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这软榻还没有你龙椅宽吧?

程宇牵着老马往回走,越想越不对劲。

闫萧穆今天在校场上教他射箭,摆明了就是冲着他来的。

可他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他在大梁不是已经有一个“程宇”了吗?

那个冒充他的家伙,住他的东宫,穿他的衣服,吃他的点心,跟闫萧穆卿卿我我了这么久。

现在闫萧穆跑到扎特国来,又对着他献殷勤,什么意思?家里养着一个,外面再找一个?

“渣男。”程宇在心里骂了一句。

骂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没资格骂,他跟闫萧穆早就没关系了,人家爱找谁找谁。

但转念一想,不对啊,他找别人可以,找替身也可以,但找到他头上来了,这不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吗?

“就是渣男。”他又骂了一句。

老马回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大概是在附和。

程宇拍了拍马脖子:“你也觉得是吧?”

老马没理他,继续慢悠悠地走。

程宇越想越烦,加快脚步往宫里走。老马被他拽得小跑了几步,气喘吁吁地抗议了一声,程宇只好又慢下来。

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程宇把老马交给门口的侍卫,嘱咐他们喂点好料,毕竟这老马今天陪他站了一上午,也不容易。

他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推开院门走进去。

然后他停下了。

院门内侧的墙根下,靠着一个人。

那人半躺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头歪在一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深色的衣服上沾了些灰,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着狼狈极了。

闫萧穆。

程宇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脑子里冒出第一个念头:假的吧?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

脸是那张脸,鼻子是那个鼻子,嘴是那个嘴,连眉毛边那颗小痣都在。

但大老远的跑来扎特国,就为了在校场上教他射一箭,然后跑到他院门口躺着?

这像话吗?大梁的皇帝,出门不带侍卫?不带暗卫?不带太医?就一个人躺他门口,跟个要饭的似的?

他又看了一眼,伸手探了一下鼻息,有气,热乎乎的,喷在他手指上。

又看了看他身上,没有血,没有伤口,衣服干干净净的,就是皱巴巴的,脸色白得吓人,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嘴唇也干了,起了皮。

程宇站起来,抱着胳膊想了半天。

这会不会是闫萧穆派来试探他的?故意找个长得像的人躺他门口,看他什么反应?还是说,这本来就是闫萧穆,但他装晕,想看他会不会管?

“呵,幼稚。”程宇冷笑一声,绕过地上那个人,推门进屋,把门关上了。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闫萧穆还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跟块石头似的,连姿势都没变过。

程宇看了两眼,放下帘子,坐回椅子上。

“假的。”他对自己说,“肯定是假的。真的闫萧穆怎么可能一个人跑这儿来?他堂堂大梁皇帝,出门不带侍卫?不带暗卫?就一个人躺我门口?演苦情戏呢?他要是真来了扎特国,陆毅能不知道?陆毅能让他一个人乱跑?”

他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又站起来看了一眼,还躺着。

他又坐回去,拿了本话本子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又站起来看了一眼。还躺着。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窗户纸都快被他掀破了。

程宇索性不看了,把话本子往桌上一拍,让人把训小孩的工具搬到院子里,开始下午的“小霸王”事业。

今天来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小儿子,五岁,皮得跟猴似的,上蹿下跳,没有一刻消停。

程宇让他背诗,他背了三句就忘了第四句。

让他练字,他把墨汁甩了一桌子,溅得程宇袖子上都是黑点子。

让他静坐,他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开始扭来扭去,跟椅子上长了钉子似的,屁股底下像安了弹簧。

程宇训了一下午,嗓子都快哑了。中间几次想往院门口看一眼,都忍住了。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不管,不看,不想。他爱躺就躺着,躺够了自然就走了。

扎特国的天气又不冷,冻不死人。

太阳偏西的时候,礼部侍郎家的小儿子终于走了。

程宇送走他,站在院子里,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他犹豫了一秒,没过去,转身回屋吃饭了。

