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把你抓回来

第二天,闫萧穆下了朝,往御书房走。

他步子比平时快了些,万全跟在后头,几乎要小跑才能赶上。

廊下的太监宫女们远远看见,纷纷垂首贴墙让出一条路来。

御书房的门推开时里头空荡荡的,程宇平时坐的那张椅子上没有程宇,桌上那碟桂花糕也没有动过的痕迹。

闫萧穆的目光从那张空椅子上扫过,落在万全脸上,“他呢?”

“回陛下,三王子他——老奴去请安的时候,昭华殿的门还关着。”

万全的声音越说越低,腰也越弯越低。

闫萧穆没说话,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一本奏折翻开,批了几个字,放下,又拿了一本,翻开,又放下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叩得很快,“他昨晚说让朕回来睡,他这几天都不对劲。”

万全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以前从不做这些事。”闫萧穆攥着扶手的手指收得很紧,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凸起来。

“朕去找他。”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大步流星走出御书房,万全几乎是在后面跑着追。

廊下的太监宫女们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缓过来,又赶紧贴着墙根站好,大气都不敢出。

昭华殿的门关着。

闫萧穆伸手推门,门没锁,推开了。

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石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几片枯叶蜷在桌角。

闫萧穆走到正屋门口,手搭在门板上,停了一瞬。他的耳尖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捕捉什么声音。

他推开门。

程宇还在床上。

被子盖到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端端正正,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被子外面。

闫萧穆站在门口望着那张床,脚尖在门槛前停住,他的肩膀松了下来。

那紧绷着的、从御书房一路绷到现在的肩膀,在他看见床上那个人的一瞬间塌了下去。

他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推了推程宇的肩膀,“程宇。起来了。”

程宇没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闫萧穆又推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些,“程宇。太阳晒屁股了。”

程宇没有动。

闫萧穆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收回来,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在大梁的时候,程宇躺在床上也是这样,他怎么叫都叫不醒他。

他把手伸到程宇鼻子底下,感受一会后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他的手指在程宇手背上停了好一阵,一根一根地蜷起来,然后慢慢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程宇的指节,牙关咬着,咬得脸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绷起来。

“万全。”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发现枕边人没了呼吸的人。

万全立即跪在门口。

“去请御医。让暗卫去接陆毅。带他的王妃。”

万全抬起头,已经料到发生了什么,嘴唇在抖,“陛下——”

“去。”

万全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跑了出去。

御医先到。

老头背着药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门就被门槛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扑到床边,手指搭上程宇的手腕。

那手指在颤抖,抖得按不住脉。他换了只手,按了又按,又翻起程宇的眼皮看了看,又听他的鼻息。

他的脸瞬间变白,跪了下来,“陛下,三王子他中毒身亡了。”

闫萧穆的目光没有从程宇脸上移开,“什么毒?”

“臣不知。从脉象上看,毒性发作极快,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像是三王子自己服下的。”御医的声音越来越小。

“退下。”

御医爬起来倒退着出了门,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凌乱的声响,渐渐远了。

陆毅来得很快。

阿七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脸色平静。

陆毅看见床上程宇苍白的脸,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闭上嘴走到闫萧穆身边站着,没有开口说话,把手搭在闫萧穆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阿七走到床前,没有把脉,没有翻眼皮,没有听鼻息。

从闫萧穆召他们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要干什么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面小小的铜镜,镜面朝上,放在程宇胸口上。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念了几句在场谁也没听清的话。铜镜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凝成细细的水珠,又散了。

不久后他睁开眼,“人没死。命星还亮着,在扎特国的方向。”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毅张着嘴,目光从阿七脸上移到闫萧穆脸上。

闫萧穆望着阿七,喉结滚了一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喉咙里卡了太久终于被吐出来的一口气。

“好。很好。”他的声音沙哑。“他骗朕。他什么都算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转身望着陆毅,“朕去扎特国。朝政你代理。朕不在的这段日子,大梁交给你。”

陆毅的嘴张了张,“二哥,我不——”

“朕不是来跟你商量的。”闫萧穆的目光落在陆毅脸上,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沉到底了,连水花都没有。

陆毅闭上嘴。

阿七站在旁边,拉了拉陆毅的袖子,“陛下说什么,你照做就是了。”

