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你理过朕吗

“我的好皇后。”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地毯下蚂蚁搬家的声音。

那几个大梁的官员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桌上那几盏茶壶,人畜无害地立在那里就好。

陆沉嘴角抽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自己靴面上那道莫须有的划痕。

程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喊什么?”他的声音劈了,“你喊谁皇后?谁是你皇后?”

闫萧穆望着他不说话。

程宇被他看得发毛,脸上的红从耳朵尖蔓延到脖子根,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

帐篷门帘突然被掀开。

副将领走进来在四妹面前站定,行了个军礼,“四小姐,属下有事禀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帐篷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过的,砸在帆布壁上撞出声响。

四妹望着他,“说。”

副将领的目光从四妹脸上移开,落在程宇身上,停了片刻。

“三王子在这次战争中付出了很多。他每天救治伤员十几个时辰,手臂受伤,右臂至今不能用力。他吃士兵的饭,喝士兵的粥,把伙食让给伤员,饿得半夜睡不着。他把自己吃的分给别人,他自己饿着。”

程宇感觉有些尴尬,但沈副将还在继续。

“四小姐,大梁陛下要三王子作为回报不公平。”

闫萧穆的目光落在副将领脸上。

副将领没有看他,“他怕四小姐担心,不让属下告诉四小姐他在这儿。他帮了很多忙,救了很多命。可是谁来帮他?他受伤的时候谁在?他饿得睡不着的时候谁在?他累得晕倒在伤员帐篷里的时候谁在?”

程宇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涩咬回去了。

“三王子为这场战争付出了很多。”副将领望着闫萧穆,“如果只是为了把他当成一件货物要回去,属下觉得,不公平。”

帐篷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所有人都没有动。

闫萧穆望着副将领,“副将领,朕问你,三王子为何会睡在你的帐篷里?”

“属下的帐篷条件好一些,三王子身体不好,不能再睡那些地方。”

“你让他睡你的帐篷,你睡哪儿?”

“属下睡外面。”

“你的帐篷,你的床,你的被子。你让朕的皇后睡你的床,你觉得合适吗?”

“属下不知道他是皇后。在属下眼里,他是扎特国的三王子。”

副将领的声音顿住,喉结滚了一下,“在这里,他是他自己,不是谁的皇后。”

闫萧穆的目光沉了下去,“朕的皇后,不需要你来照顾。”

“属下照顾他,不是为了陛下,是为了三王子。他受伤的时候陛下不在,他累得晕倒的时候陛下不在。陛下现在来了,要把人带走,属下想问一句,凭什么?”

帐篷里的人都没有动,呼吸都轻了。

“你觉得朕亏待了他?”闫萧穆的声音不高。

“属下觉得,陛下让他吃了太多苦。”

闫萧穆垂下眼,望着程宇。

程宇被他望得心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那得问问朕的好皇后了。”闫萧穆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

程宇的头低得更低了。他不敢看闫萧穆,也不敢看副将领。

程宇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副将领的衣袖,“沈副将,别说了。”

副将领低下头,望着程宇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反手握住了程宇的手。

程宇愣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副将领掌心里蜷了一下,想抽出来,没抽动。

他抬起头望着副将领,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偏过头,闫萧穆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过来。”闫萧穆对着程宇冷声说道。

程宇的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用力想把手从副将领掌心里抽出来,抽不动,副将领握着他的手,不松。

程宇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被人牵着,他的脸都涨红了,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沈副将,你松手。”

副将领没有松,“三王子,他不值得。”

“你先松手。”

“他让你吃了太多苦。属下不甘心。”

“你松手,你这样我没法说话。”

副将领望着他,那目光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他是真的要他松手,还是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三王子来这里的路上,受了伤。陛下在哪儿?”

程宇的耳朵尖烧起来。

“三王子救人的时候累得晕倒了。陛下在哪儿?”

程宇的脖子也烧起来了。

“三王子每天饭都吃不饱的时候,饿得睡不着的时候,陛下在哪儿?”

程宇不挣扎了,非常心累。

“三王子半夜饿得胃疼,蹲在帐篷外面吃土的时候,陛下在哪儿?”

程宇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猛地抬起头望着副将领,瞳孔微微震颤,“你怎么知道的?”

