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学牛叫，不行吗
程宇在马车上过了三天，觉得自己不是在赶路，是在坐牢。
第一天，闫萧穆把点心碟子推过来，“吃。”
程宇看了一眼，桂花糕，枣泥酥，如意卷。
全是他在大梁爱吃的。
程宇心里冷笑一声，试探我？
他往车壁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眼皮都没抬。
“不爱吃甜的。我这人打小就口味独特，甜的吃了牙疼，咸的吃了血压高，就爱吃点清淡的。”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以为这关过了，正要闭眼装睡，闫萧穆敲了敲车壁。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马蹄声远了一瞬，又近回来。
不到半个时辰，新的点心碟子推过来。
咸口的，椒盐酥、葱油饼、肉松卷，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车厢都是。
“吃。”闫萧穆说。
程宇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闫萧穆从头骂到脚，骂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面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也不爱吃咸的。我这人嘴刁，甜的不行咸的不行，就爱吃清淡的。白水煮青菜，不放盐不放油，那才对我的胃口。”
闫萧穆看着他。
那目光平平的，但程宇跟他对视了两秒，心里就开始发毛。
他正想说“我真不爱吃”，闫萧穆又敲了敲车壁。
这回敲得比前两次都重，声音也大，跟敲木鱼似的，咚的一声。
马蹄声又远了一回。
这次回来得更快，程宇怀疑那个骑马的暗卫是不是在半路就掉头了，根本没去前面探路。
点心碟子推过来的时候，程宇闻到了一股苦味。
他低头一看，苦瓜饼，黑乎乎的，上面还撒了一层黄连粉，看着就让人想写遗书。
程宇的脸绿了。
他抬头看闫萧穆，闫萧穆也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在说：吃不吃？不吃还有更苦的。
下一盘可能是苦丁茶泡苦瓜就苦胆，再下一盘可能是鹤顶红拌砒霜。
程宇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
他拿起一块苦瓜饼，手指都在抖。
他咬了一口，那味道，跟直接啃药渣子似的，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了，眉毛眼睛挤成一团，五官都离家出走了。
他嚼了两下，咽不下去，梗在喉咙里，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灌了一大杯茶，才把那口苦东西送下去。
茶水灌进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肚子里“咕咚”一声。
再看碟子里，还有三块。
他一块一块地吃完，吃完一块灌一杯茶，灌到第四杯的时候，肚子里的茶水一走路能听见水声。
他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眼神涣散，灵魂都飘到车顶上去了，在车顶上飘了一圈，看了看车厢里的情况，又飘回来了。
闫萧穆递过来一杯清水，他接过来喝了，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嘴唇都是青的。
闫萧穆又递了块蜜饯过来，金黄色的，上面裹着糖霜，看着就甜。
程宇看了一眼，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抬到一半又掉下去了。
他就那么靠着车壁，两眼无神地看着窗外，外面的风景从眼前飘过去。
他连眼珠子都不转了，整个人进入了待机模式。
闫萧穆的脸黑了。
他把蜜饯碟子往小桌上一搁，搁得重了，碟子磕在桌面上，脆响一声。
程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闫萧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程宇还是不看他，就盯着窗外那头牛。
闫萧穆转过身，掀开帘子看外面，后脑勺对着程宇，车里的空气都凝成了固体，呼吸都费劲。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小桌上摆了一排菜。
烤羊腿、手抓饭、蜜饯干果、烤包子，依旧是他在扎特国爱吃的。
程宇看着那盘烤包子，皮薄馅大，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了好几圈。
他按住肚子，在心里骂不争气的东西。你叫什么？你矜持点会死吗？你在扎特国没吃过烤包子吗？你表现得像个吃过见过的人行不行？你是扎特国王子，不是难民。
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还大。程宇恨不得拿个枕头把它压住。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目光分明在说：吃不吃？程宇张嘴，准备说“不爱吃”。
闫萧穆先开口了，声音不大，“那三十个暗卫，这几天跟着车跑，累坏了。车轮子卷起来的灰，他们一口没少吸。白天跟着跑，晚上还得轮班守夜，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上。”
程宇的嘴张着，没闭上。
闫萧穆看着他，语气平平的，“他们不吃不喝跟了三天，也该歇歇了。扎特国的暗卫，听说训练一个要花十年。十年，不容易。你大哥培养这批人，花了不少心血吧？”
程宇把嘴闭上了。
他拿起一个烤包子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差点没忍住咽下去，差点没忍住再咬一口。
他逼自己放慢速度，一小口一小口地咬。
咬一口，皱一下眉，咬一口，叹一口气，咬一口，翻一个白眼。
一个烤包子吃了半炷香的功夫，吃完还擦了擦嘴角，一副“这东西真难吃但我不得不吃”的表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角往下撇着。
