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能不能忍忍
阅兵这天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月牙城外的校场上，旗帜招展，人山人海。
程宇站在观礼台上，一身墨绿色的礼服，腰间的绿松石坠得他怀疑这玩意儿是秤砣改的。
头顶的金冠压得他脖子发酸，后脑勺的头发被勒得死紧，他觉得自己的发际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
“这破帽子，”他在心里骂，“谁设计的？是不是跟我的脖子有仇？”
【那是王冠。你昨晚已经骂过了，今天又骂。】
“王冠个屁，这就是刑具。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你知不知道我这脖子承受了多大压力？”
【宿主，你昨天还说腿承受了多大压力。】
“昨天是腿，今天是脖子，明天就是腰了。我这一身零件，迟早被这顶破帽子折腾散架。”
程烨站在他左边，难得规规矩矩地穿着礼服，但眼睛到处乱瞄。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小三，你刚才嘴抽什么？”
“风吹的。”程宇面不改色。
“哪儿有风？”
“你呼吸的风。”
程烨翻了个白眼：“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积点德。”
他顿了顿，又说，“昨晚睡得好不好？听说你半夜跑出去荡秋千了？”
程宇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宫里的事，有什么能瞒过你二哥？”程烨得意地挑了挑眉，“跟人聊天了？”
“遇见个大梁的使臣，随便聊了几句。”
“使臣？”程烨的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花园里瞎逛？”
程宇心想，你不也大半夜的知道我在花园里瞎逛吗？他嘴上说：“人家睡不着，出来走走，跟我一样。”
程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的目光明显在人群里多停了几秒。
校场上鼓声震天。
程宇看见程珊骑在白马上面，银甲在阳光下晃得他眼睛疼，赶紧眯起来。
程珊身后跟着亲卫队，一个个跟复制粘贴似的，动作整齐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同一个妈生的。
白马迈着小碎步，鬃毛在风里飘着，看着确实威风。
“四妹今天真帅。”程宇由衷地说。
这话是真的，他现在站得腿都麻了，程珊至少还能坐着，还有马骑。
程烨点头：“那当然。上次南边那伙流寇，四妹一个人冲进去砍了对方的旗，回来的时候马都没换。”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在现场。”
“我在外面跑外交，什么消息听不到？”
程烨笑了笑，目光又扫向人群，“那伙流寇在边境闹了大半年，谁去都打不服。四妹去了，一个月不到，把人老巢端了。”
“怎么做的？”
“她让人把附近的百姓全迁走，然后断了流寇的水源。那些人熬了七天，熬不住出来投了。”
“不费一兵一卒，全抓活的。”
程宇看着校场上那个骑白马的背影，心想这妹妹确实厉害。
他在心里默默给程珊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继续站他的桩。
一队队士兵穿着崭新的铠甲，扛着长矛，步伐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每走一步，铠甲上的铁片就哗啦啦响一片。
程宇看着他们走，心想这得练多久才能走成这样。
他想起自己学礼仪的时候，嬷嬷让他走直线，他走了三天还是歪的。
“系统，你说他们走成这样，是不是从早练到晚？”
【不知道。但肯定比你练礼仪辛苦。】
“你这话说的，我练礼仪也很辛苦的好吧？”
程宇懒得理它了。
骑兵方阵跟在后面。
没一会，程宇，“系统，我脚痒。”
【忍着。】
“忍不了。”
【那你挠。】
“我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脱鞋吧？各国使臣都在呢。”
【那你就忍着。】
程宇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转移到校场上。
骑兵方阵正在变换队形，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一会儿又围成一个圈。
他看得眼花缭乱，心想这马比人聪明，换了他骑上去，别说变队形了，不摔下来就是胜利。
他正胡思乱想着，余光瞥见一个人从使臣队伍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普通随从的衣服，跟旁边的人比起来毫不起眼，但他的步伐跟别人不一样。
程宇看着他朝这边走过来，脚趾头在靴子里又蜷了一下。
“系统，他又来了。”
【你不是说他昨晚已经试探过了吗？】
“谁知道呢，可能觉得昨晚没试探够吧，不查个水落石出不罢休。”
【你紧张什么？你昨晚不是装得挺好的吗？】
“我那不是装得好，是嬷嬷教得好。我昨晚回去又练了半炷香的笑，生怕露出马脚。”
程宇稳住表情，假装没看见陆毅，转头跟程烨说话：“二哥，你看四妹那匹马，是不是又长高了？”
程烨正眯着眼睛看校场，“马还能长高？她都骑了两年了。”
