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父母的祭日
阮曦今天一整天都没出门。
早上霍廷发消息约他出去，说新开了家餐厅，想去尝尝。阮曦回了一句“今天有事”，就把手机静音了。
不是有事。
是不想动。
今天是父母的祭日。
加上自己那个世界的时间，正好两年。
两年了。
阮曦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小小的一团。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暗的，只有一点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妈妈给他织的毛衣，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老虎。
他嫌丑，不肯穿，妈妈追着他满屋子跑，最后还是爸爸把他按住，把那件毛衣套在他身上。
想起爸爸教他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车座，跑得满头大汗。
他学会了，回头想炫耀，发现爸爸早就松了手，站在不远处冲他笑。
想起一家三口围在桌边吃饭，妈妈往他碗里夹菜，爸爸说“别夹了，他都胖了”，妈妈瞪他一眼“我儿子哪儿胖了”，两个人拌嘴，他在旁边偷笑。
阮家一直都是单代单传。爷爷奶奶走得早，外公外婆也早就不在了。
父母也是老来得子，把他当眼珠子一样疼。
他从小被娇养长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吃过一点苦。
他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能是老天见不得有人过得这么好吧。
两年前那天，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课。老师让他出去接，他还以为是爸妈又来查岗了。
电话里说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后来去了医院，见了很多人，签了很多字。
从头到尾都是懵的，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后来梦醒了。
什么都没了。
阮曦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到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承受这种事。生老病死是自然法则，谁都会经历，谁都要面对。
可知道归知道，这种疼痛已经超过一个年轻人能承受的痛苦。
那种疼会跟着你一辈子。
时不时就冒出来，刺你一下。
像今天这样。
阮曦闭上眼睛，觉得头好疼。疼得睁不开眼，疼得不想动。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自己埋得更深。
——
隔壁院子里，赵尧坐了一下午。
他在院子里凹了半天造型——看书，浇花，晒太阳，走来走去。
该做的都做了，该摆的姿势都摆了。
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尧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
平常这个点，阮曦早就出来看他那些花了。有时候浇浇水，有时候就坐在那把躺椅上发呆。偶尔会跟他隔墙聊两句，话不多，但至少会出现。
今天没有。
他又等了一个小时。
四点。
还是没有。
赵尧皱起眉头。
他走到两家院子之间的矮墙旁边，往隔壁看了一眼。那把躺椅空着，花没人浇，门关着，窗帘拉着。
不对劲。
这个点，他应该饿了。
他连外卖都不出来拿？
难道又出去了？可没听见动静啊。
赵尧又等了半小时。
四点半。
他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
不行。
他回到自己屋里，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一个开锁师傅出现在阮曦家门口。
“这门……”师傅看了看，有点为难。
“开。”赵尧说，语气平平的，“出了事我负责。”
师傅没再说什么，三下五除二把门打开。
赵尧推门进去。
客厅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茶几上放的是昨天晚上买得外卖，一口没动。
赵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往里走。
“阮曦？”
没人应。
“阮曦！”
还是没人。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床上小小的一团。
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头发。
赵尧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一张脸露出来。
烧得通红。
眉头紧紧皱着，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哭过。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
赵尧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手背贴在阮曦额头上。
烫。
很烫。
赵尧收回手，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阮曦——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烧得迷迷糊糊的，看起来又脆弱又可怜。
他转身走出卧室。
五分钟后，他拿着湿毛巾和退烧药回来。
在阮曦床边坐下。
把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阮曦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赵尧低下头去听。
“……爸妈……”
很轻的两个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赵尧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听见这两个字，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画面。
很多画面。
——
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追着一个男人的背影跑。
“爸爸！爸爸！妈妈呢？妈妈去哪了？”
男人不理他，脚步越来越快。
小男孩追不上，摔在地上，膝盖破了皮。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追。
男人已经上车了。
车门关上，扬长而去。
小男孩站在尘土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
——
一个昏暗的地下室。
小男孩发现了那扇门，推开了。
一个女人被锁在里面，脚上拴着长长的链子，链子的另一头固定在墙上。
她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小男孩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妈。”
女人看着他。
没有表情。
没有反应。
像看一个陌生人。
小男孩伸出手，想碰她的脸。
女人往后退了缩了一下。
链子哗啦啦响。
——
一个少年，站在雨里。
面前是一栋老房子，门开着，里面传来血腥味。
他走进去。
客厅里，两个人倒在血泊中。
男人和女人。
少年站在那儿，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地板上，和血混在一起。
他的嘴唇动了动。
很轻很轻的两个字。
“爸爸……妈妈……”
没有人回应。
只有雨声，和血腥味。
——
赵尧猛地回过神来。
他站在阮曦的床边，手里还拿着那条湿毛巾。
阮曦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眉头皱着，睫毛湿着，整个人小小的一团，可怜兮兮的。
赵尧看着他。
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
他以为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可以假装从来没发生过。
可现在，那些画面又回来了。
他看着阮曦。
看着他因为发烧而通红的脸，看着他紧紧皱着的眉头，看着他干裂的嘴唇。
“爸爸妈妈……”
阮曦又嘟囔了一句。
赵尧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这个人。
这个总是笑眯眯的、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太阳一样的人。
此刻躺在他面前，脆弱得不像话。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把毛巾重新浸了凉水，敷在他额头上。
“睡吧。”他说，声音很轻。
不知道是在对阮曦说，还是在对那个记忆里的小男孩说。
