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闫萧穆小朋友

程宇第二天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揉了揉脖子,想起来今天要去玩。

洗漱完走到门口就停住了。

他没钱。

在扎特国的时候,他往街上一站,卖烤包子的直接往他手里塞。

在大梁,谁认识他?

他站在昭华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回去找闫萧穆要钱?

但是不去要钱,他逛什么?逛空气?

他想了想,还是往御书房走。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不是要钱,是去问问今天能不能出去。

钱的事,顺便提一下,顺便。

御书房的门开着,万全站在门口,看见他来,行了个礼。

程宇走进去,闫萧穆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奏折。

他抬起头,看见程宇,放下奏折。

程宇看见他的脸,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

程宇愣了一下。

他以为睡一觉就好了,没想到这人一夜没睡。

程宇的心软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走过去。

“陛下,我今天想出去逛逛。”

闫萧穆点头:“朕让暗卫跟着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程宇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钱呢?”他问。

闫萧穆看着他。

“我没钱。”程宇理直气壮。

闫萧穆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从书案下面拿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够吗?”

程宇拿起来掂了掂。

他满意地塞进怀里,“够了。那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闫萧穆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

那目光跟昨天晚上的不一样,程宇说不上来,但看着怪难受的。

他走回去,站在书案前面。

“你昨晚没睡?”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看着他那两个黑眼圈,又看着他那双红眼睛,心想,这人是不是傻?

他说一句自尽,他就吓成这样,他程宇什么时候是那种会自尽的人?他连肚子疼都怕得要死,他舍得死?

程宇叹了口气。

“你跟我一起去。”

闫萧穆愣了一下。

“你跟我一起去,”程宇又说了一遍,“我一个人逛没意思。大梁我又不熟,走丢了怎么办?你们大梁的路修得跟迷宫似的,我昨天去御花园就差点找不回来。”

闫萧穆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

“朕不去了。”他说,“你自己去。朕让暗卫跟着你,不会走丢的。钱不够的话,朕再让人送。”

程宇看着他,明明想去,偏说不想去。

明明眼睛都亮了,偏要压下去。

程宇走过去,拽起闫萧穆的袖子,“走了走了。”

闫萧穆被他拽着,没动,“朕还有奏折——”

“回来再批。又不会跑。”

程宇拽着他往外走,“你跟着我去,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担心钱不够。你那些暗卫,身上能带多少钱?万一我看上一座宅子呢?万一我想买一匹马呢?万一我想把整个集市都买下来呢?你让暗卫付钱,人家还得回去拿,多麻烦。”

闫萧穆被他拽着出了御书房,万全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程宇拽着闫萧穆穿过长廊,走过月亮门,走过那片竹林。

程宇心情好得很,哼了两句扎特国的小调,跑调跑得跟原唱完全不是一首歌。

集市在皇宫东边,走路一炷香的功夫。

程宇走得快,闫萧穆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程宇回头看了一眼,闫萧穆那身衣服,深色的,料子是好料子,但太素了,往人群里一站完全不起眼。

他想了想,今天的第一件事,给闫萧穆买身衣服。

集市很热闹,程宇站在街口,深吸一口气。

他先冲到烤包子摊前,买了两个,一个塞嘴里,一个递给闫萧穆。

闫萧穆接过来,没吃,看着他吃。

程宇嚼了两口,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说:“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闫萧穆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程宇看着他:“怎么样?”

闫萧穆点头。

程宇满意了,又去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给自己,一串塞闫萧穆手里。

闫萧穆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表情有点复杂。

程宇已经咬了一个,酸得眯起眼,又甜得弯起嘴角。

“好吃!”

他又咬了一个,腮帮子鼓鼓的。

路过一个茶馆,程宇拉着闫萧穆进去了。

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上的热闹。

小二端上来一壶茶,四碟点心。

程宇吃了两块桂花糕,喝了三杯茶,靠在椅背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大梁人真多。”他感叹了一句,“扎特国集市没这么多人。二哥说那是因为扎特国人都去放骆驼了。”

闫萧穆端着茶杯,看着他。

程宇又吃了一块绿豆糕,指了指对面:“那是什么?”

