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马车进大梁城门的时候，程宇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他把脸凑过去，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哇——”
他拖长了声音，那声“哇”拐了好几个弯，“这就是大梁的城门？好高啊。比我们月牙城的城门高多了。你们这城墙是用什么砌的？青砖？”
闫萧穆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程宇没看他，还在看窗外，脸上挂着那种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子看什么都新鲜的表情。
“好多人啊。”他又感叹了一句，脑袋差点伸出窗外，“我们月牙城赶集的时候人也多，但没这么多。你们大梁人是不是都不用干活？天天在街上逛？我二哥说大梁人勤快，我看不像。”
车夫在外面听见了，差点笑出声，赶紧咳嗽了两声忍住了。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也不在乎他看不看，自顾自地看风景。
马车从城门洞穿过去，光线暗了一下，又亮了。
里面的街道更宽，人也更多，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幌子飘得满街都是。
“那是什么？”他指着街边一个摊子，手指头都快戳到窗外去了，“糖葫芦？我们扎特国也有，但我们是用葡萄做的，一串一串的，紫色的。你们这是山楂吧？红彤彤的，跟小灯笼似的，看着就酸。”
他说着咽了一下口水，也不知道是馋的还是酸的。
没人回答他，他也不尴尬，把头缩回来，对闫萧穆说：“陛下，你们大梁人真会做生意。我们扎特国的集市就上午开，下午就收了，因为下午太热了，骆驼都不愿意出门。你们这从早开到晚？不累吗？”
闫萧穆放下奏折，看了他一眼：“你喜欢逛集市？”
程宇连忙摆手，“不喜欢不喜欢。我就随便问问。我们扎特国的集市我都没逛过几次，上回逛还是我四妹打了胜仗回来，我跟我二哥去接她，逛了半个时辰，被一堆人认出来了，非要给我塞烤包子。”
他说得眉飞色舞的，连手带脚地比划。
马车拐进一条更宽的街，两边种着柳树，枝条垂下来。
街的尽头是一堵红墙，墙后面露出金黄色的屋顶，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那是什么？”程宇明知故问，还故意把头歪着看。
“皇宫。”闫萧穆说。
程宇把帘子掀得更开了，脑袋差点伸出去，整个人都快趴到窗户上了：“皇宫？你们大梁的皇宫？好大啊。比我们扎特国的王宫大多了。我们王宫就几个院子，我大哥住一个，我二哥住一个，我四妹住一个，我住一个，再加上父王母后的，没了。你们这得有多少个院子？一百个？两百个？你数过没有？”
闫萧穆没回答。
马车到了宫门口，侍卫掀起帘子，程宇从车上跳下来，脚一落地就开始东张西望，站都站不稳就开始到处看。
宫门很高，朱红色的，上面钉着铜钉，一个个圆滚滚的，他数了数，一排八个，一列九个。
门槛也高，他抬脚跨过去，差点绊一跤，跨完了还回头看了一眼：“这门槛这么高，你们大梁人是不是都个子高？我们扎特国门槛就低，我四妹说是因为我们那儿人矮。”
万全站在门后面，穿着那身熟悉的太监服，手里拿着拂尘，站得笔直。
他看见程宇，愣了一下。
程宇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假装没看见，走过去，笑着打招呼，“你就是万公公吧？陛下跟我说了。你好你好。”
他伸出手想跟人握手，伸到一半想起来这是古代，又缩回去了，改成抱拳，抱得歪歪扭扭的，左手在上还是右手在上他自己也分不清。
“我是扎特国的三王子，我叫程宇。你叫我三王子就行，叫我程宇也行，别叫我别的，我听着不习惯。我们扎特国叫人都叫名字，不叫封号，我大哥说那都是虚的。”
万全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程宇，又看了看闫萧穆。
闫萧穆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万全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声音有点抖，“三王子客气了。老奴给三王子请安。”
说着就要跪。
程宇一把扶住他，手忙脚乱的，差点把万全的帽子碰歪了：“别别别！不用请安不用请安。我们扎特国不兴这个。我大哥说了，都是人，跪来跪去的多麻烦，膝盖不疼吗？你以后看见我点点头就行，不用跪。点点头会吧？就这样。”
他给万全示范了一下，点了两下头。
万全的嘴角抽了一下，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闫萧穆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淡淡的，“带他去昭华殿。”
万全愣了一下，很快应了：“是。”
他转身看着程宇，那眼神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三王子，请跟老奴来。”
程宇站在原地没动，一脸茫然，他确实不知道昭华殿在哪儿。
他之前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
“昭华殿？那是什么地方？我住那儿吗？”
“是。陛下吩咐的，三王子的住处安排在昭华殿。”
程宇挠了挠头，那动作很自然，“昭华殿在哪儿？远不远？我路痴，在扎特国都经常迷路。我二哥说我方向感不好，出门得带个人，不然找不回来。有一次我在王宫里走丢了，找了半个时辰才找到自己的院子，我四妹笑话了我三天。”