“那可能是我的错觉。”程宇干笑了一声。
“三王子。”
陆毅的声音已经到了跟前。
程宇只好转过头，微微点头：“陆使臣。”
陆毅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校场：“扎特国的军容，果然名不虚传。”
“过奖。”程宇说。
陆毅又看了一眼校场上正在列阵的骑兵，说：“我在边关待过几年，也见过不少军队。像扎特国这样的，不多见。”
程宇正要接话，程烨忽然从旁边探过头来：“陆使臣在边关待过？大梁的边关？”
陆毅点头：“是。”
“那地方可不太平。”程烨说，“听说蛮子年年犯境，你们打得挺辛苦吧？”
“还好。这两年好多了。”
“那就好。”程烨点点头，“边关的将领最辛苦，打胜仗了没人记得，打败仗了人人骂。陆使臣能从边关活着回来，不容易。”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像是关心，实则是在贬低。
陆毅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二王子说得是。”
程宇在旁边听着，心想二哥这嘴皮子是真利索。
他在心里对系统说：“我二哥这是帮我挡着呢。”
【都是靠嘴皮子吃饭。】
程宇想了想，觉得系统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校场上换了阵型。
步兵后退，弓箭手上场。箭矢齐发，破空声像一阵风从头顶掠过，靶场上瞬间插满了箭，密密麻麻的像是长了一层黑毛。
陆毅又开口了：“三王子，昨晚在花园遇见你，还没来得及问，你喜欢荡秋千？”
程宇点头：“嗯，睡不着的时候会去荡荡。”
“这习惯倒是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陆毅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他也喜欢荡秋千，睡不着的时候就去。我二哥还专门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一个。”
程宇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稳住表情，露出好奇的神色：“哦？你认识的什么人？”
“一个朋友。”陆毅说。
程烨在旁边笑了一声：“陆使臣的朋友，爱好还挺特别。”
陆毅看了他一眼：“我那朋友性子活泼，跟常人不太一样。”
程烨点点头：“那倒是。有些人就是跟常人不太一样，做的事说的话，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拍了拍程宇的肩膀，“是吧，三弟？”
程宇点头：“二哥说得对。”
陆毅的目光在他们兄弟俩之间转了一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然后是骆驼骑兵上场了。
一头头高大的白骆驼披着墨绿色的鞍毯，走起路来不紧不慢，那表情比他还拽。
程宇看着那些骆驼，心想它们是不是也觉得这阅兵挺无聊的。
“三王子，”陆毅的声音又飘过来了，“你跟你二哥感情很好。”
程宇点头：“是。我大哥二哥四妹都对我很好。”
“那你在扎特国，日子过得很舒心吧？”
“舒心。”程宇笑了，“这儿是我的家，当然舒心。”
程烨又凑过来了：“陆使臣，你这次来扎特国，是第一次吧？”
陆毅点头：“是第一次。”
“那可要多住几天。”程烨说，“我们这儿的烤包子、手抓饭、蜜饯干果，都好吃得很，你要是没吃过，就不算来过扎特国。”
“多谢二王子。”
“不客气。”程烨摆摆手，“来者是客嘛。我们扎特国的人，最是好客。不管什么人来了，我们都热情招待。除非——”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了，“除非有些人，心里揣着别的目的来的。”
程宇的脚趾头在靴子里又蜷了一下。
二哥这话说得太直白了，连旁边几个大臣都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陆毅倒是面不改色：“二王子说笑了。我一个使臣，能有什么别的目的？”
程烨笑了笑：“也是。我就随便说说，陆使臣别往心里去。”
他拍了拍陆毅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我就是这人，嘴快，想到什么说什么。不像有些人，话里藏话，拐弯抹角的。”
程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校场上，压轴的节目开始。
程珊的亲卫队表演骑射。
程珊骑在马上，接过弓，搭上箭，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她身后的亲卫队跟着射出去，十几支箭齐刷刷地钉在靶子上，围成一圈。
陆毅的声音又从旁边传来：“四小姐好箭法。”
这次他没跟程宇说话，程宇没接，程烨也没接。
陆毅站了一会儿，又退了回去。
程烨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人属苍蝇的，赶都赶不走。”
程宇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他赶紧绷住，假装在鼓掌。
【宿主，你笑了，我要告嬷嬷。】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嘴角弯了零点五厘米。】
