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砍头

程宇的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往外冒烟,他在心里疯狂地搜索着各种可能性。

闫萧穆被人下蛊了?不对,他那个体质,什么蛊能近他的身?

难不成闫萧穆也被人穿了?不对,他那个性格,谁穿越过来能演这么像?

他脑子里像开了锅,各种念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又一个一个被按下去。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闫萧穆脸上。

那张脸近在咫尺,眼底那团火烧得正旺。

就是他本人。

这个人居然能当着大街上的面,叫一个男的“相公”,还自称“小的”?

他还是皇帝吗?

姑娘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香囊慢慢放下来。

程宇以为她要哭,毕竟她做了那么久的香囊,送给一个“有相公”的人,她应该哭的。

但她没有,她的嘴角反而弯起来,弯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弯。

“抱歉,打扰了。祝二位百年好合。”她转身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程宇张着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的脑子还没从“相公”两个字里绕出来,后背就被人推了一把。

不是闫萧穆,是排在他们前面的那个布衣男人。

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满脸横肉,眼角往下耷拉着,嘴也往下耷拉着。

他转过身,再次伸出手推在闫萧穆胸口上。

“恶心。”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唾沫星子从程宇他们眼前溅过。

程宇的脸色变了。

那男人还不罢休,又推了一把,“两个男人搂搂抱抱,在大街上,要不要脸?你们不要脸,我们还要脸。”

闫萧穆的脸色已经沉到了谷底。

程宇太了解这个表情了。

再往下一点,就是暗卫出场的时候。暗卫一出来,这个男人的命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连忙侧过身,挡在闫萧穆面前,手按在闫萧穆的手背上,“别生气,别生气,他不值得你生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闫萧穆能听见。

闫萧穆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程宇转过身,望着那个布衣男人。

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灰扑扑的短褐看到他脚上那双满是泥巴的布鞋,嘴角弯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家里几口人?娶媳妇了吗?”

那男人愣了一下,“你问这些做什么?”

程宇往前走了一步,“你管我跟谁搂搂抱抱?我跟谁搂搂抱抱关你什么事?你嘴是租来的急着还,还是你嘴有自己的想法管不住它?”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很快又压下去了。

那男人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程宇没给他机会。

“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你急你回去急,你在我面前急什么?你没媳妇?你没媳妇你急什么?”

那男人的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咯吱响。

程宇看着他,“还有,我跟我相公说话,关你什么事?我说他是我相公,他就是我相公。他叫我什么关你什么事?”

旁边排队的几个人也纷纷开口。

“就是,人家小两口的事,他管人家干嘛?”

“人家爱怎么叫怎么叫,又没碍着他。”

“他排他的队,嘴闲得慌去买碗茶喝,在这儿跟人吵架,他也不嫌丢人。”

“多管闲事。”

那男人的脸从红变紫,他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把刀,白刃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程宇看见了那道寒光但来不及躲,也来不及跑了。

在那道寒光闪起来的同一瞬间,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与此同时,一只脚踹了出去,正中那男人的胸口。

那男人像一袋被扔出去的面粉,往后飞了三四步,重重摔在地上。

刀从他手里脱出,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一连串清亮的响声,滚到路边,撞在墙根。

程宇被闫萧穆揽在怀里,他的后背贴着闫萧穆的胸口,能感觉到那人的心跳。

旁边排队的人惊呼了一声,有人往后退了几步。

烤包子店的老板从炉子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个面团,愣在了那里。

程宇看了看地上那个捂着胸口爬不起来的男人,又看了看滚到墙根的那把刀,又看了看闫萧穆面无表情的脸。

他忽然转过身,两只手抱住闫萧穆的脖子,“相公太帅了!你那一脚怎么踹的?你什么时候练的?”

