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朕

程宇听见那个“斩”字,实在没忍住,从闫萧穆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他望着高堂上气急败坏的中年男人,嘴角弯了弯,“大人,你要斩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那官员愣了一下,“他是谁?”

程宇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万全跑进来,官帽歪了,袍角沾着泥,气喘吁吁的。

他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差点趴在地上,扶着门框才稳住。

大堂里的官员看见万全,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救星。他连忙从高堂上下来,迎上去拱手作揖。

“万公公!您来得正好!下官这里有两个刁民,在本官的公堂之上殴打官差,扰乱秩序,藐视朝廷,不过本官判了他们斩立决!”

万全没看那个官员,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两个人身上。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矮了下去,跪在闫萧穆和程宇面前,“陛下,三王子,老奴来迟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那官员闻言腿也软了。

他跪了下去,膝盖骨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陛、陛、陛下?”

程宇低头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闫萧穆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万全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背影。

他用食指戳了戳闫萧穆的后腰,一脸震惊,“你居然是皇帝,你不是说只是小官吗?”

“相公不也说自己只是一介草民?”闫萧穆温声问道。

“那他居然不认识你?”

“朕也不认识他。”

“我勒个乖乖,那他要斩大梁的皇帝。你们大梁的官连皇帝都不认识,你们大梁的官怎么当的?”

闫萧穆没接话,拉着程宇的手往外走。

经过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身边时,程宇停下来,“你刚才说恶心,谁恶心?你从头发丝恶心到脚趾头,你整个人就是个大写的恶心。”

“我……”男人还没来得及认错,话就被打断了。

“聒噪。”闫萧穆直接拉着程宇走了。

他们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那个男人从地上弹起来,往门口冲。

他的脚刚跨出门槛,一道黑影从檐角落下来,一只脚踹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倒飞回去,重重摔在大堂中央。

他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挣扎着想爬起来,又摔下去了。

暗卫从阴影里走出来,退到门外。

程宇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士兵还跪着不敢动。

万全跪在闫萧穆刚才站过的位置,还没起来。

程宇收回目光,捏了捏闫萧穆的手,“你真要把他们关大牢了?”

“嗯。”

“关几天?”

“看心情。”

程宇又捏了一下,“那你心情什么时候好?”

闫萧穆望着他,“现在就好。”

程宇把脸别到一边,不看他了,但他的手指还嵌在闫萧穆的指缝里,没有抽出来。

程宇和闫萧穆从衙门里出来,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万全跑出来掀着帘子,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程宇先爬上去,闫萧穆跟在后面。

程宇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盖上画圈,“陛下。”

闫萧穆没应声。

程宇侧过脸瞄了他一眼。

闫萧穆端坐着,目视前方,程宇又喊了一声,“闫萧穆。”

还是没应。

程宇转过身,正对着他翻了个白眼,“相公?”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车厢里,闫萧穆的眼皮抬了一下,目光从正前方移过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嘴角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嗯。”

程宇在心里把他骂了好几遍,然后一路上都不说话。

马车在昭华殿门口停下。

程宇跳下来,他往前走了几步,发现闫萧穆没跟上来,转过头,闫萧穆还站在马车旁边,望着他。

那目光沉沉的,“去哪?”

程宇愣了一下,“不回屋干嘛?站这儿喂蚊子?”

“朕陪你。”闫萧穆跟上来,步伐不急不慢。

程宇推开院门,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石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几片枯叶蜷在桌角,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手撑在膝盖上,望着那棵没了叶子的树。

他回头看了一眼,闫萧穆站在他身后,没坐,程宇被他看得不自在,把目光收回来。

“你不是有很多奏折要批吗?你批你的折子去,你站这儿看我干嘛?”

闫萧穆在他旁边坐下来,“朕忙完了。”

程宇转过头望着他,“忙完了?你之前不是天天忙得跟什么似的,批折子批到半夜,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你骗谁呢?”

“之前忙的,是关于扎特国的事。”闫萧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二哥去其他国家谈判,朕要写信帮他沟通,跟大臣商量。几方面要协调,不能出错。”

闫萧穆望着他,“现在事情解决了。不忙了。”

程宇把脸别到一边,咽了口唾沫,把那团涌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谁要你管了。我扎特国的事,我自己会管。”

“你管不了。”

“我管不了你就管得了?你是大梁的皇帝,你管我扎特国的事,你管得着吗?”

“朕管得着。”

程宇把脸转回来,望着他。

闫萧穆也望着他,那双眼里没有调侃,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深秋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流了多少泥沙和落叶。

程宇把目光移开了,“你忙完了我就不去御书房了,御书房的椅子硬,坐得屁股疼。”

“朕让人换一把。”

“不用换,我坐我自己的椅子。”

“那朕给你搬过来。你坐朕旁边。”

“谁要坐你旁边?你旁边堆那么多折子,我坐哪儿?”

“朕给你腾地方。”

程宇张了张嘴,发现跟这个人说不通道理,他干脆不说了。

从石凳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转身走回石凳边坐下,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你明天干嘛?”