“你是系统，你没有眼睛，也没有尺子。”
【我有数据监测。】
“那你就监测点有用的，比如我的腿什么时候能不麻了。”
阅兵结束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程宇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觉得自己的膝盖弯下去可能会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程珊骑着马回到观礼台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银甲上全是灰，但精神很好。
程宇走过去，“你那个骑射，最后一箭偏了。”
程珊看着他，面无表情：“三哥，你连弓都拉不开。”
程宇噎住了。
程煜在上首说了几句嘉奖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程宇没仔细听，他正在跟自己的腿较劲。
他偷偷弯了一下膝盖，果然嘎嘣一声，吓得他赶紧站直。
【宿主，你能不能忍忍？】
“忍不了。我这腿再站下去就要离家出走了。”
【你还有暗卫看着你呢，注意点形象。】
“暗卫看我干嘛？看我腿抖？他们十三个暗卫，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我，还不够累的？”
【这个你可以放心。】
“那我还得谢谢他们了？”
使臣们陆续散去。
大梁的使臣走在最后面，程宇站在程煜身后，正低头揉自己的膝盖，余光看见陆毅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没有抬头，继续揉。
等大梁使臣走远了，程烨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累死了。”
程珊抬头看他：“你又没上场，累什么？”
“心累。”程烨捂着胸口，一脸痛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们不知道，我这一整天，眼珠子就没停过。那个大梁的使臣，一会儿看我三弟一眼，一会儿又看一眼，跟盯贼似的。我盯着他，他盯着我三弟，我这眼珠子转得都快抽筋了。”
程宇心想，人家看的是我，你看的是人家，你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正想着怎么接话，程珊忽然开口，“三哥，那个大梁使臣，你认识？”
程宇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晚上跟家人坦白的事。
现在程珊问他认不认识陆毅。
程宇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认识。”他说，“他叫陆毅，是大梁皇帝的亲表弟，大梁的摄政王。以前在大梁的时候见过几次。”
程烨的眼睛瞪大了：“他一个摄政王，乔装打扮混在使臣队伍里跑来扎特国？”
程珊没说话，只是看着程宇。
程宇点头：“就是他。昨晚我在花园荡秋千，他来找我说话，估计是觉得我长得像那个人，来试探的。”
“试探什么？”程烨问。
“试探我是不是那个死了的容妃。”程宇说得轻描淡写。
程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是不是？”
程宇翻了个白眼：“二哥，我在大梁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了，追封皇后，葬礼都办过了，棺材都埋了。你让我回去挖出来再死一次？”
程珊忽然说：“他认出你了吗？”
程宇摇头：“应该没有。昨晚他跟我聊了几句，没看出什么。今天又来，大概还是不放心。毕竟我这脸跟他认识的那个人长得有点像，他得多看几眼才能确认。”
程珊点了点，转身准备离开。
“四妹，”程宇拉住她赶紧说，“你别冲动。人家现在是使臣，不能动刀动枪的。你一剑下去，扎特国和大梁就得开战了。”
程珊看了他一眼：“我没说要动刀动枪。”
“那你摸剑干嘛？”
“习惯。”程珊把手从剑柄上移开，但还是盯着大梁使臣离开的方向。
程烨在旁边拍了拍程宇的肩膀：“小三，你放心。他来一次我挡一次，他来十次我挡十次。”
程宇，“知道了，知道了。”
三人并肩往台下走。
程宇的腿还是麻的，走得一瘸一拐。
“你就不能好好走路？”程烨嫌弃地说。
“我腿麻了怎么好好走路？你腿不麻你背我。”
“你想得美。”
程珊走在旁边，忽然说：“三哥。”
“嗯？”
“那个摄政王，要是认出了你，会怎么样？”
程宇想了想：“大概会回去告诉他表哥吧。”
“然后呢？”
“然后他表哥就知道我还活着，大概会派人来找我。然后我就得躲着，藏起来，不能让人发现。”
程珊没再说话。
程烨在旁边插嘴：“怕什么？他来了扎特国，还能把你抢走不成？”
程宇，“不会，扎特国又不是大梁，他想抢也抢不走。”
三人走下观礼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校场的黄沙地上，连成一片。
远处城里的炊烟升起来了，弯弯曲曲的，像是在招手。
程宇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还挺大。
“饿了。”他说。
程烨嫌弃地看他：“你除了吃还会什么？”
“还会训小孩。”程宇理直气壮，“还会荡秋千，还会骂人，还会——”
程珊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还会摔跤。练武的时候摔了三次。”