他一边说一边叹气，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万全的嘴角又抽了一下，程宇怀疑他今天嘴角抽筋了，该找个太医看看。
“三王子放心，老奴带您去。路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
程宇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他跟上万全的脚步，嘴就没停过，“万公公，你在大梁待了多少年了？”
“回三王子，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程宇真没想到万全干了这么久，“那你对这儿很熟吧？哪儿是哪儿都知道？闭着眼睛都能走？”
“还算熟悉。”
“那太好了。我要是迷路了就找你。你住哪儿？我让人去叫你。你晚上住宫里还是住外面？住宫里的话离我这儿远不远？”
万全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声音还是稳稳的：“老奴在御书房当差，三王子有事让人来御书房传话就行。”
程宇点头，又问：“御书房在哪儿？远不远？我刚才从那边过来的吗？我分不清方向。我们扎特国的王宫小，走一圈就逛完了，闭着眼睛都不会走丢。”
万全耐心地给他指，跟导游似的：“三王子刚才从南门进来，往北走了一段，现在往东拐。昭华殿在皇宫东边，离御书房不远。从昭华殿往西走，过两道门，再过一个长廊，看见一片竹林，穿过去就到了。”
程宇“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脸上挂着“我明白了”的表情，但那表情明显是装出来的。
他跟着万全穿过一道长廊，两边种着竹子，风吹过来沙沙响。
他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路，踩了两下，“这石头好平。我们扎特国的路是碎石铺的，走起来硌脚。”
万全没接话，只是默默地走，步子稳稳的。
程宇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嘴就没停过，“万公公，这宫里住了多少人？皇上住在哪儿？你们平时吃饭是自己做还是有大厨房？一日三餐还是两餐？”
万全一一回答，声音越来越稳，大概是习惯了：“宫里人数没有定数。陛下住在乾清宫。妃嫔们各居其宫。太监宫女各有住所。宫里设有御膳房，每日三餐。”
程宇点头如捣蒜：“哦哦哦，御膳房。我们扎特国也有御膳房，但就两个厨子，一个做烤包子，一个做手抓饭。我二哥说我们扎特国的御膳房是全天下最简单的，我说那叫专精，做一样就做好一样。”
他说得理直气壮。
走过一道月亮门，前面出现一个小院子，院墙上爬着藤蔓，开着小白花，一朵一朵的。
程宇看了一眼：“这花好看。我们扎特国也有爬藤的花，夏天的时候开得满墙都是，香得很。”
万全的脚步慢了一下。
程宇没注意到，还在说：“你们这宫里种花的人多吗？我们扎特国每个人都种，我大哥种兰花，我二哥种仙人掌，我四妹不种花，她种菜，在军营里种了一畦韭菜，说是打完仗可以吃饺子。”
万全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他没说话，继续走。
程宇跟在后面，东看看西看看。
走了好一会儿，万全在一道门前停下来。
“三王子，到了。这就是昭华殿。”
程宇抬头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正屋三间，东西各有厢房，廊下摆着几盆花，开得正好。
院子中间有一棵槐树，树冠很大，遮出一片阴凉，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石桌上还刻着棋盘。
程宇走进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摸摸树干，又摸摸石桌，又摸摸石椅。
“这院子好。安静。”
程宇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对万全笑了笑，那笑容是真心的。
“万公公，谢谢你带路。辛苦你了。你走了这么久累不累？要不要坐会儿喝杯茶再走？”
万全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低下头，声音有点不一样：“三王子客气了。老奴去给您叫人送热水和点心。三王子先歇着，有什么需要的，让人来御书房传话就行。”
程宇点头：“好。你去忙吧。我自己待会儿。你去喝口水，歇歇腿。”
万全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宇正蹲在花盆前看那朵花，拿手指戳花瓣，戳一下，缩一下，嘴里还念叨着“这花是真的假的”。
万全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程宇蹲在花盆前，戳了一会儿花瓣，确认是真的，又站起来走到屋子门口，探头往里看。
屋里摆着桌椅，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还有一首诗，字写得挺好看，但他看不懂。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走进去了。
屋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些影子，忽然不闹了。
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像一棵树，又像一尊雕塑。
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那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然后他又开始东张西望了。