“陪你。”

“你不用上朝?”

“朕让万全去喊陆毅了。让他替朕去。”

程宇想起今天在戏楼闫萧穆说陆毅去替他上朝了,嘴角弯了一下。

陆毅在朝堂上替皇帝上朝,底下的大臣看见摄政王坐在龙椅上,表情一定很精彩。

他恨不得当时在场,亲眼看看那些大臣的脸是绿的还是紫的。

“你明天陪我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程宇想了想,“城东那个庙。”

闫萧穆望着他,“朕明天陪你去。”

“你不怕老和尚又说我跟谁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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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闫萧穆顿了一下,“你是朕的。”

程宇把脸别到一边,望着院墙。

墙头上蹲着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啾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像被这肉麻话吓跑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去休息了。你批你的折子去。”

“朕说了,不忙了。朕陪你。”

……

第二天,闫萧穆真的陪他去了城东的寺庙。

老和尚还在,胡子又白了一些,僧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

他看见程宇,念了声佛号,又看见他身后的闫萧穆,又念了声佛号,声音比第一声短了不少。

程宇在佛前拜了拜,往功德箱里塞了锭银子,在寺里转了一圈。

他站在树下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丫,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洒了他一脸碎金。

闫萧穆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

“你以前来过吗?”程宇问。

“没有。”

从寺庙出来,他们去了集市。

程宇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个,酸得眯起眼。

他把糖葫芦递到闫萧穆嘴边,闫萧穆咬了一个,嚼了两下,“甜。”

“跟上次一样啊,你舌头有问题。”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在。所以甜。”

程宇把糖葫芦塞进闫萧穆手里,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等他跟上来。

闫萧穆跟上来,手里举着那串糖葫芦,程宇从他手里把糖葫芦拿回来。

路过上次那个卖簪子的摊子,闫萧穆又停下来。

他拿起那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兰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把簪子递给程宇,“送你。”

程宇接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我用不着。我又不长头发。”

“你头发长了,该束了。”

程宇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平时用根带子随便绑着没感觉。

他想了想,把那支白玉簪又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你付钱。”

闫萧穆付了钱。

程宇把簪子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闫萧穆看着他揣簪子的动作,望着他微微鼓起的衣襟,眼底涌起笑意,“朕帮你束。”

“不用。我自己会。”

“你不会。上次你束的歪的。”

“歪的也是束。谁规定束头发必须束正?”

闫萧穆没有意见。

他伸出手,从程宇怀里取出那支白玉簪,绕到他身后,把他头发解开,重新束。

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拢住,一圈一圈地绕,最后插上簪子。

程宇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感觉到闫萧穆的指尖不时擦过他的头皮,痒痒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好了。”闫萧穆退后一步。

程宇摸了摸头发,束得端端正正,比他自己弄的强了一百倍。

他把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凑合。还行。一般般。”

他加快速度往前走,闫萧穆两步跟了上来,“你耳朵红了。”

“晒的。”

“太阳在山那边。”

程宇又加快脚步,差点同手同脚。

他们又去了戏楼,从戏楼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程宇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

他看着街边的摊子一个接一个收,看着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第三天,程宇醒来的时候,闫萧穆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旁边的枕头,凉的。他坐起来,盯着房顶那道裂缝。

今天就是第三天了。

他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去御书房。闫萧穆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笔,奏折摊在面前。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了?陪朕批折子。批完了朕陪你去玩。”

程宇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本奏折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的,“陛下。”

“嗯。”

“你今晚回去自己睡。”

闫萧穆的笔顿了一下,“为什么?”

“你好几天没批折子了。你让陆毅替你,陆毅替你一天两天,他还能替你一辈子?你才是皇帝。你不上朝,你让大臣怎么看你?你让人家在背后戳你脊梁骨?”

闫萧穆望着他,“朕今晚回去。”

程宇垂下眼,“那你要早点睡。别看折子看太晚,看多了又该头疼。”

“好。”

程宇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我回去了。你早点过来吃午膳。”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晚上不用来了。你回去睡你的,我睡我的。”

“程宇。”闫萧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程宇没有回头,“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程宇的手指在门框上蜷了一下,“没有。我能有什么事?我一天到晚吃吃喝喝,我能有什么事?”

那天晚上,程宇把闫萧穆哄回了御书房。

他好说歹说,终于把闫萧穆劝走了,临走时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在程宇脸上停了一瞬,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程宇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

“系统。”

【在。】系统的声音响起来。

“假身体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现在需要一个合理的“死法”。毒药、溺水、坠崖——您选一个。】

程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早就准备好了,老板说这个药量够毒死一头牛。”

【宿主,您什么时候买的?】

“去城东庙里拜佛那天。佛不保佑我,我自己保佑自己。”

【宿主,您考虑好了?】

程宇把纸包包好,塞进袖子里,“考虑好了。你到时候把假身体里设置好毒药,明天晚上,我服毒。你把我传回扎特国。”

【好。】

程宇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把鞋摆正,“你说他明天发现我死了,会怎么样?”

系统沉默了。

程宇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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