……
月牙城外的校场上，旗帜招展，人山人海。
程宇站在观礼台上，一身墨绿色的礼服，腰间的绿松石坠得他怀疑这玩意儿是秤砣改的。
头顶的金冠压得他脖子发酸，后脑勺的头发被勒得死紧，他觉得自己的发际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
“这破帽子，”他在心里骂，“谁设计的？是不是跟我的脖子有仇？”
【那是王冠。你昨晚已经骂过了，今天又骂。】
“王冠个屁，这就是刑具。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你知不知道我这脖子承受了多大压力？”
【宿主，你昨天还说腿承受了多大压力。】
“昨天是腿，今天是脖子，明天就是腰了。我这一身零件，迟早被这顶破帽子折腾散架。”
程烨站在他左边，难得规规矩矩地穿着礼服，但眼睛到处乱瞄。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小三，你刚才嘴抽什么？”
“风吹的。”程宇面不改色。
“哪儿有风？”
“你呼吸的风。”
程烨翻了个白眼：“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积点德。”
他顿了顿，又说，“昨晚睡得好不好？听说你半夜跑出去荡秋千了？”
程宇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宫里的事，有什么能瞒过你二哥？”程烨得意地挑了挑眉，“跟人聊天了？”
“遇见个大梁的使臣，随便聊了几句。”
“使臣？”程烨的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花园里瞎逛？”
程宇心想，你不也大半夜的知道我在花园里瞎逛吗？他嘴上说：“人家睡不着，出来走走，跟我一样。”
程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的目光明显在人群里多停了几秒。
校场上鼓声震天。
程宇看见程珊骑在白马上面，银甲在阳光下晃得他眼睛疼，赶紧眯起来。
程珊身后跟着亲卫队，一个个跟复制粘贴似的，动作整齐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同一个妈生的。
白马迈着小碎步，鬃毛在风里飘着，看着确实威风。
“四妹今天真帅。”程宇由衷地说。
这话是真的，他现在站得腿都麻了，程珊至少还能坐着，还有马骑。
程烨点头：“那当然。上次南边那伙流寇，四妹一个人冲进去砍了对方的旗，回来的时候马都没换。”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在现场。”
“我在外面跑外交，什么消息听不到？”
程烨笑了笑，目光又扫向人群，“那伙流寇在边境闹了大半年，谁去都打不服。四妹去了，一个月不到，把人老巢端了。”
“怎么做的？”
“她让人把附近的百姓全迁走，然后断了流寇的水源。那些人熬了七天，熬不住出来投了。”
“不费一兵一卒，全抓活的。”
程宇看着校场上那个骑白马的背影，心想这妹妹确实厉害。
他在心里默默给程珊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继续站他的桩。
一队队士兵穿着崭新的铠甲，扛着长矛，步伐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每走一步，铠甲上的铁片就哗啦啦响一片。
程宇看着他们走，心想这得练多久才能走成这样。
他想起自己学礼仪的时候，嬷嬷让他走直线，他走了三天还是歪的。
“系统，你说他们走成这样，是不是从早练到晚？”
【不知道。但肯定比你练礼仪辛苦。】
“你这话说的，我练礼仪也很辛苦的好吧？”
程宇懒得理它了。
骑兵方阵跟在后面。
没一会，程宇，“系统，我脚痒。”
【忍着。】
“忍不了。”
【那你挠。】
“我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脱鞋吧？各国使臣都在呢。”
【那你就忍着。】
程宇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转移到校场上。
骑兵方阵正在变换队形，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一会儿又围成一个圈。
他看得眼花缭乱，心想这马比人聪明，换了他骑上去，别说变队形了，不摔下来就是胜利。
他正胡思乱想着，余光瞥见一个人从使臣队伍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普通随从的衣服，跟旁边的人比起来毫不起眼，但他的步伐跟别人不一样。
程宇看着他朝这边走过来，脚趾头在靴子里又蜷了一下。
“系统，他又来了。”
【你不是说他昨晚已经试探过了吗？】
“谁知道呢，可能觉得昨晚没试探够吧，不查个水落石出不罢休。”
【你紧张什么？你昨晚不是装得挺好的吗？】
“我那不是装得好，是嬷嬷教得好。我昨晚回去又练了半炷香的笑，生怕露出马脚。”
程宇稳住表情，假装没看见陆毅，转头跟程烨说话：“二哥，你看四妹那匹马，是不是又长高了？”
程烨正眯着眼睛看校场，“马还能长高？她都骑了两年了。”
“那可能是我的错觉。”程宇干笑了一声。
“三王子。”
陆毅的声音已经到了跟前。
程宇只好转过头，微微点头：“陆使臣。”
