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紧张

程宇靠在床柱上,手里捏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泥骆驼,翻过来翻过去地看。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闫萧穆走进来,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束着,没戴冠。

程宇看了他两眼,把目光移开,“你换衣服了。”

“嗯。”

“你穿浅色不好看。”

“嗯。”

“你穿玄色也不好看。你穿什么都—不好看。”

程宇把泥骆驼放在枕头边,“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你说三天,但我觉得太久了,你到时候又忘了。”

“那今天出去。”

程宇愣住,“今天?”

“嗯。”

“现在?”

“嗯。”程宇瞪着他,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了半天,没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你说真的?你真的带我出去?”

“真的。”

程宇把自己的手腕抬起来,金链子哗啦响了一声,“这个呢?”

“解开。”

闫萧穆走过来,蹲下去,把链子从床柱上解开了。

金扣弹开的声音很轻,像一颗珠子落在棉被上。

程宇望着自己空空的手腕,那上面有一圈浅浅的红印,是被链子勒出来的,还有一小片擦破了皮,已经结痂了。

“你不锁我了?”

“不锁了。”

“你就不怕我跑了?我跑了你怎么办?你追上了你又锁我?你锁我我又跑,你追我又锁,你烦不烦?”程宇说着说着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闫萧穆伸出手,程宇以为他要拉自己,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闫萧穆的手指落在那圈红印上,轻轻蹭了一下,“疼吗?”

程宇把手缩回去,塞进被子里。“不疼。早不疼了。你少假好心。”

他的耳朵尖红了。闫萧穆没有点破,站起来,把早就准备好的外袍拿过来,抖开,月白色的,跟他身上那件同色。

程宇望着那件袍子望了好一阵。

“你让我穿这个?”

“嗯。”

“你故意的?你穿白的我也穿白的,人家以为我们俩是——”程宇把“一对”两个字咽了回去。

“马车在外面等着。”

闫萧穆把外袍披在他肩上。

程宇没有再挣扎,伸出手让袖子套进去。

闫萧穆帮他系腰带,低头系着,手指绕过他的腰,把带子收紧。

“好了。”闫萧穆退后一步。

程宇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闫萧穆,又把脸别到一边。

“走吧。你不是说马车等着吗?你让人等久了,人家以为你放鸽子。”

闫萧穆牵起他的手,程宇的声音卡在嗓子里,跟着他走出了昭华殿。

程宇眯起眼,抬手遮了一下阳光。

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响。他站在廊下,望着那棵树望了很久。

闫萧穆没有催他,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棵树。

“走吧。”程宇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闫萧穆牵着他走出昭华殿,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他们一身碎金。

马车在宫门口等着,不是闫萧穆平时坐的那辆,是一辆普通的青帷小油车,没有侍从,没有侍卫,连车夫都没有。

程宇站在马车前面愣了好一阵。

“车夫呢?”

“朕来赶车。”

“你会赶车?”

“不会。”

“不会你赶什么车?你想谋杀亲——你想谋杀我?”

话虽然这么说,程宇却毫不犹豫的爬上马车,一屁股坐进去。

闫萧穆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拿起鞭子,回头望了他一眼,“坐好了。”

“我坐得不好。你慢点。”

马车动了,但速度很慢,程宇探出头,闫萧穆的背影挺得直直的,鞭子举在手里没落下,马自己走着。

“你倒是赶啊。你拿个鞭子装样子?”

“马自己会走。”

“那你拿鞭子干嘛?”程宇靠着车壁,望着天上的云望了很久,久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看还是在发呆。

“程宇。”

“嗯。”

“前面有集市。想去吗?”

程宇把帘子掀开,远远看见一片花花绿绿的幌子在风里飘。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便。你爱去哪去哪。你问我干嘛?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他把帘子放下了。过了一会儿又掀开了,“有烤包子吗?”

“有。”

“有糖葫芦吗?”

“有。”

“有就行。”程宇把帘子又放下了。

闫萧穆的鞭子在半空中晃了一下,落下去,不重,马的步子快了一些。程宇靠着车壁,被颠得晃了一下。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没有去理。

过了一会,程宇掀着帘子,脑袋探出去半个,东张西望。

风吹得他头发往脸上糊,他也不在乎,就眯着眼望着路边那棵挂满了红果子的野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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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树不大,果子结得密密匝匝,红彤彤的,在阳光下亮得像一串串小灯笼。

程宇的脖子跟着那棵树转,人已经过去了,脑袋还扭在后面,差点把自己扭成麻花。

“闫萧穆,停。停停停。倒回去。刚才那棵树,有果子。你看见没有?”

