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陛下说失眠,睡不着

程宇从集市回来以后,闫萧穆就变了个人。

第一天,程宇正在昭华殿吃桂花糕,万全来了。

“三王子,陛下说奏折批不完,累得很。”

程宇愣了一下,嘴里还含着半块糕,含糊不清地说:“他批奏折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他的秘书。”

万全低着头,“陛下说,要是有人帮忙研墨就好了。”

程宇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桂花糕,又看了看万全那张“您看着办”的脸,叹了口气,把糕塞嘴里,拍拍手跟着去了。

御书房里,奏折堆得跟小山似的,高的那摞快到腰了,矮的那摞才到他膝盖。

闫萧穆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笔,看见他进来,笔停了。

“来了?”他说。

程宇走过去,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闫萧穆低头批奏折,批一本,看他一眼,批一本,又看他一眼。

程宇忍了一炷香的功夫,忍不住了。

“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字?”

闫萧穆低下头:“朕没看你。”

“你明明看了。你批一本看一眼,批一本看一眼,你当我是奏折啊?我又不用你批。”

闫萧穆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跟那天在集市上一模一样,有点委屈。

“朕一个人批奏折,累。”

程宇无语了:“你累就累,看我干嘛?看我就不累了?”

闫萧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批。

程宇研着墨,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以前在大梁的时候,他批奏折批到半夜都不带吭声的,现在倒好,批两本就喊累。

他研了一炷香的功夫,手酸了,把墨锭放下。

“行了,我回去了。再研下去我的手要断了。”

闫萧穆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可怜巴巴的,“再待一会儿。”

程宇看着他,叹了口气,又拿起墨锭,“就一会儿。一炷香。多了没有。”

第二天,程宇在院子里荡秋千。

秋千是闫萧穆让人搭的,就在槐树下面,绳子上缠了软布,坐着不硌屁股,他让人搭的时候还特意试了试高度。

他刚荡了两下,万全又来了。

“三王子,陛下说御花园的花都开了,没人陪他看。”

程宇从秋千上下来,脚踩在地上,还有点发飘,“他自己不会看?他又不是不认路。”

“陛下说一个人看没意思。”

程宇看着万全那张脸,又看了看秋千,叹了口气,跟着去了。

御花园里确实花团锦簇,红的紫的黄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

闫萧穆站在一丛月季前面,背着手,看着花,那背影看着有点孤单。

程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花好看吗?”

闫萧穆点头。

“那你慢慢看,我去那边看看芍药。”

他转身要走,闫萧穆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程宇回头,闫萧穆看着那丛月季,没看他。

“朕一个人看没意思。”

程宇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心想,这人什么时候学会拉袖子了?

以前在大梁的时候,他连话都懒得说,现在倒好,又是喊累又是拉袖子。

他在石凳上坐下。

闫萧穆也坐下来,离他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两个人看了一炷香的月季,又看了一炷香的牡丹,又看了一炷香的芍药。

程宇的屁股坐麻了,站起来。

“行了,看完了,我回去了。再坐下去我的屁股要跟石凳长在一起了。”

闫萧穆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程宇走,他也走。

程宇停,他也停。

程宇回头:“你跟着我干嘛?御书房在东边,昭华殿在西边,你走反了。”

闫萧穆看着他:“朕送你。”

程宇无语了:“昭华殿离这儿就一炷香的路,我又不会丢。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路还是认得的。”

闫萧穆没说话,还是跟着。

程宇叹了口气,随他去了。

到了昭华殿门口,程宇停下来,“到了,你回去吧。”

闫萧穆站在门口,没走,“你进去,朕就走。”

程宇看着他,心想这人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

闫萧穆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程宇把门关上了。

隔着门,他听见闫萧穆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天,程宇正在吃早饭,万全又来了。

“三王子,陛下说胸口疼。”

程宇的包子停在嘴边,油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桌上。

“胸口疼找太医啊,找我干嘛?我又不会看病。”

“太医看过了,说没病。陛下说——”他顿了顿,“陛下说可能是气的。”

程宇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气的?谁气他了?我又没气他。我今天连他的面都没见着。”

“陛下没说谁气的。”

程宇把包子塞嘴里,喝了口汤,站起来。

他走到御书房,推开门。

闫萧穆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没拿奏折,就坐着,直直的看着门口。

看见他进来,目光移开了,落在桌上的茶杯上,假装在喝茶。

“你胸口疼?”程宇问。

闫萧穆点头。

“太医怎么说?”

“没病。”

程宇看着他,他也看着茶杯。

“那你疼什么?”

闫萧穆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长得程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可能是气的。”

程宇深吸一口气:“谁气你了?我今天一上午都在昭华殿吃包子,连门都没出,谁气你了?”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等了一会儿,他忽然明白没人气他。

他就是想让自己来。

程宇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汁水溅出来。

“行了,我来了。还疼不疼?”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从茶杯移到程宇脸上,又移到苹果上,“不疼了。”

程宇嚼着苹果,心想,这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在大梁的时候,说句话都嫌多,脸上写着“别烦我”三个字。

现在倒好,一会儿累,一会儿没人陪,一会儿疼。

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也挺好的。比冷着好。

晚上,程宇洗完澡,准备睡觉。

他刚躺下,门被敲响了。

万全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又咋了?”

