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张清逸转进了普通病房。虽然医生说,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他还是去住了位于医院八楼的特需套房,看样子应该是何朔张罗的。

我从张清逸出事到现在,在医院里待了快整整两天,没有洗脸刷牙过,更别说洗澡,衣服上还沾着那天晚上在石堤上翻滚蹭到的泥和血。整个人虽然不至于臭不可闻,但也是够狼狈不堪的了。

张清逸既然已经进了病房,我的心也算放下一些,便决定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过来。沈祈乐是巴不得我赶快回去,我让他先留在医院看着张清逸等我来换班,他却说:“有的是人来照看他,也不差我一个。”

我想想是这个道理,便也不勉强他。

医院里借的轮椅不能带回家,沈祈乐就要背我去停车场。放在平时,他要背也就背了。可是这两天他都在医院陪着我,自己也没好好休息,就算他不怕累,我还怕他把我摔了。

最后我等在了住院大楼的门口,沈祈乐把车开过来接上我再走。

我回家一趟主要是为了洗澡,虽然张清逸的病房里也有浴室,但在那里洗还是多有不便。

“哥,你身上有伤,我帮你吧。”沈祈乐拽着我手上拿的换洗衣物说。

“不用了。”我拍开他的手,嫌弃道:“手脏死了,别乱抓。”

沈祈乐撇撇嘴松开手,委屈巴巴地说:“我洗过了啊。”

我没有理会他装出来的可怜模样,为了减少右腿的受力,跛着脚地往浴室走。还没走出几步,就被沈祈乐一把抱了起来。

冷不丁的腾空而起惊得我爆了粗口,“我操!沈祈乐!”

“看你这么一瘸一拐地走,我强迫症犯了。”沈祈乐气定神闲地扯着瞎话,没一会儿就把我抱进了浴室,然后小心地放下,“哥,我来帮你吧?”

我知道他是真的关心我,来自亲人关心,终究是柔软了我的心。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说:“乐乐,谢谢你,我想一个人静静。”

沈祈乐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突然软化了态度,微微愣了一下,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他松开手,手掌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滑,而后捉住了我的食指,说:“那我在门外等你,你有什么问题就叫我,好不好?”

我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晃了晃被他捉住的手指,答应道:“知道啦,好了,松手,我洗完还得赶回医院去。”

“哦。”沈祈乐垂下眼,终于松了手。

洗完澡,由于没有避开伤口,被热水冲刷过的口子隐隐作痛。我是故意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点受虐倾向,痛了反而舒服了。

走出浴室门,沈祈乐果然还等在那儿,低着头玩手机玩得正起劲。我其实也没想看他在玩什么,只是恰好从他身后出来,就凑过去跟他说了句好了,结果把他吓得直接按灭了手机屏幕,像是在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啧了一声越过他,随口问道:“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没什么,瞎看看。”沈祈乐说着跟上来,摸了摸我的后脑勺,“头发吹干了吗?别感冒了。”

“嗯。”我从床上拿起外套穿上,甩了甩头,“你也洗一下快去休息吧,明天有课吗?别再请假了。”

“我陪你一起去。”沈祈乐说着又要贴过来,我用食指轻轻抵着他的肩阻止他的靠近,“哎,都说了脏死了,别过来,我刚洗干净。”

沈祈乐倒真乖乖站在原地不动了,“你腿不好没法开车啊,一个人怎么过去?”

“拜托,且不说我只是骨裂,人家腿断了难道就都不出门了?”我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指关节,“我叫陈叔来……算了,直接打车吧,还快一点。”

沈祈乐闻言退让了一步,说要送我去楼下,我借口嫌他脏,半哄半威胁地终于让他死了心。

临走时,我看他还站在卧室里,忍不住探头进去提了一嘴,“你等下去外间的浴室洗啊。”

沈祈乐愣了愣,随即嘁了一声,快步走出房间,将要越过我时还是停下了脚步,“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小叔他是中毒了?你们怎么会弄成这样的?”

他突然问得这么严肃,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他既失忆,我也打定主意要让他远离是非,一下编不出像样借口,于是还是同上趟一样,想用抢劫糊弄过去。

然而沈祈乐却没有与之前一样囫囵接受我的说辞,皱着眉问:“他们怎么知道你们有钱要来抢你们的?抢劫还带药的?什么药来着的,利多卡因?”

这家伙,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我啧了一声,佯作不高兴道:“你审犯人呢。我怎么知道,反正都跟警察说了,接下来都是警察的事了。”

“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离你上次出事才过了多久,你……”

我捏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了,“行了行了,我叫的车已经到了,你自己当心点。”

回到医院,我穿过人群直接上到八楼。八楼人少也安静,钱堆出来的环境与其他楼层天差地别。来到张清逸的病房门口,我看门关着,象征性地敲了下门就开门进去。

一进门我就傻眼了,何朔正坐在张清逸的床边,边喂他喝水边和他说着事。眼前的画面过于和谐,我的闯入反而显得不合时宜,两道视线齐齐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脑子一下抽了,咧了咧嘴,道:“呃……不好意思。”说着,转身出门关门一气呵成。

