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中箭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程宇趴在车窗上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山丘,山丘上有一棵树,孤零零的。

“闫萧穆,那棵树像你。”程宇说。

闫萧穆的背影挺得直直的,鞭子举在手边,“嗯。”

“你也不问问像你什么?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好话?我说那棵树像你,又矮又瘦,还秃。”

闫萧穆没有接话。

程宇还要再说,一声破空声尖锐刺耳,从远处急速逼近,那声音扎进程宇的耳膜,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话还没出口,一只手从车窗伸进来,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按了下去。

程宇的脸撞上闫萧穆的胸口,闷响一声,鼻子酸了,眼泪差点飙出来。

箭矢从头顶掠过,钉在车厢壁上,箭尾嗡嗡地颤,箭杆上的羽毛蹭着程宇的头发。

“别动。”闫萧穆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底下压着程宇没听过的沉重。

马被勒住,车身猛地一顿,程宇往前冲了一下,被闫萧穆的手臂箍住了。

外面已经乱了。

金属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叮叮当当的,密集得像下雨。

有人在喊,有人闷哼,有人倒下去,兵器落地,溅起尘土。

程宇被按在闫萧穆怀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是被人从不同方向推过来又拉回去。

从远处到近处,又从近处到远处。他想抬起头,闫萧穆的手掌压着他的后脑勺,纹丝不动。

“闫萧穆——”

“别动。”

一道黑影落在车窗外面,程宇的余光瞥见一道冷光闪过,一个黑衣人的刀已经被架住了。

暗卫出现在两人之间,动作快到程宇只看见一道模糊的残影。

刀剑相击,火花飞溅,黑衣人被逼退了,又扑上来,又被逼退。

更多的暗卫从四面八方涌出,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将马车团团围住。

他们穿着黑色的劲装,脸蒙着黑布,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程宇从来没有同时见过这么多暗卫。他们平时藏在暗处,他以为只有三五个,现在才知道远不止。

暗卫们缠住了黑衣人,刀剑碰撞声、喊叫声交织在一起。

闫萧穆松开程宇的后脑勺,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下车。”

程宇被他从车上拖下来,还没站稳,已经被他打横抱起。

他的手本能地搂住闫萧穆的脖子,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人,黑衣的,暗卫服色的,都有。

血溅在砂土地上,暗红色的,很快就被尘土盖住了。

“别看。”闫萧穆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他的脚尖点地,身体拔起,程宇的视野陡然升高。

风灌进嘴里,把他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闫萧穆抱着程宇掠过马车顶,掠过那些黑衣人的头顶,往皇宫的方向掠去。

程宇低头看见地上的打斗越来越远,那些人的身影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黑点。

暗卫们还在缠斗,但已经有几个黑衣人突破了防线,朝他们的方向追过来。

“后面有人!”程宇喊道。

闫萧穆的手臂收紧了一些,速度更快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程宇的眼睛睁不开,他把脸埋在闫萧穆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分不清是害怕还是紧张,或者两者都有。

他感觉到闫萧穆的身体猛地一个旋转,衣袍翻飞,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就在耳边——有暗卫追上来了,在他们身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们挡下了那些追击的人。

程宇的耳朵贴在闫萧穆的胸口,听见那人的心跳,“闫萧穆——”

“别说话。”

程宇闭上了嘴。

他感觉到闫萧穆的身体又猛地一沉,往下坠落,然后又拔起。

程宇不知道他在躲什么,他的手攥着闫萧穆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手心里全是汗。

“快到了。”闫萧穆的声音在风里有些破碎。

程宇抬起头望着他的下巴,那线条硬邦邦的,抿着,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程宇的额头上。

“闫萧穆——”

“嗯。”

“你受伤了没有?”程宇的声音在发抖。

问出这句话之前,他的眼睛已经落在闫萧穆的身前,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去,衣领,胸口,手臂,腰间,没有伤口。

他的目光又扫了一遍,没有。

他的心跳刚稳了一瞬。

“没有。”闫萧穆的声音没有起伏。

程宇松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松完,他的手指碰到闫萧穆的后背。

手指搭在他的肩胛骨上,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然后他的手摸到箭杆。

程宇的手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地震,脑子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闫萧穆的后背上插着一支箭。

他什么时候中的?他不知道。

他看不见,他被抱着,他的视野只有闫萧穆的胸口和下巴,还有那片灰蒙蒙的天。

程宇抬起头望着闫萧穆的脸。

那张脸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嘴唇比刚才白了一些,他的额头上汗珠更多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程宇伸手去擦,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擦汗还是该捂他的伤口。

他的手在空中晃了一下,垂下去了。

“你中箭了你怎么不说——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你放我下来——”

“闭嘴。”闫萧穆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程宇从未听过的沙哑和疲惫。

程宇的眼泪涌出来了,他想用手背蹭,手背上有血,他不敢蹭了。

“闫萧穆,你别飞了,你走地面——你走地面你——”

“地面有人追。”

程宇把嘴闭上了。

他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把涌上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咽了回去。

闫萧穆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得程宇的腰被勒得生疼,他没有挣扎。

程宇看见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见了门上的铜钉,看见门匾上的字被夕阳映得发黄。

他还没来得及喊“到了”,闫萧穆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手臂还箍着程宇的腰,但力道松了一瞬,只是一瞬。

