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你喜欢的人应该能认出你
程宇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肚子不疼。
他拍了拍肚皮，满意地叹了口气：“闫萧穆，你终于做回人了。”
他从软榻上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被子，被子掖得严严实实的，四个角都塞进去了。
他昨晚明明记得自己只盖了条毯子，什么时候换的被子？
反正肚子不疼就行，管它谁盖的被子。
他掀开被子下床，在御书房里转了一圈。
万全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行了个礼：“三王子，您醒了？陛下上朝去了，吩咐老奴给您备了早膳，您是在御书房用还是回昭华殿用？”
“回昭华殿吧。”程宇说，“我要回去补个觉。”
万全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程宇回到昭华殿，吃了早饭，又躺回床上。
扎特国的床硬，大梁的床软，他两边都睡不惯，但在中间来回切换了一年多，已经练出了在哪儿都能睡着的本事。
他翻了个身，正准备再眯一会儿，窗户被人敲了两下。
“进来。”他说。
一个暗卫从窗户翻进来，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封信。
“三王子，扎特国来信。”
程宇蹭地坐起来，一把抢过信，撕开信封。
信是他大哥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信上说，家里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大梁，派了几个外交臣子过来照应。
又说二哥正好在外面跑外交，顺路过来待几个月，陪他解闷。
程宇看完信，笑得合不拢嘴。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翻身下床，在屋里走了两圈，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又塞回去。
“太好了！”他对着空气喊了一声，“二哥要来，我看闫萧穆还能把我怎么样！”
暗卫在窗外没接话。
程宇在昭华殿待不住，决定出去逛逛。
他来大梁两天了，还没好好看过这个皇宫。
毕竟他现在是扎特国的三王子，没看过。
他得出去走走，装装样子。
他记得东边有个花园，以前在大梁的时候他常去，那儿有个秋千，他让人搭的。
他东看看西看看，走走停停。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道月亮门，门后花团锦簇，红的紫的黄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的。
程宇站在月亮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花园里坐着一群女人。
穿红着绿，环肥燕瘦，三三两两地坐在石凳上、亭子里、花丛边，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绣花，有的在逗鸟，有的在聊天。
他一眼扫过去，数了数，至少有七八个闫萧穆的妃子们。
程宇站在门口，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么多妃子，说明闫萧穆不是非他不可。
他在大梁当容妃的时候，宫里也有这么多女人，但他从来没见过她们凑在一起。
淑妃拿刀追他，杨贵妃陷害他，其他的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现在这些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花园里喝茶绣花。
但这么多妃子，闫萧穆应付得过来吗？
他一天到晚批奏折批到半夜，还要抽空陪这么多女人，身体吃得消吗？别到时候把身体搞垮了，大梁的江山交给谁？
开心和担忧搅在一起，程宇站在门口，表情变来变去。
一个穿粉裙子的妃子先看见了他。
她抬起头，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脸红了。
“这位公子是——”她开口，声音软绵绵的。
程宇回过神来，抱了个拳，抱得歪歪扭扭的，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他自己也分不清：“我是扎特国的三王子，来大梁治病的。路过御花园，不小心闯进来了，打扰各位了。”
穿粉裙子的妃子放下茶杯，站起来，笑着看他：“扎特国？就是西域那个扎特国？”
程宇点头。
“你们那儿是不是到处都是沙漠？是不是出门都骑骆驼？是不是住帐篷？”
程宇心想，你们大梁人对西域的误解也太深了。
他嘴上说：“有沙漠，也有绿洲。骑骆驼也骑马。住房子，不住帐篷。我住的那院子，比你们这御花园还大呢。”
后半句是吹牛的，他住的那个院子比御花园小多了，但反正她们又不去扎特国，随便吹。
另一个穿绿裙子的妃子凑过来了，眼睛亮晶晶的：“你们那儿是不是有宝石？听说扎特国盛产绿松石？”
