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朕愿意

程宇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一动,发现自己动不了,腰上压着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只手臂。

顺着手臂往上看,是肩膀,是脖子,是下巴,是闫萧穆的脸。

那人睡得很沉,睫毛垂着,呼吸平稳,跟他贴在一起,像两块叠起来的饼。

程宇的脑子“嗡”了一声,瞬间清醒了。

他猛地往后缩,动作太大,肚子的闷痛被扯成了一阵刺痛,像有人拿针在他肚子里扎了一下,又像是被蜜蜂蜇了。

他的脸“刷”地白了,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跟刚洗完脸没擦似的。

闫萧穆的眼睛睁开了。

看见程宇那张白得跟纸一样的脸,蹭地坐起来,手伸过去扶他:“怎么了?肚子又疼了?”

程宇往后躲,后背撞上床板。

他缩在床角,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你怎么在我床上?”

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发抖。

闫萧穆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程宇,看着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惊恐。

他的手慢慢放在膝盖上,没动。

“昨晚你肚子疼,御医说你着凉了。”他顿了顿,“你不记得了?”

程宇愣了一下。

他揉了揉肚子,还在疼,钝钝的,一阵一阵的。

昨晚的事他记得一些,肚子疼得他以为又要死一次,疼得他以为有人在他肚子里开挖掘机。

他以为是做梦。

闫萧穆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程宇被他看得发毛,在被子里又缩了缩,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你出去。”他说,声音闷闷的。

闫萧穆没动,“你肚子还疼不疼?”

“不疼。”程宇说。

肚子又扯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

但闫萧穆看见了。

程宇在被子里待了一会儿,闷得慌,又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和嘴。

闫萧穆还坐在那儿。

“你看我干嘛?”程宇瞪了他一眼。

“看你肚子还疼不疼。”

“不疼了。”程宇说完,肚子又叫了一声。

闫萧穆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套衣服放在床尾。

外衣、中衣、裤子,还有一双干净的袜子,码得整整齐齐。

“换衣服。换好了吃早饭。”他说完,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背对着床。

程宇在被子里磨蹭了半天,才把衣服拖进去。

他一边穿一边龇牙咧嘴,每动一下都钝钝地扯着,还是那种不紧不慢地拽。

他穿一件歇一会儿,穿一件歇一会儿。

等把最后一件穿好,整个人靠在床头气喘吁吁。

腰带系歪了,领口也歪着,一边高一边低。

闫萧穆转过身,看见他那副样子,走过来弯腰帮他把领口整了整,又把腰带拆开重新系。

程宇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闫萧穆的手指绕过他的腰,把带子收紧,打了个结,又把歪了的衣襟拉平。

程宇低头看着那双手,心想,你系腰带就系腰带,靠这么近干嘛?你身上那股墨香都飘到我鼻子里了。

等闫萧穆直起身,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陛下,您对谁都这样吗?”

闫萧穆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就是……”程宇比划了一下,手在空中画了个圈,“帮人系腰带什么的。您在大梁也是这样伺候人的?您后宫那么多妃子,是不是每天早上去挨个给她们系腰带?那您这一天啥也不用干了,光系腰带就得系到中午。”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但程宇跟他对视了一秒,就移开了。

他往床角缩了缩,假装在看窗外的太阳,那太阳刺眼得很,他又缩回来了。

“我是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半度,“您是皇帝,我是扎特国的王子。您这样不太合适。传出去对您名声不好。人家还以为大梁的皇帝专门给人系腰带呢,还系得这么熟练。”

闫萧穆还是没说话。

程宇被他看得发毛,干脆把话挑明了,反正都说到这份上了:“陛下,您为什么非要带我去大梁?药的事,我听御医说了,必须得去。但您其实可以派人送药来扎特国,或者让我大哥派人去大梁取。您亲自跑一趟,还把我也带上,这不太合规矩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扎特国虽然小,但这点事还是办得明白的。我二哥在外面跑外交,路熟得很,您把药给他,他跑得比谁都快。”

