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区别对待

下午,程宇跟着程煜往城西走。

一路上遇到的士兵纷纷驻足行礼,目光从程煜身上滑到程宇身上,又滑回去,眼底带着几分惊讶。

后勤部在城西一片营房里。

营房不大,土墙,茅草顶,门口挂着“军医司”的牌子,漆皮掉了大半,字迹也模糊了,不仔细看还以为写的是“车一司”。

程宇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院子不大,几个士兵在碾药,药碾子咕噜咕噜响。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混着秋天干燥的尘土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痒。

程煜先进去,跟一个穿青灰色袍子的男人说话。

那男人三十出头,身量高,他的五官称得上好看,嘴角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

程煜朝他比划了两下,那人的目光越过程煜的肩头,落在程宇身上,微微点了下头,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程宇从门口走进来。

程煜转过身面对他,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像小时候把他从地上扶起来那样,“这是沈副将。沈副将,这是三王子。”

沈副将抱拳行了个军礼,程宇也抱拳回礼。

程煜的手在程宇肩上按了按,“你在这里跟着沈副将,学什么听他的。不要逞强,不要硬撑,你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坚持不了就回来。”

程宇张了张嘴想说“我身体哪里不好了”,看着大哥眼底那层青黑,又把嘴闭上了。

程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有很多话要说又都咽了回去,“自己当心。”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袍角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

程宇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门口,收回目光,望向沈副将。

沈副将也在看他,“三王子,这边请。”

沈副将侧身做了个手势,领着他往院子深处走。

院子后面是一排矮房,门窗开着,里面摆着几张木板床,床上铺着白布。

几个伤兵躺着,有的胳膊缠着绷带,有的腿上夹着木条,有的头上包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闭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军医正弯着腰给一个伤兵换药,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沈副将带着程宇走到最里面一间空房,指着床上一个用粗布缝制的假人,“先学包扎。这是最基础的,会了再学别的。”

假人的胳膊上用红笔画了一道伤口,歪歪扭扭的。

沈副将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卷白纱布,在程宇面前演示了一遍。

他的动作不快,松紧适中,最后把纱布头塞进边缘的缝隙里,服服帖帖,“你试试。”

程宇接过去,拿着纱布在假人的胳膊上比划了一下,缠了上去。

第一圈松了,纱布滑下来,他紧了紧,又紧了。第二圈紧了,勒得假人的胳膊凹下去一圈。

他继续缠,一圈一圈,歪歪扭扭,松的地方能塞进两根手指,紧的地方勒得布面都皱了。

最后收尾的时候,他塞了好几次,纱布头总往外滑,怎么也塞不进去。

沈副将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纠正。等程宇终于把纱布头塞进去,沈副将才点了点头,“还行。再多练几遍。”

程宇低头看着自己缠的杰作叹了口气,“我以前给我四妹包了七八圈,解都解不开。我四妹以后再受伤就不让我包了。”

沈副将笑了笑,“四小姐的胳膊,后来都是我包的。”

程宇抬起头望着他,“你包的?包得怎么样?”

“包好了。没留疤。”

程宇沉默了片刻,“那你教我。我以后给我四妹包,不留疤的那种。”

沈副将没有接话,从架子上又取了一卷纱布,重新演示了一遍。

这一回速度更慢,每个步骤都拆开了,讲明白为什么要这样缠,为什么要松几分,为什么要紧几分。

程宇听得认真,眼睛一直盯着沈副将的手指。

那双手骨节分明,动作稳得像在批奏折,他突然想起了闫萧穆,又赶紧摇头把那念头甩了出去。

他练了一下午。

纱布拆了又缠,缠了又拆,假人的胳膊被他缠得快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他的手指被纱布磨得发红,指尖生疼,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小块。

沈副将没有催,没有嫌他学得慢,每次他缠完,沈副将都会看一看,说一句“比上次好”。

程宇练到手掌都酸了,停下来甩了甩手,“沈副将,我们什么时候上战场?”

