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三王子平时喜欢什么？
登基大典后的第三天，各国使臣走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宫门口送了几波，笑得腮帮子又酸了。
送完最后一波，他揉着脸往回走，心想可算能歇歇了，回去躺椅上眯一会儿，让丫鬟端点心来，美滋滋。
结果走到半路，碰见程烨从议事厅方向过来。
程烨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嘴抿着，走路带风，一看就是有事。
“怎么了？”程宇问。
程烨没说话，指了指东边使馆区。
程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大梁使臣住的那个院子，门口还挂着灯笼，亮堂堂的，灯笼上写着“梁”字，在风里晃来晃去。
侍卫站得笔直，铠甲擦得锃亮，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他们还没走？”程宇愣住了。
“没走。”程烨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不但没走，今天还出去逛了集市。你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吗？”
程宇摇头。
“买了三串烤包子、两斤蜜饯、一条地毯。”程烨掰着手指头数，“买地毯的时候最离谱，跟老板从中午聊到下午，聊到最后老板连他家祖上哪年从哪儿搬来月牙城都说给他听了。”
程宇嘴角抽了抽：“他一个使臣，逛得挺细啊。”
“还没完。”程烨继续说，“买地毯的时候，他跟老板说‘我认识你们三王子’，老板一听是熟人，给他打了个八折。”
“走吧，”程烨拍了拍他，“吃饭去。母后说边吃边商量。今天这事，得有个说法。”
两人一前一后往饭厅走。
程宇跟在后面，脑子里乱七八糟。
程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等等，你刚才叫母后什么？”
程烨回头看他：“母后啊，怎么了？”
“大哥已经登基了，母后现在是太后了吧？”
程烨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对哦……叫习惯了，改不过来。反正母后也不在意，你叫她母后她也应，叫她太后她反而要想半天是不是在叫她。”
程宇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母后自己也不习惯，上次有人叫她太后，她回头看了半天，以为在叫别人。
两人走进饭厅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好了。
但今天的气氛跟平时不一样，没人抢烤包子，没人拌嘴，连程烨都没说话。
太后坐在程煜旁边，穿着深色的长裙，头上戴着几样简单的珠翠，看着比平时端庄些。
但程宇知道她装不了多久，等会儿说起大梁使臣的事，她肯定第一个拍桌子。
程煜坐在主位上，穿着王袍，戴着王冠，气度沉稳。
但他夹了一块羊肉，放下，又夹了一块，又放下，筷子在碗边磕了两下，愣是没送到嘴里。
程珊面无表情地喝汤，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汤勺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太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给老王上夹了块肉。
父王现在不是王上了，但大家也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叫“太上王”太正式，叫“父王”又跟程煜搞混，最后统一叫“老爷子”，老爷子也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
老爷子倒是在吃，慢悠悠地嚼着，一副“天塌下来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他嚼完一块羊肉，又夹了一块，又喝了一口茶，是太后专门给他泡的养生茶，枸杞红枣加了几片不知道什么的叶子。
程宇啃完第二个烤包子，发现全桌就他一个人在吃，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你们怎么都不吃？”
没人回答他。
程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梁使臣还没走。”
“我知道。”程宇点头，又拿了个烤包子。
“老二，你今天跟他们接触了，怎么说？”程煜看向程烨。
程烨放下筷子，一脸生无可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我去了。人家客客气气的，茶水给倒上，点心给端上，客气得我都不好意思开口撵人。我问他什么时候走，他说——”
他顿了顿，学着陆毅的语气，“‘我们陛下听说扎特国新王登基，三王子大病初愈，特意准备了贺礼，要亲自送来。我等贺礼到了再走。’”
桌上安静了一瞬。