我站在病房外面,寻思着上哪儿去躲一会儿,也不知道何朔要呆多久,不会不走了吧。

这时边上的门开了,何朔从门里出来,我没处可躲,颇为尴尬地与他对视。他前天刚那样挤兑过我,就算他说得再是事实,我也实在是没法挤出个笑脸给他。

何朔仍是没给我什么好脸色,但这回没说什么重话,只说张清逸叫我进去便离开了。

我在张清逸的注视下磨磨蹭蹭地走到他的床边坐下。那根插在他嘴里的粗管子已经撤了,他像平时那样对我笑,却难掩虚弱。我原以为自己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现在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肯定是何旖诗,除了她没人会这么针对我了。”挑来挑去,最后竟是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张清逸对于我的话没有发表看法,只是嗯了一声,便没了声,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也不眨一下,搞得我有点憷。

我揪着洁白的被套,低声道:“对不起,这次是我连累你了。”

他终于眨了下眼,似有无声叹气,“安安呐……”

只一声我就愣住了,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到过的嘶哑,如果不是他就在我眼前,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张清逸的声音。我攥紧了拳头,手心里的被套被捏成了一团。

张清逸伸出还打着点滴的手,覆在了我的手背上。他说:“我很难受,你就不能先安慰我一下吗?”

我一直以为自己还算会察言观色,比较机灵,没想到此刻竟是如此的木讷。张清逸说他很难受,我紧张地握住了他手,结果触碰到了针头,又急忙放开,“你哪里难受?要不要叫医生?”

张清逸摇了摇头,反握住我的手,拉了我一把。明明没用什么力气,我却被拉倒在了他的怀里。我怕伤着他,不敢真的压在他身上,只用手撑住床,虚虚悬在他身上,心里还惦记着他手上的吊针。

“你的手……”话未说完,就感觉到他的吻落在了我的耳边,干裂的嘴唇带来的粗糙触感使我顿时噤了声。

“安安,”张清逸有些吃力地在我的耳边低语:“我的喉咙好痛,肩膀也痛,浑身都痛,你亲亲我吧。”

他这是在跟我,撒娇?

我有些不敢相信地抬头看他。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仿佛声音比动画里的鸭子更还难听还要在那里撒娇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活该!谁要你逞英雄的?痛不死你。”

我没去亲他,他便低下头来亲我,只是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了我的唇上。

“你知道的,我不是什么好人,一切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能让你一直陪着我。”

我突然就觉得心里有一股气,不得而出,凑上去亲住了他的嘴唇,然后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道:“你想得美。”

张清逸也不生气,舔了舔嘴唇,让我在床上坐下,“你的腿怎么了?听何朔说骨裂了?”

他们一个个的,怎么都和人精似的,什么都瞒不过。我点了点头,无所谓道:“右腿的小腿骨裂了,不是很严重。”

我见张清逸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笑容都不见了,连忙抬起腿晃了晃,“哎,说起来我和你一样伤的是右腿,这算不算是种缘分?”

张清逸无奈地摇了摇头,按住我的腿不让我再摇它,我看他手上的软管里有血回流出来,连忙又去按他的手。我俩这互相一来一回的跟两个白痴似的,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出来。

我曾一度忧心若是张清逸想用救我三次来换与我妈的事相交换我该怎么办,然而他却完全没有提起他救了我的事,就连之前话题差点就要往那上面引了,也被他轻描淡写地以“为了自己”而带过。我不想他提,也不想他回避,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要怎么样。

我和张清逸光说些有的没的,就说到了晚餐时间。因为怕他累着,所以基本都是我在说。

我同他说了警察的事,告诉他我把何旖诗作为怀疑对象报了上去。意外的是,他竟对此不置可否,只说再去找警察的时候让何朔陪我一起去。

我心里有些奇怪,看着张清逸,一边从阿姨的手里接过给他准备的半流质,一边问道:“你是不是不想何旖诗被找上?”

“怎么会。”张清逸看着我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说:“我只是觉得,靠这点事,不足以抓到她身上。”

我盛起一勺子粥,吹了吹,不怎么温柔地塞进张清逸的嘴里,“这点事?你差点就没命了,还这点事?”

大概是粥太多了,张清逸咽得有些困难,我抿着嘴看着他,心里也不怎么痛快。

待他终于将那口粥吃完,才说:“安安,我只是在说事实。”

我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他刚捡回条命,我实在不应该对他撒气。可是撒出去的气也收不回来了。再喂他时,我小心地控制了勺子里的量,吹了许久才递到他的嘴边。

“反正不管有没有用,总不能让她一直逍遥法外吧。一次两次的,下次不知道又想什么招来搞我,万一再连累到你或者我弟……”

张清逸张嘴喝粥,抬手摸了摸我的头,“放心,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的。”

我撇撇嘴,小声嘟囔:“也没见你为自己的做的事付出代价。”

病房里因为我的这句话陷入了沉默。这次我真是无心之举,张清逸还住着院,我没想给他添堵,然而既然说了也就说了吧。反正不管我们再怎么粉饰太平,我和他之间的问题永远都在那里。

就在这时,手机的铃声打破了病房里的沉默,我松了口气,接起电话。

“喂?”

“沈祈安是吗?”

“是,请问你是?”

“这里是A市公安局。前天在海港三路的一起袭击案你是被害人之一对吧?”

“嗯,是。”

“你明天来一下局里吧。袭击你的嫌疑人找到了一个,但是已经死亡,你过来指认一下,然后做个笔录。”

……

挂了电话,我怔怔地盯着微微发烫的手机屏幕。

“安安,怎么了?”张清逸问我。

我愣愣地抬起头看向他,说:“警察打电话来说,袭击我们的人,死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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