闫萧穆的手按在他腰上,没有推开,也没有收紧。

那个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看了他们一眼,踉踉跄跄地跑了。

他跑了几步又回来捡起地上的刀,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程宇从闫萧穆身上下来,理了理被蹭歪的衣领,“我还以为有多厉害。”

队伍重新往前挪了。

前面那个人买完了,闫萧穆和程宇站在最前面,炉膛里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烤包子的香味从炉子里飘出来,裹着孜然和羊肉的油脂,在傍晚的空气里打旋。程宇吸了吸鼻子。

“老板,来六个,五个也行。”他一边报数一边跟老板搭话,“老板是哪里人?”

老板愣了一下,用扎特国语回了一句,脸上浮起一层见到故人的久违的笑。

程宇也用扎特国语回了一句。

老板笑呵呵地给他多包了两个,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递过来。

程宇接过来,把油纸包捧在手心里,结果一个激灵。

烫!

烫得他直把油纸包往闫萧穆怀里一塞,闫萧穆直接接住。

他转身往回走,完全不顾闫萧穆的死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闫萧穆怀里的油纸包里掏出一个烤包子塞进嘴里。

“好吃吗?”闫萧穆问。

程宇嚼了咽下去,“好吃,就是烫。你走快些,回去凉了不好吃了。”

程宇絮絮叨叨地说着,闫萧穆在后面跟着,怀里抱着油纸包。

油纸包的热气透过纸渗出来,暖着他的胸口。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跟在程宇后面半臂的距离。

程宇和闫萧穆站在客栈门口等马车。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上拖成两条细细的黑线。

程宇手里还攥着半个烤包子,他咬了一口,忽然觉得不对劲。

地面在微微震动,不是马车那种有节奏的轻晃,是整齐划一的、沉重的、越来越近的闷响。

他转过头,街那头涌出一队人马。

铠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长矛在肩上斜着,矛尖朝着天。

领头的骑在马上,手一挥,那队士兵散开,从两边包抄过来,把客栈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程宇的半个烤包子举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送到嘴里。

两个士兵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脸往墙上按。

他的脸颊贴着冰冷的砖面,烤包子从手里掉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

他看见闫萧穆也被按在他对面的墙上,姿势跟他一样狼狈,但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宇本来想挣扎,看了闫萧穆一眼,不挣了。

看他干什么自己就干什么,他不说话自己也不说话,他不动自己也不动。

士兵押着他们穿过几条街,拐进一座灰扑扑的衙门。

门槛高得差点把程宇绊一跤,他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士兵一把拽住,胳膊被拧得更紧了,疼得他龇了龇牙。

大堂里空荡荡的,“明镜高悬”的匾额挂在正中,字是描金的,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那几个字像是在水里泡过,随时会化开淌下来。

高堂上没有人,案几上摆着签筒、砚台和一块惊堂木,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侧边坐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短褐,眼角往下耷拉着,嘴角也往下耷拉着,胸口捂着,一副被人踹过的样子。

程宇认出了他就是烤包子店门口那个推闫萧穆的男人。

官兵把他们押到大堂中央,按着肩膀往下压。

“跪下!”一个士兵喝道。

程宇的膝盖刚弯了一下又伸直了。

他为什么要跪?

他的腰板挺得像根标枪,下巴抬着,目光从那个士兵脸上扫过去,落在侧边那个男人身上。

闫萧穆站在他旁边,也没跪。

他当然也不能跪。

几个士兵按他的肩膀,纹丝不动。按他胳膊,纹丝不动。还有个踢他腿弯,还是纹丝不动。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下口。

程宇瞥了闫萧穆一眼,心想你不跪我也不跪。

官兵们被这不动如山的架势激怒了,一个士兵攥紧拳头,朝闫萧穆的肋骨砸去。

闫萧穆侧身避开,那个士兵收不住力,整个人往前栽,脑袋磕在柱子上,闷响一声,软绵绵地滑下去。

另一个士兵从背后扑上来,想抱住他的腰。

闫萧穆肘击他的肩窝,那人闷哼一声,松手退后几步,捂着肩膀,额头上青筋直跳。

第三个士兵抽出刀,刀刃还没抬起来,闫萧穆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刀飞出去钉进柱子里。