闫萧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戏楼。”

“唱戏的?我们去听戏吧。”程宇站起来,拽着闫萧穆就走。

戏楼里人不多,台上一个老生在唱,咿咿呀呀的,程宇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听得认真,跟着摇头晃脑。

闫萧穆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摇头晃脑。

程宇晃了一会儿,脖子酸了,停下来,凑过去小声问:“他唱的什么?”

闫萧穆看了他一眼:“你听不懂?”

程宇理直气壮:“我扎特国人,听大梁的戏听不懂很正常。你翻译一下。”

闫萧穆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书生进京赶考,路过一座山,遇见一只狐狸。”

程宇眼睛亮了:“狐狸精?是不是美女?是不是书生跟狐狸精好上了?是不是狐狸精被道士收了?书生去救她?”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有点复杂,“你听过这出戏?”

程宇愣了一下,赶紧摆手:“没听过没听过。我猜的。扎特国也有狐狸精的故事,不过我二哥讲的版本是狐狸精把书生的烤包子偷吃了,书生追了三条街,最后狐狸精变成美女嫁给他了。”

闫萧穆的嘴角弯了一下。

程宇看见了,又凑过去:“你笑了。”

闫萧穆把嘴角压下去。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程宇指着他,“你嘴角抽了一下,别以为我没看见。”

闫萧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宇靠在椅背上,得意得很。

从戏楼出来,程宇拉着闫萧穆去买衣服。

布庄的老板迎上来,满脸堆笑:“这位公子,看看布料?新到的云锦,苏州来的——”

程宇摆手:“不看布料,看成衣。给他挑几身。”

他把闫萧穆往前一推。

老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闫萧穆一眼,脸上的笑更深了:“这位爷好身材,小店有几身新裁的袍子,保准合身。”

他转身去拿衣服。

程宇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等着。

老板拿了好几身出来,玄色的、月白的、靛蓝的、鸦青的,料子都好,绣纹也精致。

程宇一件一件看,一件一件往闫萧穆身上比。

“这件玄色的好,衬你肤色。你太白了,穿深色好看。”

“这件月白的也行,但你穿月白像书生,不像皇帝。你是皇帝,得穿得霸气一点。”

“这件靛蓝的——”

他举着衣服看了半天,“这件也不错。”

他把衣服塞闫萧穆手里,“都试试。”

闫萧穆看着他手里那三四件衣服,没动。

“试试嘛,不试怎么知道合不合身?不合身再改。”

闫萧穆拿着衣服进了里间。

程宇在外面等着,喝了三杯茶,吃了两块点心。

闫萧穆出来了,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腰束同色的腰带,头发还是那个头发,脸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程宇看着他,愣了一下。

他以前在大梁的时候,闫萧穆穿的都是深色,从来没穿过靛蓝。

这个颜色衬得他没那么冷了,眉眼也柔和了些。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好看。”他说,“就这件。再试试那件玄色的。”

闫萧穆又进去换了。

玄色的也好看,比靛蓝的更衬他,显得沉稳。

程宇想了想:“两件都买。那件月白的也试试。”

闫萧穆又换了月白的。

程宇看着他,心想,这人穿月白像神仙,不食人间烟火那种。

“也买。”他对老板说。

老板笑得合不拢嘴,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程宇从怀里掏出闫萧穆给的那个钱袋,倒出一把银子,数都没数,往柜台上一放:“够不够?”