程宇正在啃第三个烤包子，听到这话差点噎住，包子卡在嗓子眼，他锤了两下胸口才咽下去，眼泪都憋出来了：“亲自？闫萧穆要亲自来？”
程烨点头，表情复杂，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使臣是这么说的。还说他们家皇帝仰慕扎特国已久，想借这个机会跟咱们结交结交。以后两国互通有无，对双方都有好处。”
“结交”两个字在桌上转了一圈，没人接话。太后皱了皱眉，老爷子嚼肉的动作慢了下来，程珊面无表情，但握着汤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程宇放下烤包子，心想这闫萧穆是不是有病？大老远的跑西域来结交，他大梁周边那么多国家不够他结交的？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桌上的人都在看他。
“都看我干嘛？”他往后缩了缩，差点把椅子带倒。
太后心疼地给他夹了块肉，又夹了块烤包子，把他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宇儿，你别多想。这事跟你没关系。他来他的，咱们该吃吃该喝喝。”
跟我没关系才怪。闫萧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他回来之后就来，说是来结交扎特国，鬼才信。
程煜放下筷子，目光在三个弟妹脸上转了一圈：“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来不来，是咱们怎么回。大梁的使臣还在，咱们得给人一个答复。人家等着呢，咱们不能一直晾着。”
“那谁去答复？”程烨问。
桌上又安静了。
程煜看了看程烨。
程烨立刻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头发都甩起来了：“我不去。我今天已经去过一次了，再去显得咱们多着急似的。堂堂扎特国王子，一天跑两趟使臣馆，传出去像什么话？”
程珊面无表情地放下汤勺，坐直了身子，那气势像是要上战场：“我去也行。不过我不太会说话，万一说错了什么，比如我说‘你们再不走我就派兵送你们’，算不算说错？”
“算了。”程煜赶紧打断她，声音都比平时快了一倍，“你别去。你去了就不是送客了，是送终。”
程珊面不改色地端起汤碗继续喝，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
程煜的目光落在程宇身上。
程宇正埋头扒饭，碗里的肉堆得看不见米饭了，他还在扒。
感觉到那道目光，他抬起头，嘴边上还沾着一粒米饭，腮帮子鼓鼓的：“看我干嘛？我更不能去了。我一去，人家更得盯着我看了。你没听二哥说吗？他在外面跟人砍价都说认识我，我要是亲自去了，他明天满集市说‘你们三王子请我吃饭’，我以后还怎么出门？”
程煜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老爷子。老爷子正在喝茶，见他看过来，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朕老了，不管这些事了。你们商量，你们定。”
程煜：“……”
太后也摆手，把帕子往桌上一放：“我也不去，我去了显得咱们多重视他们似的。一个使臣，还得太后亲自去催？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扎特国没人了。”
程宇心想，你们这是互相推诿啊。
程烨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跟拉风箱似的：“要不这样，晾着他们？反正他们说了要等贺礼，贺礼到了自然就走了。三五天的事，忍忍就过去了。”
程珊放下汤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万一贺礼一直不到呢？”
“那就一直晾着。”程烨说。
“万一他们皇帝真的来了呢？”程珊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说战术，“到时候咱们还得接待。来都来了，还能赶出去不成？你赶一个试试？”
程烨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宇在一边听着，心想你们这商量来商量去，跟没商量一样。
他继续啃烤包子，啃到第四个的时候，程煜终于拍板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先晾着。明天再看。他们不走，咱们也不催，看谁耗得过谁。”
太后在旁边补了一句：“耗不过也得耗。总不能真让四丫头去送终。”
程珊看了太后一眼，面无表情：“我可以去。”
“你闭嘴。”全桌异口同声。
晚饭后，天色还早。
西域的春天天黑得晚，太阳落下去之后，天边还留着一大片橘红色的光，把整个王宫都染成了暖色。
太后说去花园走走消消食，一家人沿着回廊往花园走。
程宇走在最后面，摸着吃撑的肚子，心想今天这烤包子真不错，皮薄馅大，羊肉馅里掺了洋葱和孜然，咬一口满嘴流油。
明天让厨房再做一锅，不，做两锅。他正想着，程珊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三哥，你刚才吃了几个烤包子？”
“四个。”程宇得意地说。