“有。”程宇说，“我腰上这块就是。”
他拍了拍腰间的玉佩，那是扎特国的绿松石，他大哥给的，出门前母后特意让他戴上。
“好看！”绿裙子妃子拍手，“比我们大梁的玉石还好看！”
程宇的尾巴翘起来了。
在扎特国的时候，他天天跟小孩混在一起，训完这个训那个，小孩们看见他就跑，周小宝更是听见他的名字就发抖。
他以为自己的魅力已经退化到负数了。
没想到，在御花园里一站，还是有姑娘夸他好看的。
他挺了挺胸，把腰间的玉佩又拍了拍：“我们扎特国还有别的宝石呢，红宝石、蓝宝石、猫眼石，什么都有。”
穿粉裙子的妃子眼睛更亮了：“真的？那你们那儿的人是不是都很有钱？”
“也不是，”程宇想了想，“有钱的很有钱，没钱的也过得下去。”
妃子们围过来了。
一个问扎特国是不是有白色的骆驼，一个问扎特国的烤包子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一个问扎特国的女人是不是也骑马打仗。
程宇一个一个回答，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的，跟说书先生似的。
“白骆驼有，但我没骑过，太贵了，我二哥说骑一次够他吃一个月的烤包子。”
“烤包子是真的好吃，等回头我让我二哥带几个来给你们尝尝。”
“我四妹就是女的，她带兵打仗，比男的还厉害。上次南边那伙流寇，她一个人冲进去砍了对方的旗，回来的时候马都没换。”
妃子们听得入迷，有的托着腮，有的捂着嘴笑，有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程宇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扎特国，在院子里给周小宝他们讲故事。
只不过听众从小孩变成了漂亮姑娘。
他正讲到“我四妹在军营里种了一畦韭菜”，一个穿紫色裙子的妃子忽然问：“三王子，你成亲了吗？”
程宇愣了一下：“没有。”
紫色裙子的妃子笑了：“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程宇想了想，喜欢什么样的？他以前在大梁的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
后来到了扎特国，更没想过。
天天训小孩，哪有空想这个。
“我——”
他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闫萧穆站在月亮门口。
身后跟着一个暗卫，暗卫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闫萧穆大步走过来，攥住程宇的手腕，力道大得他龇牙咧嘴。
“陛下！”妃子们齐齐行礼。
闫萧穆没看她们，拽着程宇就走。
程宇被他拖着，踉踉跄跄的，回头看了一眼妃子们。
一路上闫萧穆都没说话，程宇喊疼了也没松手。
直到闫萧穆把程宇拽到御书房，关上门，松开手，坐到书案后面，拿起一本奏折，翻开，低头看。
程宇站在书案前面，揉着手腕，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闫萧穆没抬头。
“陛下，”程宇开口了，“你拉我过来干嘛？我正跟人聊天呢，聊得好好的。”
闫萧穆没理他。
程宇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理他。
他走到书案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奏折拿倒了。
程宇差点笑出声，忍住了。
“陛下，”他又开口了，“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闫萧穆翻了一页，还是倒的。
程宇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把奏折转过来：“拿倒了。”
闫萧穆的手僵了一下，把奏折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天去御花园了？”他问。
程宇点头：“去了。”
“跟谁说话了？”闫萧穆的声音平平的。
……眼瞎吗？
“跟你妃子们啊，她们人挺好的，还夸我腰上的绿松石好看。”
闫萧穆的脸黑了一层，“还夸你什么了？”
“夸我长得好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们围着我问了好多问题，应该是觉得我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闫萧穆的脸又黑了一层。
程宇看着他，心想，这人果然吃醋了。
妃子们不围着他，跑来围着自己，他面子上挂不住了。
“陛下，”他开口了，“你是不是觉得妃子们不爱你，跑去跟别人说话了？”
闫萧穆没说话，但手指攥紧了奏折，指节泛白。
程宇以为猜对了，继续说：“其实你也不用难过，你长得挺好看的。真的，你那个鼻子，又高又挺，我们扎特国没几个人有这么好看的鼻子。还有你的眼睛，又黑又亮，虽然平时冷了点，但好看还是好看的。还有你的手，手指又长又直，批奏折批出来的，一看就是干正经事的人。”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比我们扎特国那些公子哥好看多了。真的。我二哥有个朋友，自封扎特国第一美男子，我看了他三年，觉得不如你。”