闫萧穆看着他，那表情从黑变成了更黑。
程宇假装没看见，又拿了一个烤包子，继续皱着眉啃。
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忘了皱眉。
啃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忘了叹气，还舔了一下手指头。
舔完才反应过来，手指头停在嘴边，僵住了。
他偷偷看了闫萧穆一眼，闫萧穆正看着他的手指头。
程宇把手指头缩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
啃完第四个，他伸手去拿第五个，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了闫萧穆一眼，闫萧穆正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程宇把手缩回来，又靠回车壁上，继续摆出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但他的脸色已经从发青变成了红润，眼睛也有光了，整个人满血复活，精神得能跑个八百米。
闫萧穆的脸从黑变成了正常。
程宇心想，完了，演砸了。
刚才那第五个烤包子，就不该伸手。
舔手指头那下就更不该了，他懊恼得想把那只手剁了。
下午车队停下来休息。
程宇从车上跳下来，腿有点软，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但比在车上闷着强。
他伸了个懒腰，腰“嘎嘣”响了一声，响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往路边走了几步，蹲下来看了看田里种的是什么，好像是麦子，又好像是稻子，他分不清，揪了一穗又扔了。
又往树林那边走了几步，想看看有没有蘑菇，捡两个晚上加餐。
他在树底下扒拉了半天，蘑菇没找到，找到一丛野草，闻了闻，不是香菜，又扔了。
走了十几步，身后有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谁。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靴子踩在草地上，沙沙的。
他回头，闫萧穆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就差手里端个茶壶肩上搭条毛巾了。
“我就在周围转转，不跑。”程宇说。
“朕知道。”闫萧穆说，脚步没停。
程宇转过身继续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闫萧穆跟在后面，不近不远，刚好三步。
程宇加快脚步，闫萧穆也加快。
他慢下来，闫萧穆也慢下来。
程宇不走了，站在一棵大树底下，仰头看叶子。
看了好一会儿，脖子酸了，低头看地上的蚂蚁。
蚂蚁们正忙着搬家，排成一队，扛着白色的卵，忙忙碌碌的。
闫萧穆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蚂蚁。
程宇蹲下来，捡了根树枝戳蚂蚁，把蚂蚁窝捅了个窟窿。
闫萧穆蹲下来，看着他戳蚂蚁。蚂蚁们慌成一团，到处乱跑，扛着卵到处逃命。
程宇戳得更起劲了，一边戳一边说：“叫你们搬家不搬，叫你们搬家不搬，非要我帮你们。”
程宇戳了半天，把树枝一扔，站起来：“你老跟着我干嘛？你一个皇帝，不用批奏折吗？不用处理朝政吗？不用管你大梁那些破事吗？”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走到田埂上，看农民赶牛。
闫萧穆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牛。
“哞——”
程宇也叫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
闫萧穆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学牛叫，不行吗？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学牛叫？”程宇理直气壮。
闫萧穆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牛。
程宇又学了一声，“哞——”。
回到车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天被夕阳烧得通红。
程宇爬上车，一屁股坐在座位上，腿酸得要命，脚底板都是麻的。
闫萧穆递过来一碟点心，桂花糕，还是热的，估计是一直在锅里温着。
程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闫萧穆正看着他，那目光平平的，但程宇知道，他要是不吃，那三十个暗卫就该遭殃了。
十年训练一个，三十个就是三百年，三百年的人命，他赔不起。
他二哥说过，扎特国的暗卫培养一个要花十年，从五六岁开始练，练到十五六岁才能出师。
三十个，就是三百年。三百年，够扎特国换三个朝代了。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软糯糯的，入口即化，跟吃云朵似的。
他又咬了一口，吃了一块又一块，吃了半碟子才停下来，腮帮子鼓鼓的。
闫萧穆看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回程宇确认了，不是抽筋，是在笑。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我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舔了舔手指头，把碟子推回去，靠在车壁上，闭眼睡觉。
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栽了两下，往旁边一歪，靠在了闫萧穆的肩膀上。
那动作自然得跟靠自家沙发，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他就那么靠着，迷迷糊糊的，听见闫萧穆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调侃的意思，“现在倒是不在乎礼仪了。”