“我看见了。”程珊面无表情，“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就吃烤包子。”
程宇愣了一下：“我紧张什么？”
程珊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程宇正想反驳，走在前面的程烨忽然停下脚步。程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花园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面前的月季花发呆。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这一大家子人，赶紧站起来行礼。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礼行得规规矩矩，但嘴角带着笑，一副“好巧啊又遇到了”的表情。
“王上，太后——”他顿了顿，目光从程宇身上掠过，“三王子，四小姐。”
程宇心想，你这不是巧遇，你这是蹲点儿吧。
白天在集市上说他认识三王子，晚上又来花园“偶遇”，明天是不是要去他院子门口“散步”了？
程煜客气地点头：“陆使臣好雅兴，一个人赏花？”
陆毅笑了笑：“闲着没事，出来走走。扎特国的花园比大梁的好看多了，花也多，香气也好。我们大梁的花园，种的都是牡丹芍药，大气是大气，就是少了点这种……家常的味道。”
程宇心想，你前天说月牙城气候好，今天说花园好看，明天是不是要说烤包子好吃了？
他正想着，陆毅的目光忽然转向他：“三王子。”
程宇愣了一下：“嗯？”
“一直想找个机会谢谢三王子。”陆毅笑着说，“昨天在集市上买地毯，老板听说我认识三王子，给我打了个八折。省了不少银子。”
程宇嘴角抽了抽：“不客气。”
陆毅又往前走了两步，离程宇近了些，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三王子平时喜欢什么？我们陛下交代了，要我多打听打听扎特国王室的喜好，回去好准备礼物。他说既然是结交，就得拿出诚意来。”
程宇面上笑了笑：“我这人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喜欢躺着。”
“躺着？”陆毅愣了一下。
“对，躺着。躺椅子上晒太阳，躺床上发呆，躺秋千上晃悠。怎么舒服怎么来。”
程烨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赶紧咳了两声掩饰过去。
陆毅倒也不尴尬，笑了笑说：“三王子真性情。那吃食呢？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程宇想了想：“烤包子。”
“这个我知道。”陆毅点头，“月牙城的烤包子确实好吃。大梁也有烤包子，但做法不一样，馅料也不同。三王子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把大梁的烤包子做法写下来，送来给三王子尝尝。”
程宇心想，你这是要送礼还是要在扎特国开烤包子铺？他嘴上说：“那多谢了。”
陆毅又看向程煜：“王上喜欢什么？”
程煜淡淡地说：“处理国事。”
陆毅点头：“王上勤政，令人敬佩。”又看向程烨，“二王子呢？”
程烨笑嘻嘻地说：“我喜欢到处跑。哪儿有好玩的我就去哪儿。”
陆毅笑了笑：“二王子见多识广，难怪外交事务处理得那么好。”最后看向程珊，“四小姐喜欢什么？”
程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练兵。”
陆毅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四小姐果然是将门虎女。”
他往后退了一步，回到原来的位置，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
程宇心想，你问了一圈，是不是就等着问我？还拿你皇帝当借口，谁信啊？
程烨开口了，语气比白天直了不少：“陆使臣，你们大梁的皇帝，真的要亲自来扎特国？”
陆毅点头：“是。陛下说，大梁与扎特国隔得远，往来不便，正好借这个机会结交结交。他早就想来看看西域的风光，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那贺礼呢？”程烨又问，“贺礼什么时候到？”
陆毅想了想：“快了，三五天吧。路上顺利的话，也许更早。”
“三五天？”程烨笑了笑，“那可真是辛苦送信的驿差了。大老远的，跑这一趟。”
陆毅面不改色：“为国家效力，应该的。”
程宇站在后面听着，心想你这脸皮比城墙还厚。
程煜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稳：“陆使臣，贵国陛下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扎特国小国寡民，不敢劳烦大梁皇帝亲自跑一趟。西域路途遥远，风沙又大，万一有什么闪失，扎特国担待不起。”
陆毅笑了笑：“王上谦虚了。扎特国虽小，但军容强盛，四小姐的骑射更是名震西域。我们陛下常说，扎特国是西域明珠，早就想来拜访了。至于路途，陛下说他有心理准备，不碍事。”