“这画不错。”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谁画的？画得挺好的。我们扎特国也有画师，画的是沙漠和骆驼。我二哥说那叫‘西域风情’，我说那叫‘出门就是沙子，抬头就是太阳’。”
没人回答他，他也不在乎。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棵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树叶密密匝匝的。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石椅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
万全正好带着人送热水和点心过来，两个小太监抬着食盒，后面还跟着一个提热水的，排成一队。
程宇看见那盘点心，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压得不太成功，眼睛还是亮的。
别露馅，稳住。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盘点心，一脸好奇。
“回三王子，这是桂花糕。宫里常做的点心。”
程宇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糯糯的，入口即化。
他嚼了两下，眼睛又亮了一下，这回没压住。
“好吃。”
程宇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我们扎特国也有甜的，但没这个软。这个好吃。”
他又拿了一块，这回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品什么稀罕东西，每咬一口还要皱一下眉，假装在思考好不好吃。
吃完还舔了一下手指头，舔完才反应过来，把手缩回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扎特国吃东西都用手，习惯了。”
万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这回他确定是在忍笑，因为万全的胡子都翘起来了。
程宇又喝了一杯茶，这回是热的，烫得他直哈气。
他放下杯子，对万全说：“万公公，你去忙吧。我自己待会儿。要是迷路了，我让人去找你。你记得给门口留个人指路啊。”
万全行了个礼，带着人走了。
程宇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看着万全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道长廊，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说：“系统，你在不在？”
没人回答。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盘桂花糕端进去了。
他把脸凑过去，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哇——”
他拖长了声音，那声“哇”拐了好几个弯，“这就是大梁的城门？好高啊。比我们月牙城的城门高多了。你们这城墙是用什么砌的？青砖？”
闫萧穆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程宇没看他，还在看窗外，脸上挂着那种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子看什么都新鲜的表情。
“好多人啊。”他又感叹了一句，脑袋差点伸出窗外，“我们月牙城赶集的时候人也多，但没这么多。你们大梁人是不是都不用干活？天天在街上逛？我二哥说大梁人勤快，我看不像。”
车夫在外面听见了，差点笑出声，赶紧咳嗽了两声忍住了。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也不在乎他看不看，自顾自地看风景。
马车从城门洞穿过去，光线暗了一下，又亮了。
里面的街道更宽，人也更多，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幌子飘得满街都是。
“那是什么？”他指着街边一个摊子，手指头都快戳到窗外去了，“糖葫芦？我们扎特国也有，但我们是用葡萄做的，一串一串的，紫色的。你们这是山楂吧？红彤彤的，跟小灯笼似的，看着就酸。”
他说着咽了一下口水，也不知道是馋的还是酸的。
没人回答他，他也不尴尬，把头缩回来，对闫萧穆说：“陛下，你们大梁人真会做生意。我们扎特国的集市就上午开，下午就收了，因为下午太热了，骆驼都不愿意出门。你们这从早开到晚？不累吗？”
闫萧穆放下奏折，看了他一眼：“你喜欢逛集市？”
程宇连忙摆手，“不喜欢不喜欢。我就随便问问。我们扎特国的集市我都没逛过几次，上回逛还是我四妹打了胜仗回来，我跟我二哥去接她，逛了半个时辰，被一堆人认出来了，非要给我塞烤包子。”
他说得眉飞色舞的，连手带脚地比划。
马车拐进一条更宽的街，两边种着柳树，枝条垂下来。
街的尽头是一堵红墙，墙后面露出金黄色的屋顶，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那是什么？”程宇明知故问，还故意把头歪着看。
“皇宫。”闫萧穆说。
程宇把帘子掀得更开了，脑袋差点伸出去，整个人都快趴到窗户上了：“皇宫？你们大梁的皇宫？好大啊。比我们扎特国的王宫大多了。我们王宫就几个院子，我大哥住一个，我二哥住一个，我四妹住一个，我住一个，再加上父王母后的，没了。你们这得有多少个院子？一百个？两百个？你数过没有？”
闫萧穆没回答。
马车到了宫门口，侍卫掀起帘子，程宇从车上跳下来，脚一落地就开始东张西望，站都站不稳就开始到处看。
宫门很高，朱红色的，上面钉着铜钉，一个个圆滚滚的，他数了数，一排八个，一列九个。