闫萧穆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绷住了。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他问。
程宇愣了一下。
错？他错什么了？他夸他好看还错了？
“我没错啊。”他说，“我又没打架又没骂人，就跟人聊了几句天。你们大梁的规矩是不是不让聊天？那你们大梁人也太惨了，聊个天都不行。”
闫萧穆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程宇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书架，几本书掉下来，砸在他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闫萧穆低头看着他，那目光从程宇脸上慢慢扫过去。
“你跟她们说，你没成亲。”闫萧穆说。
程宇愣了一下：“对啊，我确实没成亲啊。我大哥还没成亲呢，我二哥也没成亲呢，我四妹也没成亲呢。我们全家都没成亲，你管得着吗？”
闫萧穆的脸又黑了一层，“你还说，你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
程宇点头：“对啊，我确实不知道啊 就算你问我现在喜欢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喜欢能吃的？喜欢话多的？喜欢——”
“够了。”闫萧穆打断他。
程宇闭嘴了。
闫萧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程宇被他看得发毛，往旁边挪了一步，闫萧穆也跟着挪了一步，挡在他前面。
“你喜欢什么样的，朕告诉你。”闫萧穆说。
程宇愣住了。
“你喜欢吃烤包子，喜欢荡秋千，喜欢晒太阳，喜欢训小孩。你喜欢跟人吵架，吵完了又后悔。你喜欢嘴硬，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停了一下，看着程宇的眼睛，“你喜欢的人，应该话少一点，不然你们家话太多了，吵得慌。应该冷一点，不然压不住你。应该能陪你吃烤包子，能给你推秋千，能看你训小孩。”
程宇的嘴张着，没闭上。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你喜欢的人，应该能认出你。不管过了多久，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的脸变成什么样，都能认出你。”
他顿了顿，“就像朕认出你一样。”
程宇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又踩到那几本书上，差点摔倒，扶住书架才站稳。
“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有点抖，“我是扎特国的三王子，我叫程宇。”
“朕知道你是谁。”闫萧穆说，“朕一直知道。”
程宇的嘴张着，没闭上。
闫萧穆还是看着他，程宇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先移开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背上被书砸红了一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嘟囔了一句，“我是扎特国的三王子。”
“昭华殿是给你建的，”闫萧穆打断他，“去年建的。图纸是朕亲自画的。院子里的槐树是从城外移来的，你以前说喜欢槐花。秋千还没搭，怕你来了不喜欢那个位置，等你挑。”
“扎特国的信使，朕的人在路上截了三回，确认是你才放行的。你大哥的信，朕看过。你二哥要来，朕知道。”
程宇的脸红了。
他想说“你凭什么看我的信”，想说“你这是侵犯隐私”，想说“你是皇帝还是强盗”。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他说什么闫萧穆都不会信。
他早就认出来了。
程宇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他问。
“校场上。”闫萧穆说，“你拉弓的姿势。跟朕教的一模一样。”
程宇不说话了。
他站在书架前面，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背上那块红印子。
闫萧穆站在他面前，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程宇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那你刚才问暗卫干嘛？你不是都知道吗？”
闫萧穆看着他：“朕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会主动说。”
程宇愣了一下，抬起头：“你让暗卫跟着我，就是为了这个？”
闫萧穆没回答。
程宇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明白了。