“既然贵国陛下有意，”程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扎特国自然欢迎。只是路途遥远，还请贵国陛下保重身体。”
陆毅行了个礼：“多谢王上。我一定把话带到。”
程宇在心里叹了口气。大哥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程宇站在后面，看着陆毅那张笑眯眯的脸，心想你这演技不去唱戏可惜了。
他正想着，陆毅的目光又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程宇面不改色，冲他笑了笑。陆毅也笑了笑，收回目光。
“不打扰各位赏花了。”陆毅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他走远之后，花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程烨第一个开口：“这人说话跟抹了油似的。问他什么都答得滴水不漏，问了一圈喜好，结果什么都套不出来，不对，他倒是把我们几个的喜好套走了。”
程珊没说话，但她的手从背后拿出来了，指节还是白的。
太后皱着眉：“他打听宇儿的喜好干什么？”
老爷子慢悠悠地说：“送礼。”顿了顿，“顺便看看这个三王子，是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程宇愣了一下，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端着茶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程煜看了程宇一眼：“回去早点休息。这几天别一个人出去了。”
程宇点点头。
一家人往回走。程宇走在最后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忽然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程珊。
“四妹，”他小声说，“你那个骑射，能不能教我？”
程珊看了他一眼：“你连弓都拉不开。”
“我可以练。”
程珊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突然想学？”
程宇想了想，认真地说：“万一有人要来抢你三哥，我总不能光靠你保护吧。”
程珊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
“行。”她说，“明天开始。”
他站在宫门口送了几波，笑得腮帮子又酸了。
送完最后一波，他揉着脸往回走，心想可算能歇歇了，回去躺椅上眯一会儿，让丫鬟端点心来，美滋滋。
结果走到半路，碰见程烨从议事厅方向过来。
程烨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嘴抿着，走路带风，一看就是有事。
“怎么了？”程宇问。
程烨没说话，指了指东边使馆区。
程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大梁使臣住的那个院子，门口还挂着灯笼，亮堂堂的，灯笼上写着“梁”字，在风里晃来晃去。
侍卫站得笔直，铠甲擦得锃亮，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他们还没走？”程宇愣住了。
“没走。”程烨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不但没走，今天还出去逛了集市。你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吗？”
程宇摇头。
“买了三串烤包子、两斤蜜饯、一条地毯。”程烨掰着手指头数，“买地毯的时候最离谱，跟老板从中午聊到下午，聊到最后老板连他家祖上哪年从哪儿搬来月牙城都说给他听了。”
程宇嘴角抽了抽：“他一个使臣，逛得挺细啊。”
“还没完。”程烨继续说，“买地毯的时候，他跟老板说‘我认识你们三王子’，老板一听是熟人，给他打了个八折。”
“走吧，”程烨拍了拍他，“吃饭去。母后说边吃边商量。今天这事，得有个说法。”
两人一前一后往饭厅走。
程宇跟在后面，脑子里乱七八糟。
程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等等，你刚才叫母后什么？”
程烨回头看他：“母后啊，怎么了？”
“大哥已经登基了，母后现在是太后了吧？”
程烨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对哦……叫习惯了，改不过来。反正母后也不在意，你叫她母后她也应，叫她太后她反而要想半天是不是在叫她。”
程宇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母后自己也不习惯，上次有人叫她太后，她回头看了半天，以为在叫别人。
两人走进饭厅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好了。
但今天的气氛跟平时不一样，没人抢烤包子，没人拌嘴，连程烨都没说话。
太后坐在程煜旁边，穿着深色的长裙，头上戴着几样简单的珠翠，看着比平时端庄些。