沈副将把纱布卷放回架子上,“后天。等新兵招募完,整顿好,就出发。”

程宇点了点头,“后天。来得及。我再练一天,明天就能包得像样了。”

沈副将没有泼他冷水,从旁边桌上端过一个碗,递给他。

碗里是热粥,米粒熬得稠稠的,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半熟,“先吃点东西。不急。”

程宇接过来,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香很浓。

他几口喝完了粥,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继续练。

傍晚的时候,沈副将从外面端了一个食盒回来,打开,里头是一碟炒青菜,一碟咸菜,两个杂粮馒头,还有一碗蛋花汤。

菜色算不得丰盛,但干净,热乎。

程宇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不理解这么紧迫的情况饭菜还这么干净,“士兵们吃什么?”

沈副将把食盒里的菜往外端,没有看他,“一样的。”

程宇望着那碟炒青菜和咸菜,“你让他们端一份他们的饭来,我看看。”

沈副将放下碟子,出去了一会儿,端了一碗回来。

碗里是杂粮粥,稀的,能照见人影,粥上飘着几片菜叶子,还有几粒米。馒头比程宇手里那个小了一圈。菜是一碟大块大块的咸菜疙瘩。

确实一样,但质量不一样。

程宇把自己面前的菜碟推过去,把士兵的那碗粥端过来,喝了一口,粥稀得几乎没有米。

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把他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放回碟子里,“以后我吃跟他们一样的。你别单独给我做。”

沈副将望着他。

程宇把那个咸菜疙瘩咬了一口,咸得他直皱眉,“咸了。下回少放点盐。盐是战场上的硬通货,省着用。”

沈副将犹豫了会才回答,“好。”

从那天晚饭起,程宇的伙食就跟士兵一模一样了。

杂粮粥,杂面馒头,咸菜疙瘩,偶尔有一碟炒青菜,青菜炒得老了,叶子发黄,梗子发硬,嚼得腮帮子疼。

头几天他吃得龇牙咧嘴,胃里泛酸水,肚子里咕噜噜叫,半夜饿醒了再睡不着,睁着眼盯着漆黑的房顶咽口水。

过了几天,他习惯了,胃不叫了,人也瘦了一圈。

白天他跟沈副将学包扎,纱布拆了缠缠了拆,假人的胳膊被他缠了一遍又一遍。

练到第三天,他能把纱布缠得松紧适中、服服帖帖了,收尾的时候一塞就进去,不用再塞好几次。

沈副将检查完,没说话,程宇又从架子上取了一卷纱布,继续练。

然后他学包扎腿。

腿比胳膊粗,缠法不一样,收尾的位置也不同。

沈副将演示了一遍,他跟着做,第一遍松了,第二遍紧了,第三遍歪了,第四遍勉强能看。

他练到天黑,练到手指的皮肤被磨得通红,碰什么都疼。

他蹲在院子里,借着最后一缕天光,在那条假腿上缠纱布。

缠了一遍,拆了。再缠一遍,又拆了。旁边碾药的士兵早就收工了,药碾子安安静静地靠在墙根。

沈副将站在门口,望着他,“今天练得差不多了,明天再练。”

程宇把纱布卷好,放回架子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沈副将,新兵招募完了吗?”

“差不多了。”

“明天就能出发?”

“能。”

程宇望着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他转过身,往营房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程宇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站在营房门口,包袱里是沈副将给他准备的伤药和纱布,还有两个杂面馒头,是昨晚剩的。

他低头检查了好几遍包袱,军营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很密但不乱。

马蹄声、车轮声、兵器的碰撞声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在他耳边嗡嗡地响。

沈副将从营房里出来,换了一身轻甲,腰佩长剑,头发束得比平时更紧。

他走到程宇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怕不怕?”

程宇把包袱往肩上又颠了一下,“怕。怕死了。”

沈副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上马车。你跟女军医坐一辆,稳当些。到了前线再下车。”

程宇张嘴想说他不用坐女军医的车,但沈副将已经转身走了。

程宇望着他的背影,把嘴里的话咽回去,背着包袱往后走。

后面的马车队排了一长溜,木板车,没有顶棚。

车厢里铺着干草,坐着七八个女军医,有的在整理药箱,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闭着眼睛养神。

程宇在车沿上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膝盖上,双手攥着包袱的系带。

车轮碾过砂土路,车身颠簸,干草在屁股底下沙沙响。

他回头望了一眼营房,土墙灰瓦,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了,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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