“你让暗卫跟着我，不是怕我跑了，是想知道我跟别人说了什么。”
闫萧穆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对。
“那我非要跟她们聊天呢？”
闫萧穆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那就把你关起来，只能看朕一人。”
程宇的火气蹭地冒上来了：“你有病吧？你凭什么关我？我又没做错什么！”
闫萧穆看着他，“你没错。”
程宇愣了一下。
“你没错，”闫萧穆说，“是朕的错。”
程宇又愣了一下。
闫萧穆往前走了一步，程宇往后退了一步，又踩到那本书上，差点摔倒。
闫萧穆伸手扶住他的腰，把他拉住了。程宇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你没错，”闫萧穆说，声音很低，“是朕不想让别人看见你。”
程宇的脑子又“嗡”了一声。
闫萧穆松开手，退后一步。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万全站在外面，低着头。
“送三王子回昭华殿。”闫萧穆说。
程宇站在书架前面，看着他。
闫萧穆没回头。
程宇站了一会儿，跟着万全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闫萧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几天待在屋里，别出去了。”
程宇的脚步顿了一下。
“朕会让人送饭。”闫萧穆说。
程宇回过头，闫萧穆已经坐回书案后面了，拿起奏折，翻开，低头看。
这回拿倒了没有？
程宇看了他一眼，没看出来。他转过身，走了。
万全把他送到昭华殿门口，行了个礼，走了。
程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石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空的。
他把茶壶放下，看着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笑话他。
“我到底错哪儿了？”他对着空气喊。
没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系统！”
还是没人回答。
他想起系统变成小七了，小七还在扎特国，还没追上来。
他趴在石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对着门的方向喊：“你总得告诉我我错哪儿了吧？我夸你好看还错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门外没人回答。
他又趴回去了。
风从院墙上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头上。
他伸手把叶子扒拉掉，继续趴着。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对着空气说：“你早就认出来了，还看我装了这么久，你是不是有病？”
没人回答，他又趴回去了。
他拍了拍肚皮，满意地叹了口气：“闫萧穆，你终于做回人了。”
他从软榻上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被子，被子掖得严严实实的，四个角都塞进去了。
他昨晚明明记得自己只盖了条毯子，什么时候换的被子？
反正肚子不疼就行，管它谁盖的被子。
他掀开被子下床，在御书房里转了一圈。
万全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行了个礼：“三王子，您醒了？陛下上朝去了，吩咐老奴给您备了早膳，您是在御书房用还是回昭华殿用？”
“回昭华殿吧。”程宇说，“我要回去补个觉。”
万全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程宇回到昭华殿，吃了早饭，又躺回床上。
扎特国的床硬，大梁的床软，他两边都睡不惯，但在中间来回切换了一年多，已经练出了在哪儿都能睡着的本事。
他翻了个身，正准备再眯一会儿，窗户被人敲了两下。
“进来。”他说。
一个暗卫从窗户翻进来，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封信。
“三王子，扎特国来信。”
程宇蹭地坐起来，一把抢过信，撕开信封。
信是他大哥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信上说，家里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大梁，派了几个外交臣子过来照应。
又说二哥正好在外面跑外交，顺路过来待几个月，陪他解闷。
程宇看完信，笑得合不拢嘴。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翻身下床，在屋里走了两圈，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又塞回去。
