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朕只要他

晚上程宇一个人蹲在帐篷侧面,手指在地上画圈,地上有蚂蚁,蚂蚁被他画的圈围住了,在里面转来转去。

“蚂蚁,你出不去了。”程宇低头望着那只蚂蚁。

蚂蚁不理他,还在转,转了好几圈才从他的圈里爬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扯了扯嘴角,“你也不理我。你也是狗。”

他在那儿蹲了好一阵,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腿麻得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扶住帐篷。他捶了捶腿,那条腿从大腿根麻到脚尖,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三王子。”沈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宇转过身,沈副将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程宇才看清是一碗面,面条的香气随着热气飘过来,钻进鼻子里。

“你还没吃?”程宇望着那碗面。

“属下吃过了。这是给三王子留的。你晚上没去吃饭,属下猜你可能饿了。”沈副将把面递过来。

程宇望着那碗面,伸手接过来。

碗烫手,他用袖子垫着端住了。他蹲下去,把碗放在地上,从袖子里掏出早上剩的那半个馒头。

“三王子,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程宇把馒头塞回袖子里,端起面碗,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沈副将站在他旁边望着他把那碗面吃完了,他把空碗收走,“三王子,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不知道。也许是好事。”沈副将端着碗走了。

程宇蹲在原地望着沈副将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暗处,又蹲了好一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帐篷。

第二天一大早,副将领就来喊程宇,“三王子,该起了。”

程宇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棉的,晒过,有太阳的味道,他昨晚换了新枕套。副将领昨晚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个干净的枕套,给他换上了。

他没问,副将领也没说。

他闷了一会儿,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王子,今天有大事。”

“什么大事?谈判不是昨天就谈完了吗?签也签了 难不成他们反悔了?”

副将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身影衬得又高又瘦,“三王子,是大梁那边的事。”

程宇的手指在被子上攥了一下。

难道是要谈支援的回报?他来要好处?

也对,他带兵来救扎特国,不是白救的。他是皇帝,他要好处,天经地义。

程宇垂下眼望着自己皱巴巴的寝衣,衣领左边翘着右边卷着,穿了一个多月了,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知道了。就来。”

他换了身衣服,从箱子里翻出那件还没洗的袍子穿上,把腰带紧了紧。腰又细了,腰带往里挪了两寸还松,他又挪了一寸。

副将领走在前头,程宇跟在后头。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营地染成一片暖金色。

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程宇踩在草地上,靴子湿了,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

“沈副将,今天谈什么?你知道吗?”他望着副将领的后脑勺。

副将领的脚步慢了一下,“属下听说,是大梁要跟扎特国要东西。具体要什么,属下不知道。”

程宇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他从大梁带兵来救扎特国,他不是来救他的,他是来救扎特国的。

他来了救了,他还要好处。

程宇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以为闫萧穆来救扎特国是因为他,不是,人家是来做买卖的。

他们走了好一阵,走到营地最北边。这里有几顶新搭的帐篷,副将领在门口停下来,“三王子,到了。属下在外面等你。”

程宇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闫萧穆坐在主位上,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陆沉站在他旁边,换了一身正式的铠甲,银白色的,佩剑挂在腰间,剑鞘上镶着一颗绿松石。

帐篷里还有大梁的几个官员,程宇不认识,一个也没见过。对面坐着扎特国的人。

四妹还没来,其他几个将领已经到了。

程宇的目光从闫萧穆脸上扫过去。

他看见他了,他没有说话,没有行礼。

闫萧穆对他太好了,好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贱。

程宇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从闫萧穆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茶杯上。

闫萧穆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停留。

帐篷里安静了好一阵。

四妹还没来。程宇坐得屁股都麻了,他的余光一直往闫萧穆那边瞟。闫萧穆端坐着,目视前方。没有看他。

程宇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没动。他的二郎腿换了一条。

四妹终于来了。

她掀开门帘走进来,朝闫萧穆行了个礼,“陛下,久等了。”

闫萧穆点了下头。

四妹坐下来,坐在主位上,程宇旁边。她看了一眼程宇冷着的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

“四小姐,贵国愿意付出什么代价?”闫萧穆的声音不高不低。

四妹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单子,递给旁边的将领。将领接过去送到闫萧穆面前。

闫萧穆接过来,展开,垂眼看着。程宇的脖子伸了一下,想看上面写了什么,脖子又缩回去了。

“战马五千匹。”闫萧穆的声音从单子后面传出来。

“良种,母马一千,公马四千。粮草十万石。黄金三千两。白银一万两。玉石两百斤。香料五百斤。”他把单子放下。

程宇眨了眨眼睛。

给这么多?战马五千匹?扎特国的战马是全西域最好的,五千匹,大哥舍得?良种母马一千匹,这是要让他们自己繁衍了。

十万石粮草,三千两黄金,一万两白银,两百斤玉石,五百斤香料。这些东西加起来,扎特国三年的赋税都不够。

疯了吧?闫萧穆疯了吧?要这么多?他当扎特国是开金矿的?