但程宇知道她装不了多久，等会儿说起大梁使臣的事，她肯定第一个拍桌子。
程煜坐在主位上，穿着王袍，戴着王冠，气度沉稳。
但他夹了一块羊肉，放下，又夹了一块，又放下，筷子在碗边磕了两下，愣是没送到嘴里。
程珊面无表情地喝汤，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汤勺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太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给老王上夹了块肉。
父王现在不是王上了，但大家也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叫“太上王”太正式，叫“父王”又跟程煜搞混，最后统一叫“老爷子”，老爷子也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
老爷子倒是在吃，慢悠悠地嚼着，一副“天塌下来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他嚼完一块羊肉，又夹了一块，又喝了一口茶，是太后专门给他泡的养生茶，枸杞红枣加了几片不知道什么的叶子。
程宇啃完第二个烤包子，发现全桌就他一个人在吃，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你们怎么都不吃？”
没人回答他。
程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梁使臣还没走。”
“我知道。”程宇点头，又拿了个烤包子。
“老二，你今天跟他们接触了，怎么说？”程煜看向程烨。
程烨放下筷子，一脸生无可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我去了。人家客客气气的，茶水给倒上，点心给端上，客气得我都不好意思开口撵人。我问他什么时候走，他说——”
他顿了顿，学着陆毅的语气，“‘我们陛下听说扎特国新王登基，三王子大病初愈，特意准备了贺礼，要亲自送来。我等贺礼到了再走。’”
桌上安静了一瞬。
程宇正在啃第三个烤包子，听到这话差点噎住，包子卡在嗓子眼，他锤了两下胸口才咽下去，眼泪都憋出来了：“亲自？闫萧穆要亲自来？”
程烨点头，表情复杂，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使臣是这么说的。还说他们家皇帝仰慕扎特国已久，想借这个机会跟咱们结交结交。以后两国互通有无，对双方都有好处。”
“结交”两个字在桌上转了一圈，没人接话。太后皱了皱眉，老爷子嚼肉的动作慢了下来，程珊面无表情，但握着汤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程宇放下烤包子，心想这闫萧穆是不是有病？大老远的跑西域来结交，他大梁周边那么多国家不够他结交的？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桌上的人都在看他。
“都看我干嘛？”他往后缩了缩，差点把椅子带倒。
太后心疼地给他夹了块肉，又夹了块烤包子，把他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宇儿，你别多想。这事跟你没关系。他来他的，咱们该吃吃该喝喝。”
跟我没关系才怪。闫萧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他回来之后就来，说是来结交扎特国，鬼才信。
程煜放下筷子，目光在三个弟妹脸上转了一圈：“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来不来，是咱们怎么回。大梁的使臣还在，咱们得给人一个答复。人家等着呢，咱们不能一直晾着。”
“那谁去答复？”程烨问。
桌上又安静了。
程煜看了看程烨。
程烨立刻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头发都甩起来了：“我不去。我今天已经去过一次了，再去显得咱们多着急似的。堂堂扎特国王子，一天跑两趟使臣馆，传出去像什么话？”
程珊面无表情地放下汤勺，坐直了身子，那气势像是要上战场：“我去也行。不过我不太会说话，万一说错了什么，比如我说‘你们再不走我就派兵送你们’，算不算说错？”
“算了。”程煜赶紧打断她，声音都比平时快了一倍，“你别去。你去了就不是送客了，是送终。”
程珊面不改色地端起汤碗继续喝，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
程煜的目光落在程宇身上。
程宇正埋头扒饭，碗里的肉堆得看不见米饭了，他还在扒。
感觉到那道目光，他抬起头，嘴边上还沾着一粒米饭，腮帮子鼓鼓的：“看我干嘛？我更不能去了。我一去，人家更得盯着我看了。你没听二哥说吗？他在外面跟人砍价都说认识我，我要是亲自去了，他明天满集市说‘你们三王子请我吃饭’，我以后还怎么出门？”
程煜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老爷子。老爷子正在喝茶，见他看过来，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朕老了，不管这些事了。你们商量，你们定。”