门槛也高，他抬脚跨过去，差点绊一跤，跨完了还回头看了一眼：“这门槛这么高，你们大梁人是不是都个子高？我们扎特国门槛就低，我四妹说是因为我们那儿人矮。”
万全站在门后面，穿着那身熟悉的太监服，手里拿着拂尘，站得笔直。
他看见程宇，愣了一下。
程宇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假装没看见，走过去，笑着打招呼，“你就是万公公吧？陛下跟我说了。你好你好。”
他伸出手想跟人握手，伸到一半想起来这是古代，又缩回去了，改成抱拳，抱得歪歪扭扭的，左手在上还是右手在上他自己也分不清。
“我是扎特国的三王子，我叫程宇。你叫我三王子就行，叫我程宇也行，别叫我别的，我听着不习惯。我们扎特国叫人都叫名字，不叫封号，我大哥说那都是虚的。”
万全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程宇，又看了看闫萧穆。
闫萧穆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万全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声音有点抖，“三王子客气了。老奴给三王子请安。”
说着就要跪。
程宇一把扶住他，手忙脚乱的，差点把万全的帽子碰歪了：“别别别！不用请安不用请安。我们扎特国不兴这个。我大哥说了，都是人，跪来跪去的多麻烦，膝盖不疼吗？你以后看见我点点头就行，不用跪。点点头会吧？就这样。”
他给万全示范了一下，点了两下头。
万全的嘴角抽了一下，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闫萧穆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淡淡的，“带他去昭华殿。”
万全愣了一下，很快应了：“是。”
他转身看着程宇，那眼神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三王子，请跟老奴来。”
程宇站在原地没动，一脸茫然，他确实不知道昭华殿在哪儿。
他之前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
“昭华殿？那是什么地方？我住那儿吗？”
“是。陛下吩咐的，三王子的住处安排在昭华殿。”
程宇挠了挠头，那动作很自然，“昭华殿在哪儿？远不远？我路痴，在扎特国都经常迷路。我二哥说我方向感不好，出门得带个人，不然找不回来。有一次我在王宫里走丢了，找了半个时辰才找到自己的院子，我四妹笑话了我三天。”
他一边说一边叹气，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万全的嘴角又抽了一下，程宇怀疑他今天嘴角抽筋了，该找个太医看看。
“三王子放心，老奴带您去。路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
程宇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他跟上万全的脚步，嘴就没停过，“万公公，你在大梁待了多少年了？”
“回三王子，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程宇真没想到万全干了这么久，“那你对这儿很熟吧？哪儿是哪儿都知道？闭着眼睛都能走？”
“还算熟悉。”
“那太好了。我要是迷路了就找你。你住哪儿？我让人去叫你。你晚上住宫里还是住外面？住宫里的话离我这儿远不远？”
万全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声音还是稳稳的：“老奴在御书房当差，三王子有事让人来御书房传话就行。”
程宇点头，又问：“御书房在哪儿？远不远？我刚才从那边过来的吗？我分不清方向。我们扎特国的王宫小，走一圈就逛完了，闭着眼睛都不会走丢。”
万全耐心地给他指，跟导游似的：“三王子刚才从南门进来，往北走了一段，现在往东拐。昭华殿在皇宫东边，离御书房不远。从昭华殿往西走，过两道门，再过一个长廊，看见一片竹林，穿过去就到了。”
程宇“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脸上挂着“我明白了”的表情，但那表情明显是装出来的。
他跟着万全穿过一道长廊，两边种着竹子，风吹过来沙沙响。
他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路，踩了两下，“这石头好平。我们扎特国的路是碎石铺的，走起来硌脚。”
万全没接话，只是默默地走，步子稳稳的。
程宇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嘴就没停过，“万公公，这宫里住了多少人？皇上住在哪儿？你们平时吃饭是自己做还是有大厨房？一日三餐还是两餐？”
万全一一回答，声音越来越稳，大概是习惯了：“宫里人数没有定数。陛下住在乾清宫。妃嫔们各居其宫。太监宫女各有住所。宫里设有御膳房，每日三餐。”
程宇点头如捣蒜：“哦哦哦，御膳房。我们扎特国也有御膳房，但就两个厨子，一个做烤包子，一个做手抓饭。我二哥说我们扎特国的御膳房是全天下最简单的，我说那叫专精，做一样就做好一样。”
他说得理直气壮。
走过一道月亮门，前面出现一个小院子，院墙上爬着藤蔓，开着小白花，一朵一朵的。
程宇看了一眼：“这花好看。我们扎特国也有爬藤的花，夏天的时候开得满墙都是，香得很。”
万全的脚步慢了一下。
程宇没注意到，还在说：“你们这宫里种花的人多吗？我们扎特国每个人都种，我大哥种兰花，我二哥种仙人掌，我四妹不种花，她种菜，在军营里种了一畦韭菜，说是打完仗可以吃饺子。”
万全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他没说话，继续走。
