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闫萧穆,你给我等着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圆得跟刚出锅的烤包子似的,挂在枣树梢头,把院子的地面照得发白。

程宇在秋千上荡了一会儿,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

他琢磨着可能是晚饭吃多了,今晚厨房做的烤包子实在太好吃了,他一个人干了六个,小七拦都拦不住。

“没事,消化消化就好了。”他拍了拍肚子,从秋千上下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肚子还是不舒服,不是疼,像是有块石头堵在里面,又像是有人往他肚子里塞了个没发好的面团,正在里面慢慢发酵。

他又走了两圈,走到小七窗口的时候,看见她还亮着灯,就敲了敲窗户:“小七,你还没睡?熬夜对皮肤不好,你现在是人了,得注意保养。”

窗户开了。

小七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手里还拿着那本看了好几天没看完的书。

她看了程宇一眼,忽然皱起眉头:“宿主,你的脸色不太好。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程宇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是吃多了。今晚烤包子太香了,没忍住。”

小七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把书放下,伸出手搭在他手腕上。

程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把脉,系统变成人之后,连把脉都会了,这功能还挺全乎。

小七的手指在他手腕上停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皱得能夹死苍蝇。

程宇看着她那副表情,心里有点发毛:“怎么了?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是不是烤包子吃中毒了?”

小七收回手,摇了摇头:“我检测不到具体的病因。我的医疗功能需要系统本体才能启动,现在这具身体只能感知到您的身体状况出了问题,但查不出是什么问题。”

程宇愣了:“什么叫出了问题?什么问题?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小七看着他,表情难得的严肃,严肃得跟程珊上战场之前似的:“宿主,您现在需要找大夫。您的身体在往坏的方向走,而且很快。按照我的估算,大概再有半个时辰,您就会开始疼。”

程宇还想再问,肚子忽然猛地疼了一下。

像有人拿刀在他肚子里绞,又像是有个武林高手在他肠子上练拳击。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弯下腰,手撑在窗台上,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出几个印子。

“宿主!”小七从窗户里翻出来,动作利落得跟练过轻功似的,一把扶住他,“您忍一下,我马上去找府医。”

程宇咬着牙点了点头。

小七把他扶到秋千上坐下,转身就跑。

程宇坐在秋千上,捂着肚子,心想,这叫什么事?他程宇穿越过来,被丞相坑过,被淑妃拿刀追过,被打入冷宫过,被毒死过,现在又要被肚子疼死?

这是什么新死法?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他是撑死的,比毒死还丢人。

明天的头条就是:扎特国三王子,因烤包子食用过量,不幸身亡。

肚子又疼了一下,这次更狠。

程宇差点从秋千上栽下来,他死死抓着秋千绳,指甲都掐进绳子里了。

疼,太疼了。

像是肚子里的五脏六腑拧在一起绞,还有个搅拌机在里面工作。

府医来得很快,小七几乎是拽着他跑进来的。

府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药箱在手里甩来甩去,好几次差点飞出去。

他被小七拽到程宇面前,蹲下来就开始把脉。

手指搭上去,换了只手,又换了回来。

又翻了程宇的眼皮,看了他的舌苔,折腾了好一会儿,脸色越来越白。

“三王子这脉象……”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老夫从没见过。像是中毒,又像是急症,又像是吃坏了肚子,老夫、老夫看不出来……”

程宇疼得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瞪着他。

府医被他瞪得更慌了,手都在抖,“老夫、老夫去请王上!请御医!”

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药箱磕在门框上,咣当一声,里面的瓶瓶罐罐哗啦啦响,他也顾不上捡。

程宇靠在秋千上,看着小七。

小七蹲在他面前,手搭在他的膝盖上。

“宿主,我的系统冷却还有一天才能恢复。我现在只能感知到您的身体状况在持续恶化,但帮不了您。”

程宇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能不能撑到一天?”

小七没说话。

程宇也没再问了。

他靠在秋千上,看着头顶的月亮。

他想起今天下午闫萧穆来了一趟,站在院门口说“朕明天启程”。

他当时心想,太好了,终于走了。

他还故意客气了一句“陛下慢走”,闫萧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怪怪的,他还以为闫萧穆是舍不得走。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乱糟糟的,像是一群人在跑马拉松。

程煜第一个走进来,穿着寝衣,外面披了件外袍,头发没梳,竖着几撮。

程烨跟在后面,程珊最后进来。

御医背着药箱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稳住,蹲在程宇面前就开始把脉。

把了半天,又换了一只手,又把了半天。

程宇看着他越来越白的脸,心想,完了,这人也没看出来。

扎特国的御医水平不行啊,回头得跟大哥说说,该引进点人才了。

御医站起来,退后一步,低着头,“王上,三王子这脉象,臣从没见过,臣不敢乱下药……”

程煜的脸色更难看了。

程烨在旁边急了,跳着脚喊:“什么叫没见过?你是御医!你怎么能没见过?那你见过什么?”