天黑了,程宇在院子里荡了会儿秋千。

月亮挂在枣树梢头,把院子的地面照得发白,像是铺了一层霜。秋千吱呀吱呀地响着,他荡得很慢,脚尖一下一下地点地,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管他干嘛?你是扎特国的三王子,跟大梁的容妃没有半点关系。

一个说:万一他真死你门口呢?多晦气。你还得给他收尸,还得报官,还得被大哥问东问西。大哥要是知道你门口躺了个人你不报,非骂死你不可。

“关我什么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他死不死,活不活,跟他程宇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早上,程宇起来的时候,特意绕了个路,从院门旁边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闫萧穆还躺在那儿。姿势都没变过,还是昨天那个样子,半靠着墙根,头歪着,跟被人丢弃的破布娃娃似的。

脸上还是那么白,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看着像是几天没喝水。

程宇站在窗户后面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人还挺能扛。

一晚上没冻死,也是命大。

扎特国的晚上可不暖和,他就穿着那身单衣躺了一夜,居然还活着,这体质也是没谁了。

他又看了一眼,转身去吃早饭了。

一上午,他坐在院子里训小孩,心里总挂着院门口那个人。

他跟自己说,不要管,不要看,不要想。

但他还是忍不住,趁着小孩背诗的空档,溜到窗户边看了一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丫鬟端着饭菜进来,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三王子,门口那个人还躺着呢,一天一夜了。要不要叫人把他抬走?万一死门口了……”

“不用。”程宇夹了一块羊肉塞嘴里,嚼了两下,“不认识的人,管他干嘛。他爱躺就躺着,躺够了自然就走了。”

丫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程宇端着碗吃了几口,又放下了。他坐在桌边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两个声音又打起来了,打得比昨天还厉害。

一个说:你管他干嘛?你是扎特国的三王子,跟大梁的容妃没有半点关系。

一个说:万一他真死在你门口呢?多晦气。你还得给他收尸,还得报官,还得被大哥问东问西。大哥要是知道你门口躺了个人你不报,非骂死你不可。再说了,万一真是闫萧穆呢?他要是死在这儿,大梁跟扎特国还不得打起来?

他纠结了一个下午,连训小孩都心不在焉的。

周小宝背诗背到一半,他都没听出来背错了。周小宝背了三遍,他才反应过来“床前明月光”后面跟的是“疑是地上霜”,不是“举头望明月”。

一直到太阳落山,丫鬟又端着晚饭进来了,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程宇假装没看见,低头吃饭。丫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三王子,”她小声说,“那个人还在门口躺着呢。一天一夜了,会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奴婢刚才去看了一眼,脸色白得吓人,跟死了似的,嘴唇都裂了,看着怪可怜的。”

程宇咬着筷子不说话。

“奴婢听说,人要是一直不醒,会死的……”丫鬟的声音越来越小,都快听不见了。

程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往外走。

他走到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闫萧穆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墙根半躺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

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白得发青,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要不是仔细看,真以为是个死人。

程宇低头看着他,心想你堂堂大梁皇帝,躺我门口装死,像话吗?

你大梁的皇宫不够你躺的?跑到扎特国来躺地上?你要是真死了,我找谁赔去?

“抬进来。”他说。

丫鬟愣了一下,赶紧去叫了几个太监。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进了屋里。

程宇站在旁边指挥:“放软榻上,别放我床。谁知道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传染病。万一有什么西域的怪病,传染给我怎么办?”

太监们把人放好,退到一边。

程宇看了看软榻上那个人,又看了看丫鬟:“去请太医。就说门口捡到的,不认识,不知道谁家的人。问就说我早上开门看见的,好心才抬进来。别说是躺了一天一夜的,说了太医该问我为什么不早报了。”

丫鬟领命去了。

太医很快来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背着药箱,气喘吁吁的,进门就喊:“三王子,谁病了?”