程宇跟在后面，东看看西看看。
走了好一会儿，万全在一道门前停下来。
“三王子，到了。这就是昭华殿。”
程宇抬头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正屋三间，东西各有厢房，廊下摆着几盆花，开得正好。
院子中间有一棵槐树，树冠很大，遮出一片阴凉，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石桌上还刻着棋盘。
程宇走进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摸摸树干，又摸摸石桌，又摸摸石椅。
“这院子好。安静。”
程宇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对万全笑了笑，那笑容是真心的。
“万公公，谢谢你带路。辛苦你了。你走了这么久累不累？要不要坐会儿喝杯茶再走？”
万全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低下头，声音有点不一样：“三王子客气了。老奴去给您叫人送热水和点心。三王子先歇着，有什么需要的，让人来御书房传话就行。”
程宇点头：“好。你去忙吧。我自己待会儿。你去喝口水，歇歇腿。”
万全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宇正蹲在花盆前看那朵花，拿手指戳花瓣，戳一下，缩一下，嘴里还念叨着“这花是真的假的”。
万全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程宇蹲在花盆前，戳了一会儿花瓣，确认是真的，又站起来走到屋子门口，探头往里看。
屋里摆着桌椅，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还有一首诗，字写得挺好看，但他看不懂。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走进去了。
屋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些影子，忽然不闹了。
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像一棵树，又像一尊雕塑。
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那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然后他又开始东张西望了。
“这画不错。”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谁画的？画得挺好的。我们扎特国也有画师，画的是沙漠和骆驼。我二哥说那叫‘西域风情’，我说那叫‘出门就是沙子，抬头就是太阳’。”
没人回答他，他也不在乎。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棵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树叶密密匝匝的。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石椅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
万全正好带着人送热水和点心过来，两个小太监抬着食盒，后面还跟着一个提热水的，排成一队。
程宇看见那盘点心，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压得不太成功，眼睛还是亮的。
别露馅，稳住。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盘点心，一脸好奇。
“回三王子，这是桂花糕。宫里常做的点心。”
程宇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糯糯的，入口即化。
他嚼了两下，眼睛又亮了一下，这回没压住。
“好吃。”
程宇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我们扎特国也有甜的，但没这个软。这个好吃。”
他又拿了一块，这回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品什么稀罕东西，每咬一口还要皱一下眉，假装在思考好不好吃。
吃完还舔了一下手指头，舔完才反应过来，把手缩回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扎特国吃东西都用手，习惯了。”
万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这回他确定是在忍笑，因为万全的胡子都翘起来了。
程宇又喝了一杯茶，这回是热的，烫得他直哈气。
他放下杯子，对万全说：“万公公，你去忙吧。我自己待会儿。要是迷路了，我让人去找你。你记得给门口留个人指路啊。”
万全行了个礼，带着人走了。
程宇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看着万全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道长廊，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说：“系统，你在不在？”
没人回答。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盘桂花糕端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