他以为没人知道,他以为他每次出去都小心翼翼的,蹲在帐篷侧面,避开了巡逻的士兵,避开了守夜的人。

他以为这是个秘密。

吃土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副将领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从程宇脸上移开,落在闫萧穆脸上,带着审视,带着质问,带着一种不肯退让的执拗。

闫萧穆站起来。他的动作很快,他绕过书案大步流星走过来。

陆沉从旁边过来,直接握住副将领的手腕,把他的手指从程宇手上掰开,把人拉到一边。

副将领挣了一下,没挣开,被陆沉挡在了身后。

闫萧穆俯身把程宇从椅子上捞起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整个人腾空。

程宇的脑子还停留在“你怎么知道的”那五个字里,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半空中了。

他低头看见四妹坐在椅子上仰着脸望着他,眼底带着震惊,还有一丝憋不住的笑意。

程宇挣了一下,闫萧穆的手臂收紧,箍得他腰都快断了,“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你有病啊?”

闫萧穆的手指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不重,但隔着薄薄的衣料,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程宇整个人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从脚底板往上涌,冲得他脑浆子都快从耳朵眼里喷出来了。

“朕的忍耐有限。你再挣扎,朕就在这里办了你。”闫萧穆的声音很低。

程宇的脑子从“被掐屁股”的震惊中还没缓过来,又被人扔进了“在这里办了你”的深渊里。

他瞪大眼睛望着闫萧穆的脸,那张脸黑得像锅底,但眼底烧着什么东西,烧得他后脊梁骨发凉。

他张了张嘴,想骂,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弹跳,像一只卡在井里的青蛙,怎么跳都跳不出去。

他疯了吧?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扎特国的营地,外面全是人,四妹在看着,副将领在看着,陆沉也在看着。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话,他是皇帝吗?他是流氓吗?

程宇不动了,软塌塌地挂在闫萧穆怀里,连手指头都不敢蜷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闫萧穆的肩膀,落在四妹的笑脸上。

笑?你笑?你哥被人抢了你笑?

程宇把脸埋进闫萧穆的肩窝里,不看了。

爱笑不笑,笑死你,你三哥没了你当独生女去。

闫萧穆抱着他大步往外走,门帘在他们身后落下来。

营地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程宇把脸埋在闫萧穆的肩窝里,闷了一会儿,“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闫萧穆没有放,也没有说话,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脚步没有停。

程宇又闷了一会儿,“你听到没有?”

“朕听到了。不放。”闫萧穆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程宇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侧过脸望着他。

逆着光,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程宇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抓了一下又松开了,“你生气了?”

闫萧穆没有回答。

程宇又抓了一下,“你生什么气?你气他拉我的手?你生气有什么用?”

闫萧穆还是没说话。

程宇把脸又埋回去了,声音从布料里挤出来,“他帮了我很多。没有他,你可能就见不到我了。你来了你也不来看我,你看了你也不理我。你嫌我丑,你嫌我黑,你嫌我瘦。”

闫萧穆的手臂收紧了一下,“朕没有嫌你。”

“你有。你看了我,你不叫我。你从我身边走过去,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你就是嫌我。”

“朕怕你不想见朕。你跑了一次,两次。你不想见朕,朕就不让你见。”闫萧穆的声有些沙哑。

程宇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攥了一下,“我跑是因为我大哥,我四妹,我二哥,他们在打仗。我不能待在大梁吃好喝好。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程宇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风吹过来有点凉,但闫萧穆身上暖烘烘的。

他闭上眼睛,听着闫萧穆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撞,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缓慢。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从大梁到扎特国,从扎特国到前线。

闫萧穆终于来了。

程宇的眼眶有点酸,把脸埋得更深了。

可不能让这人看见自己又要红了眼眶,不然他以为自己是被他抱了感动得想哭。

“你是狗。”程宇的声音闷闷的,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闫萧穆没有低头,“嗯。”

四妹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陛下。”

闫萧穆的脚步没有停,程宇掐他肩膀,“你等等,四妹好像有事。”

四妹的声音又响起来,“陛下,我三哥就拜托你了。”

闫萧穆的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走,他低头看着程宇轻笑,“嗯,四妹把你交给朕了。”

程宇:“……”

程宇的手在闫萧穆胸口上轻轻按了一下,“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闫萧穆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外面人很多,程宇把脸埋得更深了,不敢抬头。

“闫萧穆,你再不放我下来,我咬你脖子了。”

闫萧穆的手在他腰侧收紧了一些,“朕不放。”

程宇张了张嘴,没有咬下去。

“闫萧穆,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你不放我下来,我以后不理你了。”

“你理过朕吗?”

程宇噎了一下,他把脸埋在闫萧穆的肩窝里不说话了。

程宇吸了一口气,吸不进去,用拳头捶了捶闫萧穆的胸口,“你松点,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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