“陛下,扎特国虽小,但言出必行。这些物资,扎特国会陆续运往大梁。”四妹的声音很平稳。

闫萧穆望着她,“朕要这些没用。”

四妹的眉头皱了一下,“那陛下想要什么?陛下不远万里带兵来援,扎特国感激不尽。只要扎特国拿得出来的,陛下尽管开口。”

闫萧穆的目光从四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茶杯上,“扎特国有的,大梁都有。扎特国没有的,大梁也有。朕不缺战马,不缺粮草,不缺金银,不缺玉石,不缺香料。朕带兵来援,不是为了这些。”

程宇把脸别到一边,翻了个白眼。

不要这些你要什么?你大梁什么都有,你来扎特国干嘛?带你的十万大军来扶贫?你钱多烧的?

他的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但嘴唇的形状分明是在骂人。

四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陛下的意思是——”

闫萧穆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程宇脸上,“朕只要一个人。”

帐篷里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程宇的心跳停了一拍,又猛地撞回来,撞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他张着嘴望着闫萧穆,闫萧穆望着他。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不是来做买卖的,他是来找他的。

程宇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擂得他耳朵嗡嗡响。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弧度,弯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起昨晚的事。

闫萧穆经过他身边时那凉飕飕的衣摆和一眼都没落的冷淡。还有他来了好几天了,他不来看他。

他想起他站在他面前,他假装不认识他。

他凭什么假装不认识他?他嫌弃他瘦了,嫌弃他黑了,嫌弃他丑了,现在又来找他要人。

他当他是什么?他当他是货物,想不要就不要,想要就要?

程宇站起来着闫萧穆,“凭什么是我?我不是谁的物品。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你来了好几天了,你来看我了吗?现在你又说要我?你凭什么?”

帐篷里的人齐刷刷地望着他。

四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陆沉的嘴角动了一下。副将领站在帐篷门口,目光在程宇和闫萧穆之间来回扫了几趟。

闫萧穆望着程宇,“你不愿意?”

程宇想起他骗了他两次。

他骗了他两次,他还来找他,他带兵来救他的国家,他跟那些小国谈判,他给扎特国要了好处。

他要的好处只有一个,就是程宇自己。

程宇心里莫名委屈,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四妹站起来,“陛下,扎特国愿意双倍赔偿。战马一万匹,粮草二十万石,黄金六千两,白银两万两,玉石四百斤,香料一千斤。只要陛下不要我三哥。”

“朕不要这些。”闫萧穆的声音不高。

“陛下——”

“四小姐,朕只要他。你若不愿意,大梁的援军今日撤回。贵国自己承担停战后的所有事宜。赔偿的物资,一个月之内送到大梁。少一匹战马,少一石粮草,少一两金银,朕的大军随时可以再回来。”

四妹的手攥紧了桌沿,“一个月?陛下,从扎特国到大梁,光是运粮草一个月,我们根本——”

“那是你们的事。”闫萧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

程宇望着四妹发白的脸色,望着她攥着桌沿的手,鼻子一酸,也红了眼眶。

“你不要得寸进尺。”程宇的声音低下去,低得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一直得寸进尺的不是你吗?”闫萧穆的声音很轻。

程宇张了张嘴没出声。

是啊,是他。是他偷偷跑回扎特国,不告诉他的。

闫萧穆望着他,一子一字说道,“我的好皇后。”

程宇瞪着闫萧穆,闫萧穆也望着他。

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个人身上。陆沉望着程宇,眼底带着笑意。

程宇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行。我跟你回去。但你不能欺负我四妹,不能要其他赔偿。”

“可以,朕不欺负他们。朕只欺负你。”

帐篷里有人轻咳了一声。

程宇的耳朵尖红了,他瞪了闫萧穆一眼,那一眼瞪得毫无威慑力,“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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