陆毅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校场：“扎特国的军容，果然名不虚传。”
“过奖。”程宇说。
陆毅又看了一眼校场上正在列阵的骑兵，说：“我在边关待过几年，也见过不少军队。像扎特国这样的，不多见。”
程宇正要接话，程烨忽然从旁边探过头来：“陆使臣在边关待过？大梁的边关？”
陆毅点头：“是。”
“那地方可不太平。”程烨说，“听说蛮子年年犯境，你们打得挺辛苦吧？”
“还好。这两年好多了。”
“那就好。”程烨点点头，“边关的将领最辛苦，打胜仗了没人记得，打败仗了人人骂。陆使臣能从边关活着回来，不容易。”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像是关心，实则是在贬低。
陆毅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二王子说得是。”
程宇在旁边听着，心想二哥这嘴皮子是真利索。
他在心里对系统说：“我二哥这是帮我挡着呢。”
【都是靠嘴皮子吃饭。】
程宇想了想，觉得系统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校场上换了阵型。
步兵后退，弓箭手上场。箭矢齐发，破空声像一阵风从头顶掠过，靶场上瞬间插满了箭，密密麻麻的像是长了一层黑毛。
陆毅又开口了：“三王子，昨晚在花园遇见你，还没来得及问，你喜欢荡秋千？”
程宇点头：“嗯，睡不着的时候会去荡荡。”
“这习惯倒是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陆毅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他也喜欢荡秋千，睡不着的时候就去。我二哥还专门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一个。”
程宇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稳住表情，露出好奇的神色：“哦？你认识的什么人？”
“一个朋友。”陆毅说。
程烨在旁边笑了一声：“陆使臣的朋友，爱好还挺特别。”
陆毅看了他一眼：“我那朋友性子活泼，跟常人不太一样。”
程烨点点头：“那倒是。有些人就是跟常人不太一样，做的事说的话，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拍了拍程宇的肩膀，“是吧，三弟？”
程宇点头：“二哥说得对。”
陆毅的目光在他们兄弟俩之间转了一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然后是骆驼骑兵上场了。
一头头高大的白骆驼披着墨绿色的鞍毯，走起路来不紧不慢，那表情比他还拽。
程宇看着那些骆驼，心想它们是不是也觉得这阅兵挺无聊的。
“三王子，”陆毅的声音又飘过来了，“你跟你二哥感情很好。”
程宇点头：“是。我大哥二哥四妹都对我很好。”
“那你在扎特国，日子过得很舒心吧？”
“舒心。”程宇笑了，“这儿是我的家，当然舒心。”
程烨又凑过来了：“陆使臣，你这次来扎特国，是第一次吧？”
陆毅点头：“是第一次。”
“那可要多住几天。”程烨说，“我们这儿的烤包子、手抓饭、蜜饯干果，都好吃得很，你要是没吃过，就不算来过扎特国。”
“多谢二王子。”
“不客气。”程烨摆摆手，“来者是客嘛。我们扎特国的人，最是好客。不管什么人来了，我们都热情招待。除非——”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了，“除非有些人，心里揣着别的目的来的。”
程宇的脚趾头在靴子里又蜷了一下。
二哥这话说得太直白了，连旁边几个大臣都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陆毅倒是面不改色：“二王子说笑了。我一个使臣，能有什么别的目的？”
程烨笑了笑：“也是。我就随便说说，陆使臣别往心里去。”
他拍了拍陆毅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我就是这人，嘴快，想到什么说什么。不像有些人，话里藏话，拐弯抹角的。”
程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校场上，压轴的节目开始。
程珊的亲卫队表演骑射。
程珊骑在马上，接过弓，搭上箭，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她身后的亲卫队跟着射出去，十几支箭齐刷刷地钉在靶子上，围成一圈。
陆毅的声音又从旁边传来：“四小姐好箭法。”
这次他没跟程宇说话，程宇没接，程烨也没接。
陆毅站了一会儿，又退了回去。
程烨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人属苍蝇的，赶都赶不走。”
程宇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他赶紧绷住，假装在鼓掌。
【宿主，你笑了，我要告嬷嬷。】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嘴角弯了零点五厘米。】
“你是系统，你没有眼睛，也没有尺子。”
【我有数据监测。】
“那你就监测点有用的，比如我的腿什么时候能不麻了。”
