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自由

为了让程宇乖乖看病,闫萧穆换了很多种方式。

第一种是软磨。

他端着药碗坐在床沿上,不递,就那么端着,望着程宇。

程宇被他看得发毛,把脸别到一边。闫萧穆把脸转到另一边,程宇又把脸别回来。

两个人像小孩在玩谁先眨眼的游戏。

程宇先开口,“你看我干嘛?你看着我我也不会喝。你今天就是盯出个窟窿我也不会喝。”

“这是粥。不是药。”

闫萧穆把碗递过去,程宇低头一看,还真是粥,白米粥,熬得稠稠的。

他愣了一下,“你端粥你坐在那儿半天不说话?你吓谁呢?”

“朕以为你不想喝粥。”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想喝粥了?你把碗给我。”程宇把粥接过去喝了大半碗。

喝完了才反应过来,“闫萧穆,你学坏了。你现在学会套路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是个老实人,你现在学坏了。你跟陆毅学的?你离他远点,他不是好人。”

陆毅在御书房打了个喷嚏。

第二种是利诱。

闫萧穆让人抬了一箱东西进来,打开,里面全是程宇在大梁时喜欢的小玩意儿。

糖人、泥人、竹编的蜻蜓、纸糊的风筝、木头雕的小狗。

程宇望着那一箱东西,沉默了。

“你把我当小孩哄?你拿这些东西哄我?你是不是有病?”

他伸手把那个歪歪扭扭的泥骆驼拿起来看了看。

比上次那个还丑。

他把泥骆驼放在枕头边,又拿了一个糖人。

“御医就看一眼。你让他看了,朕再给你买一箱。”

“两箱?”

“三箱?”

“三箱。成交。”程宇把糖人塞进嘴里。

御医进来的时候,程宇的脸又拉下来了,心里涌起说不上来的烦躁。

他把脸别到一边,手缩进被子里,不看御医,也不看闫萧穆。

“三王子,臣——”

“出去。”

程宇的声音不高,但御医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了看闫萧穆,闫萧穆点了点头,御医退了出去。

程宇把脸转回来,“你说话算话。你说看一眼,人进来了也看了,所以你欠我三箱。”

闫萧穆望着他,程宇被他看得心虚,“你看我干嘛?你欠我的。你欠我三箱,你不还你是狗。”

“朕是狗。”

程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闷了半天。

闫萧穆隔着被子拍了拍他。

第三种是硬来。

闫萧穆让万全把御医带进来,直接让御医坐在床沿上。

程宇还没反应过来,御医的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

程宇的手腕一翻,御医的手指滑开了。他又搭上去,程宇又翻了。

御医不敢用力,程宇也不说话,就那么翻来翻去,像小孩在玩翻花绳。

“三王子,臣——”

“出去。”

御医再次退了出去。

程宇把手缩回被子里,望着窗外。闫萧穆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程宇没有看他,他也没有说话。

最终闫萧穆把陆毅带来。

陆毅进昭华殿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包点心,城东那家扎特国人开的烤包子店买的,油纸包着,热气把纸洇出一片深色的圆印。

“嫂子!好久不见!”陆毅的声音在寝殿里炸开,程宇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再叫嫂子我让四妹来打你。我四妹现在闲得很,她很久没打仗了手痒,你让她打一顿她高兴。”

陆毅嘿嘿笑了两声,在床沿上坐下,把油纸包打开,烤包子的香气散开。

程宇的鼻子吸了一下。陆毅递了一个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好吃吗?”

“还行。”

“你跟我二哥学坏了,说话说一半留一半。”

程宇把烤包子塞进他嘴里,陆毅剩下的话被堵回去了。

闫萧穆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转身出去了。程宇没注意。

陆毅在那边说边吃,说他在边关跟蛮子打仗的事,说他的马跑得比蛮子的快,说他的刀比蛮子的长,说他一刀下去蛮子的刀飞了。

程宇听着听着烤包子吃到一半,速度慢下来了,嚼着嚼着嘴不动了。

“嫂子?”

陆毅叫他,程宇的眼睛闭着,烤包子还举在半空中。

陆毅轻轻把他手里的烤包子拿下来,程宇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

御医从门外走进来,脚步很轻。

他蹲在床边,把手指搭在程宇的手腕上。

程宇没有动。

他换了一只手,又把了。

程宇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御医站起来,退了出去。

闫萧穆站在廊下,御医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陛下,三王子的脉象……不是病。”

闫萧穆的眉头拧了一下,“不是病是什么?”

