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求你别走

程宇在昭华殿待了一下午,气得肚子咕咕叫。

他趴在石桌上,对着那棵槐树骂了半个时辰,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晚饭是一个小太监送来的。

四菜一汤,还有一碟桂花糕,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程宇看了一眼,把脸扭到一边。

“不饿。”他说。

小太监愣了一下:“三王子,您中午就没吃。”

“不饿。”程宇把头埋进胳膊里。

小太监站了一会儿,把饭菜放在石桌上,退了出去。

程宇趴着,闻着那股香味,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按住肚子,在心里骂,不争气的东西。

他忍着,不吃。

凭什么他被人关了还要吃饭?他扎特国的三王子,从回扎特国到现在,还没受过这种委屈。

他大哥不关他,他二哥不关他,他四妹不关他,连他母后都不关他。

闫萧穆算老几?他越想越气,把脸埋得更深了。

天黑透了,月亮爬上树梢,把院子的地面照得发白。

第二顿饭送来了。

还是那个小太监,托盘里换成了一碗面,一碟小菜,还有一碗汤,面条卧了个荷包蛋,金黄金黄的。

“三王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程宇没抬头:“不饿。”

小太监站了一会儿,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把中午凉了的饭菜收走。

程宇趴着,听见他脚步声远了,才抬起头。

那碗面还在冒热气,荷包蛋卧在面条上面,金黄金黄的,看着就香。

他咽了口唾沫,又把脸扭到一边。

不吃,饿死也不吃。

他程宇今天要是吃了这碗面,他就不是扎特国的三王子,是闫萧穆养的一只猫。

他把脸埋回胳膊里,肚子又叫了一声,叫得比刚才还响。

御书房里,闫萧穆放下奏折,看着站在面前的暗卫。

“他吃了吗?”

暗卫低着头:“回陛下,三王子一天没吃东西。中午送去的饭菜,原样端出来的。晚上的面,也没动。”

闫萧穆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他做什么了?”暗卫的声音更低了:“三王子在院子里趴了一下午,对着树骂了半个时辰。骂累了就趴着,趴一会儿又骂。嗓子哑了,茶壶空了,也没叫人添水。”

闫萧穆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御膳房还有烤包子吗?”

暗卫愣了一下:“应该有。晚膳刚过。”

闫萧穆已经走出去了。

御膳房的厨子正在收拾灶台,看见皇帝走进来,吓得勺子掉在地上。

闫萧穆看了一眼灶台:“烤包子还有吗?”

厨子愣了半天,旁边的太监推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有、有!晚膳多蒸了一笼,还热着。”

他手忙脚乱地从蒸笼里捡了六个烤包子,用油纸包好,双手递过来。

闫萧穆接过来,转身就走。

厨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陛下亲自来拿烤包子?”

太监白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闫萧穆走到昭华殿门口,守门的侍卫刚要行礼,他抬手止住了。

门开着,他走进去。

月光下,程宇趴在石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动不动的。

石桌上摆着两顿饭,中午的四菜一汤,晚上的面,筷子摆得整整齐齐,一口没动。

闫萧穆走过去,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程宇依旧没动。

闫萧穆在石凳上坐下,看着他。

程宇还是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程宇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你来干嘛?”

“给你送吃的。”

“不吃。”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饿死算了。”

程宇的声音闷闷的,跟从被子里传出来似的,“反正我是扎特国的三王子,又不是你们大梁的人。饿死了也是扎特国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趴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

“明天带你去玩。”闫萧穆说。

程宇愣了一下,抬起头,又迅速趴回去。

“不去。”他闷闷地说。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不去。”

“集市。”

“不去。”

“秋千还没搭,你挑个地方。”

程宇趴着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被袖子压出一道红印子。

他看着闫萧穆,闫萧穆也看着他。

“我要一个人去。”程宇说。

“朕陪你。”

“不要你陪。我要自己逛,想吃烤包子就吃烤包子,想逛多久就逛多久,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

闫萧穆的脸黑了。

程宇看着他那张脸,心里那点气又冒上来了,“你又要关我是不是?你又要拿暗卫威胁我是不是?”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的火气蹭地窜上来:“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不吃饭。饿死算了。反正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犯人,吃饭要你管,出门要你管,跟谁说话也要你管。你干脆给我脖子上拴条链子,栓你御书房门口算了。”

闫萧穆的脸色又变了。

“吃饭。”他说,声音低了些,“不吃。”

“你——”

闫萧穆深吸一口气,“你要是不吃,那三十个暗卫。”

程宇的火气彻底炸了。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

他瞪着闫萧穆,眼眶红了,“你又要拿别人的命威胁我是不是?你是不是就会这一招?在扎特国你拿暗卫威胁我,在路上你拿暗卫威胁我,到了大梁你还拿暗卫威胁我。你就不会别的了?”