程煜：“……”
太后也摆手，把帕子往桌上一放：“我也不去，我去了显得咱们多重视他们似的。一个使臣，还得太后亲自去催？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扎特国没人了。”
程宇心想，你们这是互相推诿啊。
程烨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跟拉风箱似的：“要不这样，晾着他们？反正他们说了要等贺礼，贺礼到了自然就走了。三五天的事，忍忍就过去了。”
程珊放下汤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万一贺礼一直不到呢？”
“那就一直晾着。”程烨说。
“万一他们皇帝真的来了呢？”程珊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说战术，“到时候咱们还得接待。来都来了，还能赶出去不成？你赶一个试试？”
程烨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宇在一边听着，心想你们这商量来商量去，跟没商量一样。
他继续啃烤包子，啃到第四个的时候，程煜终于拍板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先晾着。明天再看。他们不走，咱们也不催，看谁耗得过谁。”
太后在旁边补了一句：“耗不过也得耗。总不能真让四丫头去送终。”
程珊看了太后一眼，面无表情：“我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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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闭嘴。”全桌异口同声。
晚饭后，天色还早。
西域的春天天黑得晚，太阳落下去之后，天边还留着一大片橘红色的光，把整个王宫都染成了暖色。
太后说去花园走走消消食，一家人沿着回廊往花园走。
程宇走在最后面，摸着吃撑的肚子，心想今天这烤包子真不错，皮薄馅大，羊肉馅里掺了洋葱和孜然，咬一口满嘴流油。
明天让厨房再做一锅，不，做两锅。他正想着，程珊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三哥，你刚才吃了几个烤包子？”
“四个。”程宇得意地说。
“我看见了。”程珊面无表情，“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就吃烤包子。”
程宇愣了一下：“我紧张什么？”
程珊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程宇正想反驳，走在前面的程烨忽然停下脚步。程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花园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面前的月季花发呆。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这一大家子人，赶紧站起来行礼。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礼行得规规矩矩，但嘴角带着笑，一副“好巧啊又遇到了”的表情。
“王上，太后——”他顿了顿，目光从程宇身上掠过，“三王子，四小姐。”
程宇心想，你这不是巧遇，你这是蹲点儿吧。
白天在集市上说他认识三王子，晚上又来花园“偶遇”，明天是不是要去他院子门口“散步”了？
程煜客气地点头：“陆使臣好雅兴，一个人赏花？”
陆毅笑了笑：“闲着没事，出来走走。扎特国的花园比大梁的好看多了，花也多，香气也好。我们大梁的花园，种的都是牡丹芍药，大气是大气，就是少了点这种……家常的味道。”
程宇心想，你前天说月牙城气候好，今天说花园好看，明天是不是要说烤包子好吃了？
他正想着，陆毅的目光忽然转向他：“三王子。”
程宇愣了一下：“嗯？”
“一直想找个机会谢谢三王子。”陆毅笑着说，“昨天在集市上买地毯，老板听说我认识三王子，给我打了个八折。省了不少银子。”
程宇嘴角抽了抽：“不客气。”
陆毅又往前走了两步，离程宇近了些，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三王子平时喜欢什么？我们陛下交代了，要我多打听打听扎特国王室的喜好，回去好准备礼物。他说既然是结交，就得拿出诚意来。”
程宇面上笑了笑：“我这人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喜欢躺着。”
“躺着？”陆毅愣了一下。
“对，躺着。躺椅子上晒太阳，躺床上发呆，躺秋千上晃悠。怎么舒服怎么来。”
程烨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赶紧咳了两声掩饰过去。
陆毅倒也不尴尬，笑了笑说：“三王子真性情。那吃食呢？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程宇想了想：“烤包子。”