“是郁结。心气不舒,肝气郁滞。三王子他……他被关得太久了。”

御医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人关久了,会出问题的。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的问题。他夜里哭,白天嗜睡,吃不下东西,脾气时好时坏,都是郁结的表现。他需要出去走走,晒晒太阳,见见人,不能总闷在屋里。”

闫萧穆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朕带他出去了。”

“陛下,您带他出去,他还是被锁着的。他走到哪儿链子跟到哪儿,他知道自己回得来,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他需要的是真正的自由。哪怕一天,半天,一个时辰。让他觉得自己不是犯人。”御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

闫萧穆没有说话。

寝殿里,程宇醒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陆毅肩上,愣了一下,直起身子,动作太猛扯得手腕上的链子哗啦直响。

“你怎么在这儿?”

“你忘记了?我来看你啊。我二哥让我来的。”陆毅笑嘻嘻的。

程宇望着他,又望了望门口。闫萧穆不在。

他的目光在门口停了好一阵,移开了。

“嫂子,你别跟我二哥置气了。他也是担心你,他只是不会表达。他这个人嘴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陆毅想说点什么,想了想,说不下去了。

“他是狗。”程宇替他说了。

“……对,他是狗。他是好狗。”

程宇被噎了一下,“你也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我全家就我二哥和我。我二哥是狗,我也是狗。我们家是养狗场。”陆毅笑嘻嘻的。

程宇笑了一下又收住,把脸别到一边望着窗外。

窗外那棵桂树开了好几朵花,金黄色的,藏在绿叶中间,风一吹就露出来,像在跟他捉迷藏。

“嫂子。”

“嗯。”

“我二哥真的很担心你。他从来没这样过。你是没见过他以前,他以前跟个木头似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现在他好多了。”陆毅的声音难得正经。

程宇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被子里攥了一下,攥着被子上的花纹,攥了很久才松开。

陆毅走的时候,闫萧穆送他到昭华殿门口。

陆毅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寝殿的门,又转回来看着闫萧穆。

“二哥,御医跟你说了什么?”

“郁结。关太久了。”

陆毅沉默了片刻,“那你还不放人?你锁着他,他病能好?你这是治病还是添病?你是他相公你是他仇人?”

闫萧穆没有回答。

陆毅望着他的脸,望着他眼眶底下那层青黑色的阴影,叹了口气,“二哥,你好好想想。”

闫萧穆站在廊下站了很久。月光把他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淡。

他转身走回寝殿。程宇靠着床柱,手里拿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泥骆驼,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陆毅走了?”

“嗯。”

“他明天要给我带两箱点心。他说你欠我三箱,他帮你先垫一箱。”

“嗯。”程宇抬起头望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了?陆毅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又跟你告状了?他说我什么了?”

“程宇。”

闫萧穆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伸出手把程宇的手握在掌心里,程宇的手凉凉的,他没有抽回去。

“过几天朕带你出去。”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程宇望着他。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垂下眼睛,望着自己手腕上的金链子。链子裹着棉布,不勒了。他用手指拨了一下,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你又想骗我。你上次也说过几天,过了好几天了。你的几天是几天?你的几天是一个月?你的几天是一年?”

“三天。”闫萧穆的声音不高。

程宇望着他,“三天。三天不出去你是狗。”

“朕是狗。”

程宇把脸别到一边,耳朵尖红了。

闫萧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程宇没有推开他。

窗外,桂树的花在风里轻轻晃着,花瓣薄薄的,透光。

闫萧穆第二天上朝的时候直接,宣布了一件让满朝文武又又又炸锅的事。

“朕要出宫几日。朝政由摄政王代理。”

陆毅站在武将那一列,正百无聊赖地数地砖。

听到这话,他的脖子像被人拧了一把,猛地转过来瞪着闫萧穆。

闫萧穆没看他,“退朝。”

陆毅追到御书房的时候,闫萧穆正在解腰上的佩玉。

他把玉放在桌上,换了一块更素净的,又换了一身浅色的常服,不是玄色的,是月白色的,领口绣着银色的暗纹。

陆毅靠在门框上盯着他看了好半天,确定这位二哥是认真的。

“二哥,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没吃错。”

“你把朝政扔给我,你带嫂子出去玩?你良心呢?你良心被狗吃了?你还换了身衣服,你多久没穿浅色了?”

“三天。”闫萧穆把腰带系好,转过身望着陆毅。

“三天就回来。你批折子,你上朝,你见大臣。你处理不了的事放着,等朕回来。”

“你就不怕我把大梁搞垮了?”

“你会吗?”闫萧穆的语气很平静。

陆毅张了张嘴想骂人,嘴张了好几次没骂出来,“行,你是皇帝你了不起。你去吧去吧,嫂子要是没好你回来我跟你算账。你带嫂子好好玩,别让他不开心。”

闫萧穆从他身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朕走了。万全留给你。他什么都知道,你问他。”

陆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叹了口气,转头望着万全。“万公公,我二哥他——”

万全低着头,“老奴伺候陛下这么多年,没见过陛下这样。摄政王,您就让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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