廷”的声音。

他一直都没忘掉他。

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找那个替身,麻痹自己?

还是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子……

他不敢往下想了。

带着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和自厌,霍廷闭上眼睛,慢慢沉进了黑暗里。

——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张脸。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睫毛的弧度。

眉眼温温柔柔的,嘴角噙着一点笑意,正低头看着他。

霍廷的呼吸停了一瞬。

“纪……清?”

那张脸和江然有八九成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江然是清冷的,像山间的溪水,凉凉的,拒人千里。

而眼前这个人,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像傍晚的夕阳,像一切让人想要靠近的东西。

纪清笑着,喊他:“阿廷。”

霍廷猛地坐起来。

他发现自己不在卧室里,而是在霍家老宅的后院。

小时候他经常在这儿玩,有一棵大槐树,他爬上爬下无数次。

纪清就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是他最喜欢的那件。

“纪清!”霍廷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手是温的。

是真的。

是活的。

纪清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他忽然低下头,看着霍廷脸上的伤。

那些伤是阮曦打的,但在梦里,它们好像变成了别的什么。

纪清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你爷爷又打你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带着心疼。

霍廷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笑了。

“我都习惯了,没事的。”他说,语气轻飘飘的,“他看我不顺眼,打我不是很正常吗?”

纪清的眼眶红了。

“你爷爷太过分了,”他说,声音微微发抖,“哪怕你不如你哥哥优秀,他也不能这样天天打你啊!”

霍廷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这么多年了,只有纪清会这样心疼他。

他笑了笑,没心没肺的。

“没事的,阿清!”他说,“我爷爷年纪大了,我父母的事情他还没缓过来。如果打我能让他心里好受点,那也没什么。”

——

他以前真的是这么想的。

爷爷偏心,他知道。

大哥优秀,他比不上,他也知道。

父母死得早,爷爷一个人撑着霍家,心情不好,脾气暴躁,他都理解。

所以爷爷打他的时候,他咬着牙忍。

骂他的时候,他低着头听。

让他滚的时候,他就乖乖滚远一点,不碍他的眼。

他以为爷爷只是心情不好。

他以为等时间久了,爷爷总会好起来的。

可是时间越久,爷爷的偏心越明显。

他把所有的资源都给大哥,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大哥身上,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漠,像看一个废物,一个累赘,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爷爷就是不喜欢他。

哪怕他根本没想和大哥争。

所以他搬出来了。

让他们爷俩好好过吧,他只要守着阿清就行了。

可是阿清他死了。

病死的。

那场病来得很快,快得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没了。

这个世界唯一担心他、在乎他的人,也没有了。

——

霍廷在梦里哭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画面忽然一转。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在一棵树上——不对,是在医院门口,有一棵树。

他蹲在树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有人摸了摸他的头。

他抬头。

是一张脸。

那张脸漂亮得很,唇红齿白的,眼睛又大又圆,里头亮晶晶的,正低头看着他,带着一点好奇,一点笑意。

阮曦。

他笑着问:“你在哭什么?我又没打你。”

霍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说,我不是因为你打我我才哭的。

你这点疼,跟我爷爷打我比,根本不算什么。

他想说,你知道我爷爷怎么打我的吗?用皮带,用棍子,用他能拿到的任何东西。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怎么挨打不哭,学会了怎么蜷起来护住要害。

你那几巴掌,真的不疼。

他还想说——

可是没等他说出口,阮曦的身影就开始变淡。

像雾气被风吹散,一点一点,越来越模糊。

霍廷慌了。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你要去哪儿?!”

他的手穿过那团雾气,什么都没抓到。

“你别走!”

他喊,声音都劈了。

“你不许走!”

雾气越来越淡,那张脸越来越模糊。

“不许像阿清一样——”

他吼出来,嗓子发紧,眼眶发烫。

“不许像阿清一样,让我再也找不到了!!!”

——

霍廷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

白色的,平平整整。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四肢摊开,浑身都是汗。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

脸上湿漉漉的。

他抬手摸了一把。

全是泪水。

霍廷愣愣地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盖在眼睛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操。”

就一个字。

闷闷的,从手掌底下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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