陆毅瞪他一眼,阿七瞬间垂下眼,把手收进袖子里,不再说话。

闫萧穆走到床边,低头望着程宇。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程宇的颧骨,“你等着。你跑到哪儿,朕都把你抓回来。”

他把手收回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程宇的下巴,转身走了出去。

陆毅站在屋里望着闫萧穆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他真狠。说走就走。现在好了,什么烂摊子都是我来收拾。”

万全跪在门口,额头贴着砖缝,没有起来。

陆毅走过去,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抬脚跨出门槛。

程宇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扎特国王宫熟悉的墨绿色帐顶,他则是躺在自己那张床上。

他翻身坐起来,头有点晕,胃里泛着恶心。他深吸了几口气,恶心感退下去一些,但头还是晕的。

“系统。”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系统?”

还是没有。

程宇揉了揉太阳穴,算了,不喊了。

上次系统帮他办完事就沉默了好几天,说能量耗尽了需要充能。

他坐在床边歇了片刻,等头晕退了大半,站起来趿上鞋,往外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几个巡逻的侍卫经过,盔甲哗啦响。

他们的步子比平时快,腰背比平时挺得直,但眼睛底下都挂着青黑色的疲惫。

程宇贴着墙根走,不想被人发现。

他沿着走廊往大哥的议政殿走。

一路上他看见好几处本该有士兵站岗的地方空了,原本该站着两个人的地方只有一个人。

他数了数,少了将近三分之一。他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没显。

议政殿门口的侍卫看见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张着合不上。

程宇冲他摆了摆手,“我大哥在里面吗?”

侍卫的嘴又张了几下,发出一个短促的、变了调的音节,“三王子?!”

说完侍卫转身推门进去了,动作太急,门板撞上门框,发出一声巨响。

程宇站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侍卫探出半个身子,咽了口唾沫,“三王子,王上请您进去。”

程宇迈过门槛。

议政殿里的烛火比平时少了好几盏,光线昏昏沉沉的。

大哥程煜站在书案后面,穿着墨绿色的王袍,没有戴冠,但眼底那层青黑掩不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层,只剩下一副骨架撑着那身王袍。

他看见程宇,手在桌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怎么来了?”程煜的声音不高,语调没什么起伏,但攥过桌沿的那只手垂下来,指尖在袍子侧缝上轻轻蹭了两下。

程宇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悄悄跑出来的。在大梁待腻了,换个地方待待。”

程煜望着他,“那你怎么来的?”

“路上遇到扎特国的商人,跟他们一起来的。”

程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仔细辨认远处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程宇被他看得心虚,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大哥,前线怎么样了?我听说四妹又退了五十里。”

程煜的眉头动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就说是真是假。”

程煜垂下眼,望着桌上摊开的地图,“战线是往后移了一点。不碍事,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我不担心我跑回来干嘛?我是回来帮忙的。”

程煜抬起头望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阵,“你帮忙?你连弓都拉不开。”

“我拉不开弓我可以干别的,我可以学。”

程煜的嘴角动了一下,“事情没有那么严重。你待在宫里,不要乱跑。”

“没有严重?宫里的侍卫少了三分之一叫不严重?大哥,你骗别人可以,你骗我?你骗得了吗?”

程煜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程宇站起来,他在书案前面来回走了两趟,“大哥,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你嫌我没用,嫌我帮不上忙,你不想让我掺和,你怕我拖后腿。”

程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三弟——”

程宇见他有些动摇,努力装作很难过的样子,“你不用说了。你们商量好了瞒着我,你们当我是什么?到头来我什么都不会。”

说完还举起手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程煜望着他,那目光里有疲惫,有心痛。他垂下眼,望着桌上那张被烛火映得发黄的地图,手指在地图边缘划了一下。

“你不怕死?”程煜的声音压得很低。

“怕。”程宇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但我更怕你们把我撇下,我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们又要撇下我。”

程煜闭上了眼睛,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

烛火在他眼皮上跳动,把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忽明忽暗。

“你可以留下。”他睁开眼望着程宇,“但要听指挥。不许乱跑。不许自作主张。不许冲到前线去。”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冲上去给人家当靶子。”程宇眼睛一亮,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那你要让我干什么?你搬粮草还是运兵器?烧火还是做饭?”

“去后勤。帮军医处理伤员。”

程宇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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