“三王子,陛下说失眠,睡不着。”

程宇从床上坐起来,“失眠找太医啊,找我干嘛?我又不是安眠药。”

“太医看过了,开了药,不管用。”

程宇揉了揉太阳穴:“那我能怎么办?我又不会催眠。”

“陛下说,”万全顿了顿,“陛下说,有人陪着说说话就好了。”

程宇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回来的路上,闫萧穆给他盖毯子,给他喂药,给他当枕头,肩膀都被他靠麻了也没吭声。

算了,就当欠他的。

他叹了口气,下床穿鞋。

昭华殿离御书房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门开着,灯亮着,烛火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闫萧穆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就拿着,眼睛盯着书皮。

看见程宇进来,他把书放下了。

“睡不着?”程宇问。

闫萧穆点头。

程宇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沿硬邦邦的,硌屁股。

“你以前不是睡得挺少的吗?一天两个时辰就够了。怎么现在失眠了?”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跟他对视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他最受不了闫萧穆这么看他,“行吧,我陪你说话。说什么?”

闫萧穆想了想:“说扎特国的事。”

程宇靠在床柱上,想了想:“扎特国的事你都问过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烤包子、白骆驼、绿松石、我四妹的韭菜,都说了八百遍了。”

“没问过的。”

“什么没问过的?”

闫萧穆看着他:“你训小孩的事。”

程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听这个?行,我跟你讲。你知道兵部侍郎家那个周小宝吧?就是上次来我们扎特国那个使臣的儿子,圆滚滚的,跟个球似的。那孩子皮得很,打遍全城无敌手,他爹气得要死,头发都白了一半,把他送到我这儿来了。”

闫萧穆看着他,听着,嘴角微微弯着。

程宇越说越来劲,开始手舞足蹈起来。

“我让他背诗,他背了三句就忘了第四句,抓耳挠腮。我让他练字,他把墨汁甩了一桌子,溅得我袖子上都是黑点子,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我让他静坐,他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开始扭来扭去,屁股底下像安了弹簧。”

闫萧穆的嘴角弯了一下。

程宇看见了,更来劲了。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他喜欢吃桂花糕,我就当着他的面吃,吃得吧唧吧唧的,还故意说‘哎呀真好吃,又香又甜,入口即化’。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糕,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我就是不给他。他气哭了,哭完就老实了。让他倒茶就倒茶,让他捶腿就捶腿。”

闫萧穆笑了一下,很轻,但程宇看见了。

“还有一次,他不吃饭。把碗推得老远,头一扭,嘴一撅,我就让人把他绑在柱子上,让隔壁院子的小孩在他面前踢球,踢了一个时辰,他饿得肚子咕咕叫,叫得跟打雷似的,最后还是吃了。吃完之后乖得跟小猫似的,让他往东不敢往西,让他打狗不敢撵鸡。”

他讲了半个时辰,从周小宝讲到中书令家的孙子,那孩子更皮,上房揭瓦那种,把屋顶的瓦片踩碎了三块。

从太常寺卿家的儿子讲到礼部侍郎家的小闺女,那小闺女倒是乖,就是太乖了,乖得程宇觉得她是被别的家长送来搞诈骗的。

讲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的,涩得他皱了皱眉。

闫萧穆接过杯子,给他倒了杯热的,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程宇喝了,继续说。

讲着讲着,他发现闫萧穆的眼睛闭上了。

程宇将声音放低。

“后来周小宝就成我助手了,新来的小孩都归他管。他背诗背得最熟,练字写得最好,还会帮我训人。”

程宇看着他,声音越来越低。

“再后来我就来大梁了。”

闫萧穆的眼睛完全闭上了。

呼吸平稳下来,胸口轻轻起伏着,睫毛垂着,在烛光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程宇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他站起来,准备走。

闫萧穆的手忽然伸出来,拉住他的袖子。

没睁眼,但手指攥得紧紧的,。

程宇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批奏折磨出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他把闫萧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闫萧穆的手指又攥紧了。

程宇又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我不走,你睡。”

闫萧穆的手指松了一点,没全松,松松地搭在他袖子上。

程宇靠在床柱上,看着他的脸。

睡着的时候没那么冷了,眉头不皱着,嘴唇也不抿着,甚至有点好看。

黑眼圈还在,但比前几天淡了,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层。

程宇打了个哈欠,眼皮重了。

他靠在床柱上,迷迷糊糊地想,这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求。

在大梁的时候,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那些奏折后面,藏在那张冷脸后面,藏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后面。

现在倒好,又是累又是疼又是没人爱,跟个小孩似的。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头一歪,靠在了闫萧穆肩膀上。

第二天早上,程宇是被阳光晃醒的。

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温水,还温着,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闫萧穆不在,书案上的奏折少了一摞,笔搁在笔架上,墨迹都干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嘎嘣响了一声。

万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膳,托盘上摆着粥、小菜、馒头,还有一碟桂花糕。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四个烤包子,还冒着热气,皮薄馅大,油汪汪的。

“三王子,陛下上朝去了。吩咐老奴给您备了早膳,还有——”

他把油纸包往程宇面前推了推,“陛下说,这是集市上那家烤包子,让人一早去买的,还热着。”

程宇接过油纸包,拿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幼儿园老师就幼儿园老师吧。

反正这个小朋友,还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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