闫萧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程宇梗着脖子,一副“我就是好奇问问我可没别的意思”的表情,但那脖子梗得跟一看就是心虚。

“朕想亲自看着你。”闫萧穆说。

程宇愣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看着我?看着我干嘛?我又不会跑。药在您手里,我能跑到哪儿去?”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陛下您放心,我这人怕死得很。药在您手里,我肯定乖乖的,您不用亲自看着。您派个暗卫看着我就行了,您不是暗卫多吗?三十个暗卫,一人看一天,能看一个月。”

闫萧穆没接话。

他走到门口叫了水,小二把热水送上来,闫萧穆拧了帕子递给程宇。

程宇接过来擦脸,热乎乎的,很舒服。

擦完了想把帕子递回去,闫萧穆已经伸手接过去了,又拧了一把递给他。

程宇又擦了一遍。

闫萧穆又把帕子接过去,晾在架子上。

早饭端上来的时候,程宇靠在床头不想动。

闫萧穆把粥碗端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程宇看了一眼,没接。

“陛下,我自己来。我又不是没手。我在扎特国都是自己吃饭的。”

闫萧穆没说话,也没把碗递给他,就举着勺子看着他。

程宇跟他僵持了一会儿,肚子又叫了一声,这回叫得比刚才还响。

他张嘴把粥喝了。

闫萧穆又舀了一勺,又吹了吹,程宇又喝了。

喝到第三口的时候,程宇又开口了,嘴里含着粥,含糊不清地说:“陛下,您在大梁也是这样喂人喝粥的?您后宫那些妃子,是不是每天早上排着队等您喂粥?那得喂到什么时候?粥都凉了。”

闫萧穆的勺子停了一下。

“朕没喂过别人。”他说,声音平平的。

程宇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稳住表情,扯出一个笑,“那您这是第一次?那我可太荣幸了。回头我大哥问起来,我就说大梁皇帝亲自喂我喝粥,他肯定不信,以为我吹牛。”

他伸手去接碗,“不过还是我自己来吧,传出去不好听。您是大梁皇帝,让人知道您伺候人喝粥,御史台不得闹翻天?那些大臣肯定要写折子骂您,一写写一堆,您批奏折批得过来吗?”

闫萧穆没给。

他把勺子递过来,程宇张嘴喝了。

喝完粥,闫萧穆又递了药过来。

黑乎乎的一碗,苦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程宇接过来一口闷了,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闫萧穆往他嘴里塞了块蜜饯。

程宇含着蜜饯,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对面的屋顶上,瓦片亮晶晶的,跟鱼鳞似的,闪得他眼睛疼。

他含了一会儿蜜饯,甜味在嘴里化开,冲淡了苦味。

他忽然开口,声音跟闲聊似的:“陛下,您是不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闫萧穆正在收拾碗筷,手停了一下,碗筷在桌上磕了一下,轻轻一声响。

程宇看着窗外,没回头:“您对我这么好,喂我喝粥,给我系腰带,半夜还守着我。我一个扎特国的王子,跟您非亲非故的,您犯不着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点,“您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像什么人?那个陆毅在集市上跟人说认识我,说小时候抱过我。我心想我小时候在扎特国待着,他上哪儿抱我去?后来才知道,是认错人了。您是不是也认错人了?”

闫萧穆把碗筷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程宇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脑勺上。

他没回头。

“是。”闫萧穆说。

一个字,很轻。

程宇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远不近。

“像谁?您在大梁认识的人?您要找的那个人,是不是跟我也长得很像?所以才对我这么好?”

他笑了笑,“不过我可要提前跟您说清楚,我不是那个人。我是扎特国的三王子,从小在宫里养病,没出过门。您要找的人,大概在大梁的什么地方吧。等我的病好了,您还是赶紧回去找找,别耽误了。”

他说完,又转过头去看窗外。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烤得他脸发烫。

他的手在被子里攥着,手心全是汗,都能攥出水来了。

程宇等了一会儿,他正想再说什么,闫萧穆开口了:“你跟他很像。”

程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稳住表情,转过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眉毛挑得恰到好处:“是吗?哪儿像?”