“这个我知道。”陆毅点头，“月牙城的烤包子确实好吃。大梁也有烤包子，但做法不一样，馅料也不同。三王子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把大梁的烤包子做法写下来，送来给三王子尝尝。”
程宇心想，你这是要送礼还是要在扎特国开烤包子铺？他嘴上说：“那多谢了。”
陆毅又看向程煜：“王上喜欢什么？”
程煜淡淡地说：“处理国事。”
陆毅点头：“王上勤政，令人敬佩。”又看向程烨，“二王子呢？”
程烨笑嘻嘻地说：“我喜欢到处跑。哪儿有好玩的我就去哪儿。”
陆毅笑了笑：“二王子见多识广，难怪外交事务处理得那么好。”最后看向程珊，“四小姐喜欢什么？”
程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练兵。”
陆毅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四小姐果然是将门虎女。”
他往后退了一步，回到原来的位置，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
程宇心想，你问了一圈，是不是就等着问我？还拿你皇帝当借口，谁信啊？
程烨开口了，语气比白天直了不少：“陆使臣，你们大梁的皇帝，真的要亲自来扎特国？”
陆毅点头：“是。陛下说，大梁与扎特国隔得远，往来不便，正好借这个机会结交结交。他早就想来看看西域的风光，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那贺礼呢？”程烨又问，“贺礼什么时候到？”
陆毅想了想：“快了，三五天吧。路上顺利的话，也许更早。”
“三五天？”程烨笑了笑，“那可真是辛苦送信的驿差了。大老远的，跑这一趟。”
陆毅面不改色：“为国家效力，应该的。”
程宇站在后面听着，心想你这脸皮比城墙还厚。
程煜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稳：“陆使臣，贵国陛下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扎特国小国寡民，不敢劳烦大梁皇帝亲自跑一趟。西域路途遥远，风沙又大，万一有什么闪失，扎特国担待不起。”
陆毅笑了笑：“王上谦虚了。扎特国虽小，但军容强盛，四小姐的骑射更是名震西域。我们陛下常说，扎特国是西域明珠，早就想来拜访了。至于路途，陛下说他有心理准备，不碍事。”
“既然贵国陛下有意，”程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扎特国自然欢迎。只是路途遥远，还请贵国陛下保重身体。”
陆毅行了个礼：“多谢王上。我一定把话带到。”
程宇在心里叹了口气。大哥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程宇站在后面，看着陆毅那张笑眯眯的脸，心想你这演技不去唱戏可惜了。
他正想着，陆毅的目光又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程宇面不改色，冲他笑了笑。陆毅也笑了笑，收回目光。
“不打扰各位赏花了。”陆毅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他走远之后，花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程烨第一个开口：“这人说话跟抹了油似的。问他什么都答得滴水不漏，问了一圈喜好，结果什么都套不出来，不对，他倒是把我们几个的喜好套走了。”
程珊没说话，但她的手从背后拿出来了，指节还是白的。
太后皱着眉：“他打听宇儿的喜好干什么？”
老爷子慢悠悠地说：“送礼。”顿了顿，“顺便看看这个三王子，是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程宇愣了一下，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端着茶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程煜看了程宇一眼：“回去早点休息。这几天别一个人出去了。”
程宇点点头。
一家人往回走。程宇走在最后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忽然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程珊。
“四妹，”他小声说，“你那个骑射，能不能教我？”
程珊看了他一眼：“你连弓都拉不开。”
“我可以练。”
程珊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突然想学？”
程宇想了想，认真地说：“万一有人要来抢你三哥，我总不能光靠你保护吧。”
程珊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
“行。”她说，“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