程宇闭着眼睛，闷闷地说，“我在乎有什么用？我不靠你也会拿暗卫要挟我。反正都是要挟，不如我自己主动点，还能落个好名声。至少传出去，是我主动靠的，不是你逼的。”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一直拉到肩膀，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程宇嘟囔了一句“假好心”，又往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不动了。
他的鼻子蹭到了闫萧穆的脖子，闻到那股墨香。
闫萧穆靠在车壁上，听着程宇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均匀了，沉了，小呼噜又打起来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程宇的睫毛垂着，嘴微微张着。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把那一角也掖好了。
“来人。”他压低声音，低得像是怕吵醒谁。
车外有人应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轻得几乎听不见，要不是车厢里太安静了，根本听不到。
闫萧穆看着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了，天边只剩一线橘红，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边画了一道。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扎特国那些暗卫，不用盯了。随他们怎么跟。他们想看就看，想跟就跟，想回去报信就报信。不用管了。”
外面又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咕噜咕噜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闫萧穆把程宇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靠上车壁，闭上眼睛。
程宇动了动，大概是觉得热，把毯子往下拱了拱。
闫萧穆又给他拉上去。他又拱下来。
闫萧穆又拉上去。他不拱了，老实了。
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走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程宇靠在他肩膀上，睡得很沉，还翻了个身，脸埋进他肩窝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毛茸茸的。
闫萧穆的手搭在他肩上，也没动。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混在一起。
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
第一天，闫萧穆把点心碟子推过来，“吃。”
程宇看了一眼，桂花糕，枣泥酥，如意卷。
全是他在大梁爱吃的。
程宇心里冷笑一声，试探我？
他往车壁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眼皮都没抬。
“不爱吃甜的。我这人打小就口味独特，甜的吃了牙疼，咸的吃了血压高，就爱吃点清淡的。”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以为这关过了，正要闭眼装睡，闫萧穆敲了敲车壁。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马蹄声远了一瞬，又近回来。
不到半个时辰，新的点心碟子推过来。
咸口的，椒盐酥、葱油饼、肉松卷，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车厢都是。
“吃。”闫萧穆说。
程宇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闫萧穆从头骂到脚，骂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面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也不爱吃咸的。我这人嘴刁，甜的不行咸的不行，就爱吃清淡的。白水煮青菜，不放盐不放油，那才对我的胃口。”
闫萧穆看着他。
那目光平平的，但程宇跟他对视了两秒，心里就开始发毛。
他正想说“我真不爱吃”，闫萧穆又敲了敲车壁。
这回敲得比前两次都重，声音也大，跟敲木鱼似的，咚的一声。
马蹄声又远了一回。
这次回来得更快，程宇怀疑那个骑马的暗卫是不是在半路就掉头了，根本没去前面探路。
点心碟子推过来的时候，程宇闻到了一股苦味。
他低头一看，苦瓜饼，黑乎乎的，上面还撒了一层黄连粉，看着就让人想写遗书。
程宇的脸绿了。
他抬头看闫萧穆，闫萧穆也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在说：吃不吃？不吃还有更苦的。
下一盘可能是苦丁茶泡苦瓜就苦胆，再下一盘可能是鹤顶红拌砒霜。
程宇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
他拿起一块苦瓜饼，手指都在抖。
他咬了一口，那味道，跟直接啃药渣子似的，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了，眉毛眼睛挤成一团，五官都离家出走了。
他嚼了两下，咽不下去，梗在喉咙里，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灌了一大杯茶，才把那口苦东西送下去。
茶水灌进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肚子里“咕咚”一声。
再看碟子里，还有三块。
他一块一块地吃完，吃完一块灌一杯茶，灌到第四杯的时候，肚子里的茶水一走路能听见水声。