闫萧穆把马车停下来,调转回头,在那棵树下停住。

程宇仰头望着满树的红果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他伸手够了够,差了一大截,又踮起脚尖,还是够不着。

他转头望着闫萧穆,闫萧穆正靠在车辕上,双手抱胸,望着他。

“你看我干嘛?你摘啊。你不是会轻功吗?你飞上去摘。你飞啊。”

闫萧穆脚尖点地,身体拔起,衣袂在风中展开。

他在半空中翻了一下,伸手折了一枝果子最多的枝条,落地的时候衣摆轻轻飘了一下,站得稳稳当当。

枝条递到程宇面前,果子红艳艳的,还带着几片绿叶。

程宇接过去,望着闫萧穆,嘴角弯了弯,很快压下去。

“还行。但不够。你多摘几枝,这一枝够谁吃?”

闫萧穆又摘了两枝。

程宇把果子一颗一颗摘下来,用衣摆兜着,在路边蹲着吃。

闫萧穆站在他旁边,望着他的背影,程宇吃了一颗酸得眯起眼,又吃了一颗甜得弯起嘴角。

他把一颗果子递到闫萧穆嘴边,闫萧穆吃了。

“甜吗?”

“甜。”

“你摘的能不甜吗?你摘的酸的你也说甜。你这个人说话没一句真的。”程宇又塞了一颗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抬起头。

“闫萧穆,你带我飞一个。你带我上去,我要从上面看。”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带我飞一个怎么了?”

“朕没带人飞过。怕摔了你。”闫萧穆严肃道。

程宇望着他,忽然把脸凑过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数,“闫萧穆,你是不是怕?你怕摔了我你心疼?你心疼你就好好飞,你别摔。你摔了我我瘸了,我瘸了我就赖你一辈子。”

“摔了朕养你。”

“那你带我飞。你带我飞了我就不闹了。你带我飞了我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带不带?“

闫萧穆望着他望了片刻,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提起来,脚尖点地,身体拔起。

程宇的身体腾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低头看见马车越来越小,看见那棵野果树变成了一团绿色的圆球,看见远处连绵的山丘像波浪一样起伏。

闫萧穆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程宇的腰有点发疼。

他的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在空中挥了两下,最后抓住了闫萧穆的衣领。

闫萧穆的身体僵了一下,在空中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掠去。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没有平时那么稳。

他在一棵更高的树上停下来,脚尖踩着枝丫,把程宇放在自己旁边的粗枝上,手还箍着他的腰,没有松开。

“看吧。”闫萧穆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程宇没有看风景,他转过头望着闫萧穆的脸。

闫萧穆望着前方,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丘上。

他的脸色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但耳朵尖红了一点,“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你骗人,你——”程宇的话停住了,因为闫萧穆转过头望着他。

那道目光很近,近得程宇能在闫萧穆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脸。

“你看着我干嘛?”程宇把脸别到一边。

闫萧穆没有说话,但程宇感觉到箍着腰的手收得更紧了。

“闫萧穆,你是不是紧张?你带个人飞你就紧张了?你手抖你知不知道?”

“朕没抖。”

“你抖了。你手在我腰上,你抖了我能感觉到。你这个人不会撒谎,你一撒谎耳朵就红。”

程宇伸手去摸闫萧穆的耳朵,闫萧穆偏了一下头,没躲开。

程宇的指尖碰到他的耳廓,“你发烧了?你耳朵怎么这么烫?”

“程宇。”闫萧穆的声音哑了。

程宇望着他那张通红的脸,笑了,“闫萧穆,你是不是害羞了?你带我飞你害羞了?你——唔——”

然后程宇的嘴被堵住了。

闫萧穆的嘴唇落在他唇上,实实在在的吻,带着风的凉意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

程宇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落在闫萧穆肩上,推了推,没推开。

闫萧穆的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进他的发丝里。

程宇的睫毛颤了几下,闭上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他们月白色的衣摆吹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谁的。树上那几颗还没摘的红果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闫萧穆松开程宇的嘴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程宇大口喘气,“你偷袭。你带我飞上来就是为了偷袭我,你是采花贼?”

“朕是你相公。”

“相公也不许偷袭。相公要亲得先问。你问了我同意了你才能亲。你没问我没同意,你这是——你这是——唔——”

又被堵住了,这回比刚才短,一触即离。

闫萧穆松开他,退开一点距离,望着他那张从脸红到脖子的脸,“现在问了。可以吗?”

程宇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的脸烧得厉害,“你问了吗?你什么时候问了?你先斩后奏你——”

闫萧穆低下头,程宇以为他又要亲,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闫萧穆的嘴唇落在他额头上,“走了。风大,吹久了头疼。”

闫萧穆揽着他的腰,从树上掠下来。

落地的时候程宇的腿软了一下,扶住车辕才站稳。

他瞪着闫萧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烫着。

程宇爬上马车,钻进车厢,把帘子拉下来挡住自己的脸。

“走吧。快点走,去集市,我要吃烤包子。”他的声音闷在车厢里,含混不清。

闫萧穆的鞭子在半空中晃了一下,落在马背上,车轮碾过砂土路,咕噜咕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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