闫萧穆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程宇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快要绷不住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久到他手心攥出来的汗都快把被角浸湿了。

“吃东西的时候,”闫萧穆说,“先咬左边。”

程宇愣了一下。

这是习惯,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自己不知道,别人全知道。

“是吗?”他笑了笑,那笑声干巴巴的,“可能大家都这样吧。吃东西嘛,哪边牙好用哪边。我右边牙不好使,小时候吃糖吃多了,蛀了。”

闫萧穆没接话。

他又说:“你翻白眼的样子也像。”

程宇差点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翻白眼了?”

他瞪着闫萧穆,“我没翻过白眼。我是扎特国王子,从小练礼仪的,嬷嬷说了,翻白眼不礼貌。我从来不翻白眼。”

“刚才。我说你跟他像的时候。”

程宇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窗外那屋顶上的瓦片他快看穿了。

“陛下,您认错人了。我真的不是您要找的那个人。我就是扎特国的三王子,从小体弱多病,连月牙城都没逛过几次。我连大梁在哪儿都不知道。您要找的人,大概在大梁的什么地方。等我的病好了,您还是赶紧回去找找,别耽误了。您一个皇帝,天天在外头跑,朝政怎么办?大臣们不着急吗?那些奏折堆得跟山似的,您不批谁批?”

程宇继续说,越说越快,“再说了,您把带回大梁,我大哥他们也不放心。您看这样行不行,您让人把药送到扎特国,我大哥肯定会好好感谢您的。或者我让我二哥去大梁取,他在外面跑外交,路熟,去过大梁,认识路,还会说大梁话。您就不用亲自跑一趟了,多麻烦。您一个皇帝,出门在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还得给我系腰带喂我喝粥,您图什么?”

闫萧穆看着他不说话。

程宇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先移开了。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觉得没必要。您是大梁皇帝,我是扎特国王子,咱们俩非亲非故的,您犯不着为我跑这一趟。您要找的那个人,又不是我。您对我再好,我也不是他。”

“朕知道你不是他。”闫萧穆说。

程宇愣了一下,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张嘴:“那您还对我这么好?”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等了一会儿,他等着闫萧穆说“因为你就是他”,他连怎么反驳都想好了——“您又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就是他”“您肯定认错了”“我就是扎特国的三王子”。

结果闫萧穆说了一句让他差点从床上滚下来的话。

“朕愿意。”

程宇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闫萧穆,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蒙在里面。

“随您吧。”他闷闷地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反正我跟您说清楚了,我不是那个人。您要是认错了,到时候可别怪我。我可不负责退货。”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等了一会儿,他听见闫萧穆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又走回来。

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轻轻一声。

“中午再走。你肚子不疼了再出发。”

程宇没回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闫萧穆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了。

被子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把他露在外面的那截脖子也盖住了。

程宇没动。他听见闫萧穆走回窗边,坐下,翻开奏折。

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

程宇缩在被子里,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手都酸了。

他在心里把刚才说的话过了一遍 ,应该没问题。

他说得很清楚,他不是那个人。

他是扎特国的三王子,从小在宫里养病,没出过门。

他跟大梁皇帝非亲非故,不用对他这么好。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连二哥去取药的话都说出来了,连右边牙蛀了都编出来了。

闫萧穆要是识趣,就该顺着台阶下,派人去扎特国送药,或者让他二哥去取。

他说“朕愿意”算什么回答?

程宇翻了个身,面朝墙。

肚子不疼了,人也不难受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融融的。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管他呢。反正他说清楚了。

闫萧穆要是还认错了,那是他自己的事。跟他程宇没关系。他就是扎特国的三王子,不是大梁的容妃。

容妃已经死了,棺材都埋了。他是程宇,扎特国的程宇,跟大梁没有半点关系。

他想着想着,脑袋一歪,睡着了。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从被角上滑下去,搭在床边,手指头还一抽一抽的。

闫萧穆从奏折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

纸页翻动的声音更轻了,连呼吸都放慢了。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在批奏折,一个在睡觉,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轻轻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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