“太好了！”他对着空气喊了一声，“二哥要来，我看闫萧穆还能把我怎么样！”
暗卫在窗外没接话。
程宇在昭华殿待不住，决定出去逛逛。
他来大梁两天了，还没好好看过这个皇宫。
毕竟他现在是扎特国的三王子，没看过。
他得出去走走，装装样子。
他记得东边有个花园，以前在大梁的时候他常去，那儿有个秋千，他让人搭的。
他东看看西看看，走走停停。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道月亮门，门后花团锦簇，红的紫的黄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的。
程宇站在月亮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花园里坐着一群女人。
穿红着绿，环肥燕瘦，三三两两地坐在石凳上、亭子里、花丛边，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绣花，有的在逗鸟，有的在聊天。
他一眼扫过去，数了数，至少有七八个闫萧穆的妃子们。
程宇站在门口，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么多妃子，说明闫萧穆不是非他不可。
他在大梁当容妃的时候，宫里也有这么多女人，但他从来没见过她们凑在一起。
淑妃拿刀追他，杨贵妃陷害他，其他的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现在这些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花园里喝茶绣花。
但这么多妃子，闫萧穆应付得过来吗？
他一天到晚批奏折批到半夜，还要抽空陪这么多女人，身体吃得消吗？别到时候把身体搞垮了，大梁的江山交给谁？
开心和担忧搅在一起，程宇站在门口，表情变来变去。
一个穿粉裙子的妃子先看见了他。
她抬起头，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脸红了。
“这位公子是——”她开口，声音软绵绵的。
程宇回过神来，抱了个拳，抱得歪歪扭扭的，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他自己也分不清：“我是扎特国的三王子，来大梁治病的。路过御花园，不小心闯进来了，打扰各位了。”
穿粉裙子的妃子放下茶杯，站起来，笑着看他：“扎特国？就是西域那个扎特国？”
程宇点头。
“你们那儿是不是到处都是沙漠？是不是出门都骑骆驼？是不是住帐篷？”
程宇心想，你们大梁人对西域的误解也太深了。
他嘴上说：“有沙漠，也有绿洲。骑骆驼也骑马。住房子，不住帐篷。我住的那院子，比你们这御花园还大呢。”
后半句是吹牛的，他住的那个院子比御花园小多了，但反正她们又不去扎特国，随便吹。
另一个穿绿裙子的妃子凑过来了，眼睛亮晶晶的：“你们那儿是不是有宝石？听说扎特国盛产绿松石？”
“有。”程宇说，“我腰上这块就是。”
他拍了拍腰间的玉佩，那是扎特国的绿松石，他大哥给的，出门前母后特意让他戴上。
“好看！”绿裙子妃子拍手，“比我们大梁的玉石还好看！”
程宇的尾巴翘起来了。
在扎特国的时候，他天天跟小孩混在一起，训完这个训那个，小孩们看见他就跑，周小宝更是听见他的名字就发抖。
他以为自己的魅力已经退化到负数了。
没想到，在御花园里一站，还是有姑娘夸他好看的。
他挺了挺胸，把腰间的玉佩又拍了拍：“我们扎特国还有别的宝石呢，红宝石、蓝宝石、猫眼石，什么都有。”
穿粉裙子的妃子眼睛更亮了：“真的？那你们那儿的人是不是都很有钱？”
“也不是，”程宇想了想，“有钱的很有钱，没钱的也过得下去。”
妃子们围过来了。
一个问扎特国是不是有白色的骆驼，一个问扎特国的烤包子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一个问扎特国的女人是不是也骑马打仗。
程宇一个一个回答，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的，跟说书先生似的。
“白骆驼有，但我没骑过，太贵了，我二哥说骑一次够他吃一个月的烤包子。”
“烤包子是真的好吃，等回头我让我二哥带几个来给你们尝尝。”
“我四妹就是女的，她带兵打仗，比男的还厉害。上次南边那伙流寇，她一个人冲进去砍了对方的旗，回来的时候马都没换。”
妃子们听得入迷，有的托着腮，有的捂着嘴笑，有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程宇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扎特国，在院子里给周小宝他们讲故事。
只不过听众从小孩变成了漂亮姑娘。
他正讲到“我四妹在军营里种了一畦韭菜”，一个穿紫色裙子的妃子忽然问：“三王子，你成亲了吗？”
程宇愣了一下：“没有。”
紫色裙子的妃子笑了：“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程宇想了想，喜欢什么样的？他以前在大梁的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
后来到了扎特国，更没想过。
天天训小孩，哪有空想这个。