御医的腰弯得更低了,“臣无能,臣真的没见过这种脉象……”

程宇靠在秋千上,看着他们吵,疼得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心想,我是不是真的要挂了?第一次在大梁挂了一次,好不容易复活了,现在又要挂?系统更新完了是不是该给我发个奖状?穿越界最多次死亡记录保持者。

程宇,两次,奖池还在持续增加中。

院子里乱成一团。

程煜站在程宇面前,弯下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那手很凉,凉得程宇打了个哆嗦,心想大哥你这手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吗?

“三弟,忍一下。”

门口忽然安静了。

程宇勉强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院门口。

闫萧穆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跟白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老头胡子都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的。

闫萧穆走进来,看着程宇,看了几秒,然后转头对程煜说:“王上,朕带了大梁的御医。让他看看。”

程煜看着他,没说话。

程烨在旁边想说什么,被程珊拉住了。

闫萧穆带来的那个御医年纪很大,但他的手很稳,他把手指搭在程宇的手腕上,闭着眼睛把了很久。

过了一会,老头睁开眼睛,站起来,转向闫萧穆。

那动作慢悠悠的,跟放慢动作似的,程宇急得恨不得替他说。

“陛下,这位王子中的是‘百日引’。”

闫萧穆的眉头皱了一下:“百日引?”

百日引?什么玩意儿?听名字就不是好东西。

一百天引你上路?

老头点头,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解释:“此毒无色无味,中毒初期只有腹痛,查不出病因。七日之内不服解药,毒入五脏,神仙难救。解药只有大梁有,而且不能断,要连续服用一年。药材也只有大梁能培育,离开大梁的气候和土壤,药效就没了。”

程宇疼得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忽然清醒了一瞬。

无色无味。

查不出病因。

只有大梁有解药。药材只有大梁能培育。

他想起闫萧穆今天下午说“朕明天启程”,明天就要走了,偏偏今天晚上他中毒了。

程宇在心里把闫萧穆从头骂到脚。

是你,就是你,肯定是你下的毒。

你为了把我弄回大梁,连这种招都使出来了?你是皇帝还是绑匪?你在大梁那个假程宇不够你玩的?你跑扎特国来绑架我?

哦对,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他想骂出来,但肚子太疼了,疼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瞪着闫萧穆,用眼神杀人。

程煜开口了,声音很稳,但程宇听出来底下压着东西,“陛下,解药可否带来扎特国?我们愿意出双倍的价钱,不,十倍。多少都行。”

老头摇头,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语气:“王上,不是钱的事。这药需要现做,而且药材只能在大梁培育。做好之后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服下,否则药效就没了。就算把药材运到扎特国来做,路上也要走一个多月,等到了,药效早就不行了。这药跟人一样,认地方。”

程烨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三弟去大梁吧?他身体刚好,又去大梁?你们大梁是什么地方?专克我三弟?”

老头没说话。

程宇靠在秋千上,看着他们。

大哥站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肩膀上,那手很重,压得他肩膀疼。

程煜开口了,每个字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陛下,我三弟就拜托你了。需要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闫萧穆看着他,又看了看程宇。

程宇疼得已经快撑不住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但他还是使劲瞪着闫萧穆,用尽最后的力气表达愤怒。

你敢答应,你敢答应我就跟你没完。等我好了,我非把你御书房拆了不可。

闫萧穆开口了,声音很轻,“王上,三王子救过朕的命。朕带他去大梁医治,是应该的。条件先不提,等他好了再说。”

你装,你继续装。

明明是你下的毒,还装好人。你怎么不去演戏呢?你去了就没那些戏子什么事了。

程宇想骂,但肚子又疼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

闫萧穆一步跨过来,接住了他。

程宇趴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

他想起在大梁的时候,每次闫萧穆批完奏折来找他,身上都是这股味道。

他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我……等着……”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感觉到他的手收紧了一点,把他整个人抱起来,抱得稳稳的。

程宇想挣开,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他抱着。

程宇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自己院子里的那棵枣树,看着秋千在风里慢慢晃,看着小七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月光照在她身上,像一株竹子。

他看着那些东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院门后面。

他闭上眼睛。

肚子还是疼,但没刚才那么疼了。

他不知道是疼麻木了,还是闫萧穆给他吃了什么药。

他只觉得困,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他在心里最后骂了一句:闫萧穆,你给我等着。

等我好了,我非把你东宫里的点心全吃光,把你御书房里的奏折全画上王八,把你那个假程宇揪出来骂一顿。

你给我等着。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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