程宇指了指软榻上那个人:“捡的。躺我门口不知道多久了,还没死,你给看看。”

太医凑过去,把药箱放在地上,坐到软榻边,伸手搭上闫萧穆的脉搏。

他闭着眼睛,捋着胡子,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点头,表情丰富得很。

程宇站在旁边等着,心想你倒是快点啊,我饭还没吃完呢,烤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太医把了左手把右手,把了右手又把左手,折腾了好一会儿。

程宇在旁边看得直着急,心想你这是把脉还是摸骨呢?

太医终于站起来,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三王子,这人没什么大碍。就是劳累过度,加上几天没吃东西,虚脱了。看这脉象,怕是赶了很远的路,又饿了好几顿。身体底子倒是不错,就是折腾狠了。老夫开几副药,休息几天就醒了。”

程宇点头:“行。醒了就让他走。扎特国可不养闲人。药钱算我的,别到时候醒了赖账。”

丫鬟去煎药了,程宇就站在软榻旁边,低头看着闫萧穆那张白得跟纸一样的脸。

“你倒会挑地方。”他说,“晕哪儿不好,非晕我门口。扎特国那么大,你偏挑我这院子。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算好了我什么时候回来?”

闫萧穆当然没回答。

程宇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跟一个昏迷的人说话,脑子有病。

丫鬟把药煎好端进来,黑乎乎的一碗,冒着热气,苦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程宇让人给他灌了下去。

两个丫鬟一个掰嘴一个灌药,闫萧穆昏迷中呛了一下,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但还是咽了。

程宇站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人连晕着都比别人麻烦,喝个药都得两个人伺候。

“行了,”他对丫鬟说,“放着吧。醒了叫我。没醒别烦我。”

然后他就走了。

该吃饭吃饭。烤包子还是热的,羊肉汤还是香的,他吃了个饱。

吃完去院子里荡秋千,荡到月亮升起来,荡到秋千吱呀吱呀地响,荡到丫鬟来催他睡觉。

路过软榻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

第二天早上,程宇起来吃早饭,路过软榻瞥了一眼,还睡着,姿势都没变过。

他夹了个烤包子咬了一口,心想这人还挺能睡,这是把一年的觉都攒到这儿来睡了?吃完早饭去院子里训小孩,今天来的是中书令家的孙子,比昨天的还皮,上房揭瓦那种。

程宇训了一上午,嗓子都喊劈了,中间回屋喝了两回水,每次路过软榻都没停。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在桌边,看了一眼软榻上的人,说了句:“你可真能睡。”然后继续吃饭。

下午训完小孩,他又去荡秋千。荡完了回来睡觉,路过软榻,没停。

第三天,没醒。

第四天,还是没醒。

第五天,依然没醒。

程宇该干嘛干嘛。早上吃烤包子,上午训小孩,下午荡秋千,晚上看话本子。

丫鬟几次想跟他说软榻上那个人,都被他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醒了叫我,”他说,“没醒别烦我。他爱睡就让他睡,反正又不吃我的饭,太医开的药是从太医院拿的,又不花我的钱。占我一张软榻,又不用我喂药,我亏什么?”

第六天中午,程宇坐在院子里吃烤包子,刚咬了一口,丫鬟跑过来:“三王子,那人好像动了一下。”

程宇嚼着烤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动了再说。动一下又没醒,你急什么?”

他慢悠悠地吃完烤包子,又喝了一碗羊肉汤,又吃了一盘蜜饯,又喝了一杯茶,才站起来拍拍手,走回屋里。

闫萧穆躺在软榻上,还是那个姿势,跟五天前一模一样,连头发丝都没动过。程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探了一下鼻息,热乎乎的。

摸了摸额头,正常体温。

又看了看脸色,但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从纸白变成了面白,好歹有点人色了,嘴唇也没那么干了。

“你可真能睡。”他说,“大梁的皇帝跑到扎特国王子家里睡觉,传出去像什么话?你大梁的皇宫不够你睡的?非要跑我这儿来睡软榻?这软榻还没你龙椅宽吧?”

闫萧穆当然没回答。

程宇又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人大概是把一年的觉都攒到这儿来睡了。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出去继续吃蜜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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