他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眼神涣散，灵魂都飘到车顶上去了，在车顶上飘了一圈，看了看车厢里的情况，又飘回来了。
闫萧穆递过来一杯清水，他接过来喝了，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嘴唇都是青的。
闫萧穆又递了块蜜饯过来，金黄色的，上面裹着糖霜，看着就甜。
程宇看了一眼，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抬到一半又掉下去了。
他就那么靠着车壁，两眼无神地看着窗外，外面的风景从眼前飘过去。
他连眼珠子都不转了，整个人进入了待机模式。
闫萧穆的脸黑了。
他把蜜饯碟子往小桌上一搁，搁得重了，碟子磕在桌面上，脆响一声。
程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闫萧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程宇还是不看他，就盯着窗外那头牛。
闫萧穆转过身，掀开帘子看外面，后脑勺对着程宇，车里的空气都凝成了固体，呼吸都费劲。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小桌上摆了一排菜。
烤羊腿、手抓饭、蜜饯干果、烤包子，依旧是他在扎特国爱吃的。
程宇看着那盘烤包子，皮薄馅大，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了好几圈。
他按住肚子，在心里骂不争气的东西。你叫什么？你矜持点会死吗？你在扎特国没吃过烤包子吗？你表现得像个吃过见过的人行不行？你是扎特国王子，不是难民。
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还大。程宇恨不得拿个枕头把它压住。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目光分明在说：吃不吃？程宇张嘴，准备说“不爱吃”。
闫萧穆先开口了，声音不大，“那三十个暗卫，这几天跟着车跑，累坏了。车轮子卷起来的灰，他们一口没少吸。白天跟着跑，晚上还得轮班守夜，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上。”
程宇的嘴张着，没闭上。
闫萧穆看着他，语气平平的，“他们不吃不喝跟了三天，也该歇歇了。扎特国的暗卫，听说训练一个要花十年。十年，不容易。你大哥培养这批人，花了不少心血吧？”
程宇把嘴闭上了。
他拿起一个烤包子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差点没忍住咽下去，差点没忍住再咬一口。
他逼自己放慢速度，一小口一小口地咬。
咬一口，皱一下眉，咬一口，叹一口气，咬一口，翻一个白眼。
一个烤包子吃了半炷香的功夫，吃完还擦了擦嘴角，一副“这东西真难吃但我不得不吃”的表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角往下撇着。
闫萧穆看着他，那表情从黑变成了更黑。
程宇假装没看见，又拿了一个烤包子，继续皱着眉啃。
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忘了皱眉。
啃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忘了叹气，还舔了一下手指头。
舔完才反应过来，手指头停在嘴边，僵住了。
他偷偷看了闫萧穆一眼，闫萧穆正看着他的手指头。
程宇把手指头缩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
啃完第四个，他伸手去拿第五个，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了闫萧穆一眼，闫萧穆正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程宇把手缩回来，又靠回车壁上，继续摆出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但他的脸色已经从发青变成了红润，眼睛也有光了，整个人满血复活，精神得能跑个八百米。
闫萧穆的脸从黑变成了正常。
程宇心想，完了，演砸了。
刚才那第五个烤包子，就不该伸手。
舔手指头那下就更不该了，他懊恼得想把那只手剁了。
下午车队停下来休息。
程宇从车上跳下来，腿有点软，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但比在车上闷着强。
他伸了个懒腰，腰“嘎嘣”响了一声，响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往路边走了几步，蹲下来看了看田里种的是什么，好像是麦子，又好像是稻子，他分不清，揪了一穗又扔了。
又往树林那边走了几步，想看看有没有蘑菇，捡两个晚上加餐。
他在树底下扒拉了半天，蘑菇没找到，找到一丛野草，闻了闻，不是香菜，又扔了。
走了十几步，身后有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谁。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靴子踩在草地上，沙沙的。
他回头，闫萧穆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就差手里端个茶壶肩上搭条毛巾了。
“我就在周围转转，不跑。”程宇说。
“朕知道。”闫萧穆说，脚步没停。
程宇转过身继续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闫萧穆跟在后面，不近不远，刚好三步。
程宇加快脚步，闫萧穆也加快。
他慢下来，闫萧穆也慢下来。
程宇不走了，站在一棵大树底下，仰头看叶子。
看了好一会儿，脖子酸了，低头看地上的蚂蚁。
蚂蚁们正忙着搬家，排成一队，扛着白色的卵，忙忙碌碌的。
闫萧穆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蚂蚁。
程宇蹲下来，捡了根树枝戳蚂蚁，把蚂蚁窝捅了个窟窿。