阅兵结束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程宇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觉得自己的膝盖弯下去可能会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程珊骑着马回到观礼台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银甲上全是灰，但精神很好。
程宇走过去，“你那个骑射，最后一箭偏了。”
程珊看着他，面无表情：“三哥，你连弓都拉不开。”
程宇噎住了。
程煜在上首说了几句嘉奖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程宇没仔细听，他正在跟自己的腿较劲。
他偷偷弯了一下膝盖，果然嘎嘣一声，吓得他赶紧站直。
【宿主，你能不能忍忍？】
“忍不了。我这腿再站下去就要离家出走了。”
【你还有暗卫看着你呢，注意点形象。】
“暗卫看我干嘛？看我腿抖？他们十三个暗卫，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我，还不够累的？”
【这个你可以放心。】
“那我还得谢谢他们了？”
使臣们陆续散去。
大梁的使臣走在最后面，程宇站在程煜身后，正低头揉自己的膝盖，余光看见陆毅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没有抬头，继续揉。
等大梁使臣走远了，程烨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累死了。”
程珊抬头看他：“你又没上场，累什么？”
“心累。”程烨捂着胸口，一脸痛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们不知道，我这一整天，眼珠子就没停过。那个大梁的使臣，一会儿看我三弟一眼，一会儿又看一眼，跟盯贼似的。我盯着他，他盯着我三弟，我这眼珠子转得都快抽筋了。”
程宇心想，人家看的是我，你看的是人家，你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正想着怎么接话，程珊忽然开口，“三哥，那个大梁使臣，你认识？”
程宇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晚上跟家人坦白的事。
现在程珊问他认不认识陆毅。
程宇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认识。”他说，“他叫陆毅，是大梁皇帝的亲表弟，大梁的摄政王。以前在大梁的时候见过几次。”
程烨的眼睛瞪大了：“他一个摄政王，乔装打扮混在使臣队伍里跑来扎特国？”
程珊没说话，只是看着程宇。
程宇点头：“就是他。昨晚我在花园荡秋千，他来找我说话，估计是觉得我长得像那个人，来试探的。”
“试探什么？”程烨问。
“试探我是不是那个死了的容妃。”程宇说得轻描淡写。
程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是不是？”
程宇翻了个白眼：“二哥，我在大梁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了，追封皇后，葬礼都办过了，棺材都埋了。你让我回去挖出来再死一次？”
程珊忽然说：“他认出你了吗？”
程宇摇头：“应该没有。昨晚他跟我聊了几句，没看出什么。今天又来，大概还是不放心。毕竟我这脸跟他认识的那个人长得有点像，他得多看几眼才能确认。”
程珊点了点，转身准备离开。
“四妹，”程宇拉住她赶紧说，“你别冲动。人家现在是使臣，不能动刀动枪的。你一剑下去，扎特国和大梁就得开战了。”
程珊看了他一眼：“我没说要动刀动枪。”
“那你摸剑干嘛？”
“习惯。”程珊把手从剑柄上移开，但还是盯着大梁使臣离开的方向。
程烨在旁边拍了拍程宇的肩膀：“小三，你放心。他来一次我挡一次，他来十次我挡十次。”
程宇，“知道了，知道了。”
三人并肩往台下走。
程宇的腿还是麻的，走得一瘸一拐。
“你就不能好好走路？”程烨嫌弃地说。
“我腿麻了怎么好好走路？你腿不麻你背我。”
“你想得美。”
程珊走在旁边，忽然说：“三哥。”
“嗯？”
“那个摄政王，要是认出了你，会怎么样？”
程宇想了想：“大概会回去告诉他表哥吧。”
“然后呢？”
“然后他表哥就知道我还活着，大概会派人来找我。然后我就得躲着，藏起来，不能让人发现。”
程珊没再说话。
程烨在旁边插嘴：“怕什么？他来了扎特国，还能把你抢走不成？”
程宇，“不会，扎特国又不是大梁，他想抢也抢不走。”
三人走下观礼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校场的黄沙地上，连成一片。
远处城里的炊烟升起来了，弯弯曲曲的，像是在招手。
程宇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还挺大。
“饿了。”他说。
程烨嫌弃地看他：“你除了吃还会什么？”
“还会训小孩。”程宇理直气壮，“还会荡秋千，还会骂人，还会——”
程珊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还会摔跤。练武的时候摔了三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