侧边那个男人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打官兵,打官兵是什么罪你们知道吗?砍头的罪。”

闫萧穆看了他一眼,目光像刀锋划过玻,那一眼让那男人的笑凝固在了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聒噪。”闫萧穆收回目光,拉住了程宇的手。

他的手指穿过程宇的指缝,扣住。他的手心干燥,指节分明,握得不紧不松。

程宇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从指缝渗进来,一寸一寸地蔓延,沿着手臂爬到胸口,把他那颗乱跳的心脏稳稳当当托住了。

“别怕。有我在。”闫萧穆的声音很低。

程宇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咽了咽唾沫,把那团堵着的东西咽下去了,手指在闫萧穆的指间蜷了一下,回握住了那只手。

他们在等高堂上那个人来。

大堂里安静了一阵,士兵们远远围着不敢靠近。

侧边那个男人也不敢说话了,缩在椅子里。

脚步声响起来。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从侧门踱进来,官帽歪着,帽翅一晃一晃的。

他坐上去,屁股在椅面上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目光扫过大堂,看见地上躺着的士兵,看见柱子上的刀,脸色变了。

“大胆!本官还没升堂,你们竟敢在本官的衙门里行凶!来人!给本官拿下!”

没人动。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里都写着同一句话——打不过。

那官员的脸从青变紫,从紫变黑。

他拿起惊堂木拍了下去,“啪”的一声,在空旷的大堂里炸开,震得程宇耳膜发疼。

侧边那个男人从椅子里站起来,捂着胸口,脸上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大人,他们在街上莫名其妙踹了草民一脚,草民心口现在还疼着。大人要为草民做主啊。”

程宇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松开闫萧穆的手,往前迈了一步,“你心口疼?你这个人,自己做了什么都忘了,你记性不好你去看大夫,你在这儿喊什么冤?”

那男人的嘴张了张。

程宇没给他机会,“你在街上推人你忘了?你骂人你忘了?你刀呢?你掏出来给大人看看,你让大人也见识见识,你掏刀掏得那么熟练,你是不是经常掏?”

那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高堂上的官员目光从程宇脸上扫过去,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程宇,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目光像一条黏糊糊的舌头,在程宇身上舔来舔去。

他眼底浮起一层油腻腻的光,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位公子,本官看你一表人才,不知愿不愿意跟着本官?吃香的喝辣的,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程宇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翻涌。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伸过来,揽住他的腰,把他拉到了身后。闫萧穆挡在他面前,把所有黏糊糊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

那官员被人挡住了视线,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正要发作,目光落在闫萧穆脸上,停了一下。

他歪着脑袋看了几眼,又歪了几眼,这人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又觉得不该没见过。

“你什么人?抬起头来让本官看看。”于是他用扇子指着闫萧穆的脸。

闫萧穆没抬头,他就那么站着,那官员的扇子在空中僵了一会儿,讪讪地收了回去,“来人,把他拉开。”

他指着闫萧穆,对旁边的士兵吩咐,“对了,别伤着后面那位小公子。”

程宇听见这句话,乐了。

闫萧穆听见那声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寒意融了一瞬,化成一缕极淡极淡的笑意。

士兵们冲上来。

闫萧穆把程宇往身后又拢了拢,侧身避开第一个士兵的抓扯,一掌切在他颈侧。

那士兵翻着白眼倒下去。第二个士兵从左边扑过来,他一脚蹬在他膝窝,那人跪了下去,抱着膝盖惨叫。

第三个第四个只敢围着不敢上前。

大堂里又安静了。

高堂上的官员脸色青白交加,像一块没烧好的瓷器。

他猛地站起来,惊堂木又拍了一下,“大胆!在本官的公堂之上殴打官差,罪加一等。来人,给本官把这狂徒拖出去斩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