闫萧穆蹲下来，看着他戳蚂蚁。蚂蚁们慌成一团，到处乱跑，扛着卵到处逃命。
程宇戳得更起劲了，一边戳一边说：“叫你们搬家不搬，叫你们搬家不搬，非要我帮你们。”
程宇戳了半天，把树枝一扔，站起来：“你老跟着我干嘛？你一个皇帝，不用批奏折吗？不用处理朝政吗？不用管你大梁那些破事吗？”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走到田埂上，看农民赶牛。
闫萧穆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牛。
“哞——”
程宇也叫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
闫萧穆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学牛叫，不行吗？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学牛叫？”程宇理直气壮。
闫萧穆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牛。
程宇又学了一声，“哞——”。
回到车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天被夕阳烧得通红。
程宇爬上车，一屁股坐在座位上，腿酸得要命，脚底板都是麻的。
闫萧穆递过来一碟点心，桂花糕，还是热的，估计是一直在锅里温着。
程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闫萧穆正看着他，那目光平平的，但程宇知道，他要是不吃，那三十个暗卫就该遭殃了。
十年训练一个，三十个就是三百年，三百年的人命，他赔不起。
他二哥说过，扎特国的暗卫培养一个要花十年，从五六岁开始练，练到十五六岁才能出师。
三十个，就是三百年。三百年，够扎特国换三个朝代了。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软糯糯的，入口即化，跟吃云朵似的。
他又咬了一口，吃了一块又一块，吃了半碟子才停下来，腮帮子鼓鼓的。
闫萧穆看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回程宇确认了，不是抽筋，是在笑。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我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舔了舔手指头，把碟子推回去，靠在车壁上，闭眼睡觉。
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栽了两下，往旁边一歪，靠在了闫萧穆的肩膀上。
那动作自然得跟靠自家沙发，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他就那么靠着，迷迷糊糊的，听见闫萧穆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调侃的意思，“现在倒是不在乎礼仪了。”
程宇闭着眼睛，闷闷地说，“我在乎有什么用？我不靠你也会拿暗卫要挟我。反正都是要挟，不如我自己主动点，还能落个好名声。至少传出去，是我主动靠的，不是你逼的。”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一直拉到肩膀，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程宇嘟囔了一句“假好心”，又往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不动了。
他的鼻子蹭到了闫萧穆的脖子，闻到那股墨香。
闫萧穆靠在车壁上，听着程宇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均匀了，沉了，小呼噜又打起来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程宇的睫毛垂着，嘴微微张着。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把那一角也掖好了。
“来人。”他压低声音，低得像是怕吵醒谁。
车外有人应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轻得几乎听不见，要不是车厢里太安静了，根本听不到。
闫萧穆看着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了，天边只剩一线橘红，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边画了一道。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扎特国那些暗卫，不用盯了。随他们怎么跟。他们想看就看，想跟就跟，想回去报信就报信。不用管了。”
外面又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咕噜咕噜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闫萧穆把程宇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靠上车壁，闭上眼睛。
程宇动了动，大概是觉得热，把毯子往下拱了拱。
闫萧穆又给他拉上去。他又拱下来。
闫萧穆又拉上去。他不拱了，老实了。
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走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程宇靠在他肩膀上，睡得很沉，还翻了个身，脸埋进他肩窝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毛茸茸的。
闫萧穆的手搭在他肩上，也没动。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混在一起。
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