程宇感觉到他脚尖点地的节奏断了,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他伸手撑了一下旁边的石柱,手指在石面上滑了一下,指甲刮过石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宫门口站着的侍卫愣了一瞬。

程宇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血。

他的目光顺着自己的手指往上移,移到自己被闫萧穆箍着的腰,移到自己搭在他肩头的手,移到他的肩胛骨,移到那支箭。

月白色的衣袍被血浸透了,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洇,洇得很快。

程宇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声音挤不出来了。

他的眼泪先出来了,他张着嘴发不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闫萧穆的衣领上。

闫萧穆的衣领已经被血浸透了,程宇的眼泪滴在上面,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闫萧穆又迈了一步。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程宇感觉到他的手臂松了,自己从他怀里往下滑。

程宇用手扒住了他的肩膀,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皮肉里。

闫萧穆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松开。

程宇感觉到闫萧穆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稳住,又往前倾了一下。

他的脚步已经乱了,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挣扎。

他的手还箍着程宇的腰,但已经没有力道了,那只手只是搭在那里,像一根即将断开的绳索在做最后的拉扯。

他们终于跨过了宫门。

程宇看见侍卫们围上来了,他张开嘴想喊“来人”,声音还是没有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破风箱漏了气,不像人声。

闫萧穆站住。程宇感觉到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滑下去了。

他整个人往前栽,程宇被他带着一起往下倒。

程宇抱住了他,用自己的肩膀撑住了他的身体,他太重了,程宇被他带着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有松手。

“来人——来人——快来人——”程宇终于喊出来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御医——叫御医——他中箭了——后背——你们——你们快——”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在打颤。

侍卫们冲了过来。

万全跑在最前面,袍角翻飞,帽子歪了,跑掉了一只鞋也顾不上捡。

他的脸白得跟闫萧穆有一拼,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在地震。

“三王子——”

“他中箭了——后背——箭在背上——你们把他抬进去——抬到寝殿——小心他的背——别碰箭——你们——你们轻点——”程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被眼泪和喘气切成了好几截。

侍卫们把闫萧穆从程宇怀里接过去。

程宇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他撑着地面用手撑着地面,青石板冰凉冰凉的,他的手掌按上去留下一个血手印。

他盯着那个血手印盯了一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脑子全乱了。

他爬起来,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侍卫。他的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踩空。

他跟在侍卫后面,望着闫萧穆被抬着往前走,望着他的手臂垂下来,手指垂着,随着抬担架的步伐轻轻晃。

“小心门槛——门槛——你们抬高点——别颠着他——”程宇的声音从后面追上去。

侍卫们跨过门槛,闫萧穆的身体晃了一下,程宇的心脏也晃了一下。

他的手在抖,他把手塞进袖子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疼让他清醒了一瞬,只是一瞬。

“御医呢?御医来了没有?”程宇的声音大了一些。

万全跑在他旁边,喘着气,脸上全是汗,“来了来了,在路上了,已经去叫了。”

“你去催。你跑着去。”

“老奴在催了。”

“你跑快点。你跑不动你叫人去。”

万全应了一声,跑了起来,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跑远了。

闫萧穆被抬进了寝殿。

程宇跟进去的时候,腿一软,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门框的木头缝里,稳住了。

侍卫们把闫萧穆放在床上,动作很轻,闫萧穆的身体落在褥子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没有醒。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睫毛垂着,一动不动。

程宇走过去,腿还在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在床沿上坐下,伸出手,停在闫萧穆的鼻尖下方。

那气息还在,温热的,一下一下打在程宇的指腹上。

程宇的手指颤了一下,缩回来了。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闫萧穆的下巴。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摆弄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把被子四角都掖好了,又把枕头正了正,又把闫萧穆露在外面的手臂塞进被子里,又把被角重新掖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手停不下来,像是在找事情做,像是手一停下来脑子就会想起那些他不愿想的念头。

万全领着御医冲了进来。老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药箱在背上晃得咣当响,帽子歪了,胡子也乱了。

他扑到床边,看见闫萧穆后背那片浸透的血迹,手顿了一下,很快又动了起来。

“三王子,请您让一让。”

程宇站起来,退到一边,靠在柱子上撑着自己。

他把手背到身后,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疼让他不至于倒下去。

御医剪开闫萧穆的衣服,露出后背那道伤口。

箭已经不在那里了,箭杆在飞行中被闫萧穆自己折断了。

御医清理着伤口,把那截断箭取出来,扔在托盘里,清脆一声响。

程宇望着那截带血的箭头,望着御医的手指在闫萧穆的伤口上翻动,清理,上药,包扎。

“陛下失血过多,需要静养。箭伤没有伤到要害,没有性命之忧。”

程宇听见了“没有性命之忧”那几个字,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顺着柱子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万全走过来,没有说话,取外袍来披在他肩上。

程宇没有动。

御医开好方子,退了出去。万全去煎药了。寝殿里只剩下程宇和闫萧穆两个人。

程宇在地上蹲了好久,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他望着闫萧穆苍白的脸,伸出手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里。

闫萧穆的手指比他长,骨节分明,凉凉的。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你是狗。你中箭了你不说。你还飞。你把血滴我手上你也不说。”他的声音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闫萧穆的手背上,他赶紧用手背蹭掉,怕眼泪弄疼他的伤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

他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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