闫萧穆的嘴张了一下,没说话。

程宇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使劲擦了擦,又掉了。

“他们是人,不是你的工具。你说杀就杀,你说留就留。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拿他们的命威胁我,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要是死了,我怎么办?我一辈子欠他们的?我一辈子良心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你要是杀了他们,我就自尽。”

闫萧穆的脸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声音比程宇那声还响。

他一把抓住程宇的手腕,攥得死紧,程宇疼得龇牙咧嘴。

“不许。”

闫萧穆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跟筛糠似的,“不许自尽。”

程宇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闫萧穆这个样子。

在大梁的时候,闫萧穆冷过、怒过、沉默过,但从来没这样过。

闫萧穆整个人都在抖。

“朕不杀他们。”闫萧穆说,声音低得跟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似的,“朕谁都不杀。你别自尽。”

程宇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你、你先松手,你攥疼我了。”

闫萧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你答应朕。不自尽。”

程宇的手腕被他攥得发白,疼得他直吸气。

“我本来就不会自尽,我怕死得很。我就是不喜欢你拿别人的命威胁我。你动不动就要杀人,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闫萧穆的手松了一点,没完全松开。

“朕不威胁你了。”他说,声音还在抖,“你别自尽。”

程宇看着他那张白得跟纸似的脸,心里那股气忽然就泄了。

这人,堂堂大梁皇帝,手握千军万马,批奏折批到半夜都不带皱眉的,被他一句“自尽”吓成这样。

他叹了口气,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闫萧穆的手背。

“行了行了,我说了我怕死,不会自尽的。”

他想了想,“我就是说说,吓你的。”

闫萧穆的手还在抖。

程宇又拍了拍他的手背,“真的,我就是说说。我这个人最怕死了。死了就吃不到烤包子了,死了就荡不了秋千了。我才不死呢。”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程宇看不太懂,但有一件事他看懂了——这人真的怕了。

程宇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就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把脸扭到一边:“我饿了。”

闫萧穆愣了一下。

程宇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包:“烤包子是不是凉了?”

闫萧穆松开他的手腕,把油纸包打开。

烤包子还是温的,皮有点软了,但香味还在。

程宇坐下来,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羊肉馅的,掺了洋葱和孜然,跟扎特国的一个味儿。

他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闫萧穆看着他吃,没说话。

程宇吃了一个,又拿了一个,吃了半个,发现闫萧穆还站在旁边。

“你站着干嘛?坐啊。”

闫萧穆没动。

程宇又咬了一口烤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你不坐我怎么吃?你站着我压力大。”

闫萧穆在石凳上坐下,离他很近。

程宇往旁边挪了挪,他又挪过来。

程宇又挪了挪,他又挪过来。

程宇不挪了,低头吃烤包子。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闫萧穆忽然伸手,把他从石凳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程宇的烤包子差点掉了,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瞪大眼睛。

“你干嘛?”

闫萧穆没说话,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把他手里的烤包子往他嘴边送了送。

程宇的脑子一片空白,嘴张了张,咬了一口烤包子,嚼了两下,咽了。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坐。”他说。

闫萧穆没放。

程宇挣了一下,没挣开。

闫萧穆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别走。”闫萧穆说。

声音很低,低得跟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似的。

程宇的烤包子停在嘴边。

他感觉到闫萧穆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热乎乎的,还有点抖。

“朕不关你了。”闫萧穆说,“明天让你去玩。去哪儿都行,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朕不跟着你,你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求你别走。”

程宇举着烤包子,愣了好一会儿。

他叹了口气,把烤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我不走。”他说,“我往哪儿走?药还在你手里呢。我走了谁给我治病?”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又拿了一个烤包子,“你别抱这么紧,我喘不过气了。”

闫萧穆松了一点。

程宇靠在他怀里,把剩下的烤包子吃完了。

油纸里还剩一个,他拿起来,想了想,递给闫萧穆。

“吃不?”

闫萧穆没接。

程宇把烤包子塞他手里:“吃吧。你们大梁的厨子手艺不错,跟扎特国的一个味儿。”

闫萧穆低头看着手里的烤包子,咬了一口。

程宇靠在他胸口上,感觉到他的心跳,从快到慢,从急到缓,慢慢平稳下来。

月亮升到树梢头,把院子的地面照得发白。

槐树叶子沙沙响,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油纸旁边。

程宇打了个哈欠,眼皮重了。

“明天真去玩?”他问。

“嗯。”

“我自己去?”

“你想自己去就自己去。”

程宇想了想:“那你跟着吧。我路不熟,走丢了怎么办。”

闫萧穆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好。”

程宇又打了个哈欠,脑袋往他肩窝里一歪,嘟囔了一句:“那你别黑着脸了,怪吓人的。”

闫萧穆没说话,但程宇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迷迷糊糊地想,算了,关就关吧,反正明天就出去了。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烤包子的香味还飘在院子里,混着槐花的味道,跟扎特国的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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