老板眼睛都直了:“够、够了,还有多——”

程宇摆手:“多的赏你了。”

老板连声道谢,恨不得给他磕一个。

程宇把包好的衣服塞闫萧穆手里,拽着他继续逛。

一路上,他发现一个规律——只要有人多看他几眼,闫萧穆就不走了。

第一次是一个卖花的姑娘,看了程宇一眼,笑着说“公子买花吗”。

程宇还没开口,闫萧穆就停住了。

程宇回头,他站在花摊前面,不动了。

“怎么了?”程宇走回去。

闫萧穆看着那摊花,没说话。

程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卖花的姑娘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他想了想,买了一枝桂花,塞闫萧穆手里:“走吧。”

第二次是一个卖糖人的大叔,看了程宇一眼,说“公子,捏个糖人不?照着你的样子捏,可以送给心意女子”。

程宇正要答应,闫萧穆又停住了。

程宇回头,他站在糖人摊前面,不动了。

程宇叹了口气,走回去,自己掏钱捏了个糖人,塞闫萧穆手里:“给你。像不像我?”

闫萧穆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糖人,程宇在旁边催:“像不像?我觉得不像,鼻子捏大了,我鼻子没这么大。”

闫萧穆把糖人收进袖子里。

“像。”他说。

程宇愣了一下,继续走。

第三次是一个卖首饰的铺子,老板娘看了程宇一眼,说“这位公子,给心上人买个簪子吧”。

程宇还没反应过来,闫萧穆又停住了。

程宇回头,他站在首饰铺门口,不动了。

程宇走回去,往铺子里看了一眼——金的银的玉的,簪子耳环手镯,摆了一柜台。

“你有心上人?”闫萧穆问。

程宇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没有啊。”闫萧穆转身走了。

程宇跟在后面忽然明白他是吃醋了。

程宇追上去,忍着笑。

“那个,我刚才没买簪子,真的。我连看都没看一眼。我又没有心上人,买什么簪子。我们扎特国没有送簪子的习俗,我连簪子怎么戴都不知道。”

闫萧穆走得很快,程宇小跑跟着,跟昨天被拽着走一模一样。

他跟在后面,心想,这人怎么跟小孩似的?

程宇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像个幼儿园老师,闫萧穆是那个最不听话的小朋友。

他追上去,拉住闫萧穆的袖子。

“别走了,我走不动了。你腿长我腿短,你走一步我要走两步,你体谅一下行不行?”

闫萧穆停下来,看着他。

程宇喘着气,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

“你这个人,怎么动不动就生气?人家卖东西的随便说一句,你也能生气。她又不认识你,又不认识我,她就是随便说说,拉个生意。你跟她置什么气?”

闫萧穆没说话,但程宇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还挺可爱的。

程宇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就没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闫萧穆的肩膀。

“行了,别气了。我请你吃烤包子。”

闫萧穆看着他,“刚才吃过了。”

“那就再吃一次。烤包子又不会嫌你吃得多。”

程宇拉着他往回走,“刚才那家烤包子不错,皮薄馅大,比扎特国的差一点,但在大梁算好的了。你尝尝,趁热吃。”

闫萧穆被他拉着,这回没挣开。

程宇买了两烤包子,一个塞闫萧穆手里,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他们站在街边,一人一个烤包子,跟两个普通老百姓似的。

程宇嚼着烤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你别老生气,你一生气就不走路,你不走路我就得等你,我等你我就逛不完,逛不完我就得明天再来,明天再来你又得生气。你算算这个账,划不划算?”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程宇把最后一口烤包子塞嘴里,拍了拍手。

“走吧,回家。”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闫萧穆。

“回宫。回宫。”他纠正自己。

闫萧穆走上来,跟他并肩。

程宇走在他旁边,忽然觉得,这人今天穿的新衣服挺好看的,靛蓝色的,衬得他没那么冷了。

“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程宇问。

闫萧穆没回答。

程宇也不问了,走了几步,“我昨天就是说说,我不会自尽的,我都没活够,自什么尽。”

闫萧穆没说话,但程宇感觉到他的步子慢了一点,跟他并肩,肩膀挨着肩膀。

程宇也没躲,就这么走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连成一片。

程宇心想,幼儿园老师就幼儿园老师吧,反正这个小朋友,还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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