早上霍廷发消息约他出去，说新开了家餐厅，想去尝尝。阮曦回了一句“今天有事”，就把手机静音了。
不是有事。
是不想动。
今天是父母的祭日。
加上自己那个世界的时间，正好两年。
两年了。
阮曦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小小的一团。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暗的，只有一点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妈妈给他织的毛衣，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老虎。
他嫌丑，不肯穿，妈妈追着他满屋子跑，最后还是爸爸把他按住，把那件毛衣套在他身上。
想起爸爸教他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车座，跑得满头大汗。
他学会了，回头想炫耀，发现爸爸早就松了手，站在不远处冲他笑。
想起一家三口围在桌边吃饭，妈妈往他碗里夹菜，爸爸说“别夹了，他都胖了”，妈妈瞪他一眼“我儿子哪儿胖了”，两个人拌嘴，他在旁边偷笑。
阮家一直都是单代单传。爷爷奶奶走得早，外公外婆也早就不在了。
父母也是老来得子，把他当眼珠子一样疼。
他从小被娇养长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吃过一点苦。
他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能是老天见不得有人过得这么好吧。
两年前那天，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课。老师让他出去接，他还以为是爸妈又来查岗了。
电话里说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后来去了医院，见了很多人，签了很多字。
从头到尾都是懵的，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后来梦醒了。
什么都没了。
阮曦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到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承受这种事。生老病死是自然法则，谁都会经历，谁都要面对。
可知道归知道，这种疼痛已经超过一个年轻人能承受的痛苦。
那种疼会跟着你一辈子。
时不时就冒出来，刺你一下。
像今天这样。
阮曦闭上眼睛，觉得头好疼。疼得睁不开眼，疼得不想动。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自己埋得更深。
——
隔壁院子里，赵尧坐了一下午。
他在院子里凹了半天造型——看书，浇花，晒太阳，走来走去。
该做的都做了，该摆的姿势都摆了。
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尧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
平常这个点，阮曦早就出来看他那些花了。有时候浇浇水，有时候就坐在那把躺椅上发呆。偶尔会跟他隔墙聊两句，话不多，但至少会出现。
今天没有。
他又等了一个小时。
四点。
还是没有。
赵尧皱起眉头。
他走到两家院子之间的矮墙旁边，往隔壁看了一眼。那把躺椅空着，花没人浇，门关着，窗帘拉着。
不对劲。
这个点，他应该饿了。
他连外卖都不出来拿？
难道又出去了？可没听见动静啊。
赵尧又等了半小时。
四点半。
他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
不行。
他回到自己屋里，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一个开锁师傅出现在阮曦家门口。
“这门……”师傅看了看，有点为难。
“开。”赵尧说，语气平平的，“出了事我负责。”
师傅没再说什么，三下五除二把门打开。
赵尧推门进去。
客厅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茶几上放的是昨天晚上买得外卖，一口没动。
赵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往里走。
“阮曦？”
没人应。
“阮曦！”
还是没人。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床上小小的一团。
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头发。
赵尧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一张脸露出来。
烧得通红。
眉头紧紧皱着，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哭过。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
赵尧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手背贴在阮曦额头上。
烫。
很烫。
赵尧收回手，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阮曦——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烧得迷迷糊糊的，看起来又脆弱又可怜。
他转身走出卧室。
五分钟后，他拿着湿毛巾和退烧药回来。
在阮曦床边坐下。
把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阮曦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赵尧低下头去听。
“……爸妈……”
很轻的两个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赵尧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听见这两个字，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画面。
很多画面。
——
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追着一个男人的背影跑。
“爸爸！爸爸！妈妈呢？妈妈去哪了？”
男人不理他，脚步越来越快。
小男孩追不上，摔在地上，膝盖破了皮。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追。
男人已经上车了。
车门关上，扬长而去。
小男孩站在尘土里，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
——
一个昏暗的地下室。
小男孩发现了那扇门，推开了。
一个女人被锁在里面，脚上拴着长长的链子，链子的另一头固定在墙上。
她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小男孩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妈。”
女人看着他。
没有表情。
没有反应。
像看一个陌生人。
小男孩伸出手，想碰她的脸。
女人往后退了缩了一下。
链子哗啦啦响。
——
一个少年，站在雨里。
面前是一栋老房子，门开着，里面传来血腥味。
他走进去。
客厅里，两个人倒在血泊中。
男人和女人。
少年站在那儿，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地板上，和血混在一起。
他的嘴唇动了动。
很轻很轻的两个字。
“爸爸……妈妈……”
没有人回应。
只有雨声，和血腥味。
——
赵尧猛地回过神来。
他站在阮曦的床边，手里还拿着那条湿毛巾。
阮曦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眉头皱着，睫毛湿着，整个人小小的一团，可怜兮兮的。
赵尧看着他。
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
他以为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可以假装从来没发生过。
可现在，那些画面又回来了。
他看着阮曦。
看着他因为发烧而通红的脸，看着他紧紧皱着的眉头，看着他干裂的嘴唇。
“爸爸妈妈……”
阮曦又嘟囔了一句。
赵尧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这个人。
这个总是笑眯眯的、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太阳一样的人。
此刻躺在他面前，脆弱得不像话。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把毛巾重新浸了凉水，敷在他额头上。
“睡吧。”他说，声音很轻。
不知道是在对阮曦说，还是在对那个记忆里的小男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