“我——”
他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闫萧穆站在月亮门口。
身后跟着一个暗卫，暗卫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闫萧穆大步走过来，攥住程宇的手腕，力道大得他龇牙咧嘴。
“陛下！”妃子们齐齐行礼。
闫萧穆没看她们，拽着程宇就走。
程宇被他拖着，踉踉跄跄的，回头看了一眼妃子们。
一路上闫萧穆都没说话，程宇喊疼了也没松手。
直到闫萧穆把程宇拽到御书房，关上门，松开手，坐到书案后面，拿起一本奏折，翻开，低头看。
程宇站在书案前面，揉着手腕，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闫萧穆没抬头。
“陛下，”程宇开口了，“你拉我过来干嘛？我正跟人聊天呢，聊得好好的。”
闫萧穆没理他。
程宇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理他。
他走到书案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奏折拿倒了。
程宇差点笑出声，忍住了。
“陛下，”他又开口了，“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闫萧穆翻了一页，还是倒的。
程宇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把奏折转过来：“拿倒了。”
闫萧穆的手僵了一下，把奏折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天去御花园了？”他问。
程宇点头：“去了。”
“跟谁说话了？”闫萧穆的声音平平的。
……眼瞎吗？
“跟你妃子们啊，她们人挺好的，还夸我腰上的绿松石好看。”
闫萧穆的脸黑了一层，“还夸你什么了？”
“夸我长得好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们围着我问了好多问题，应该是觉得我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闫萧穆的脸又黑了一层。
程宇看着他，心想，这人果然吃醋了。
妃子们不围着他，跑来围着自己，他面子上挂不住了。
“陛下，”他开口了，“你是不是觉得妃子们不爱你，跑去跟别人说话了？”
闫萧穆没说话，但手指攥紧了奏折，指节泛白。
程宇以为猜对了，继续说：“其实你也不用难过，你长得挺好看的。真的，你那个鼻子，又高又挺，我们扎特国没几个人有这么好看的鼻子。还有你的眼睛，又黑又亮，虽然平时冷了点，但好看还是好看的。还有你的手，手指又长又直，批奏折批出来的，一看就是干正经事的人。”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比我们扎特国那些公子哥好看多了。真的。我二哥有个朋友，自封扎特国第一美男子，我看了他三年，觉得不如你。”
闫萧穆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绷住了。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他问。
程宇愣了一下。
错？他错什么了？他夸他好看还错了？
“我没错啊。”他说，“我又没打架又没骂人，就跟人聊了几句天。你们大梁的规矩是不是不让聊天？那你们大梁人也太惨了，聊个天都不行。”
闫萧穆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程宇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书架，几本书掉下来，砸在他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闫萧穆低头看着他，那目光从程宇脸上慢慢扫过去。
“你跟她们说，你没成亲。”闫萧穆说。
程宇愣了一下：“对啊，我确实没成亲啊。我大哥还没成亲呢，我二哥也没成亲呢，我四妹也没成亲呢。我们全家都没成亲，你管得着吗？”
闫萧穆的脸又黑了一层，“你还说，你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
程宇点头：“对啊，我确实不知道啊 就算你问我现在喜欢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喜欢能吃的？喜欢话多的？喜欢——”
“够了。”闫萧穆打断他。
程宇闭嘴了。
闫萧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程宇被他看得发毛，往旁边挪了一步，闫萧穆也跟着挪了一步，挡在他前面。
“你喜欢什么样的，朕告诉你。”闫萧穆说。
程宇愣住了。
“你喜欢吃烤包子，喜欢荡秋千，喜欢晒太阳，喜欢训小孩。你喜欢跟人吵架，吵完了又后悔。你喜欢嘴硬，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停了一下，看着程宇的眼睛，“你喜欢的人，应该话少一点，不然你们家话太多了，吵得慌。应该冷一点，不然压不住你。应该能陪你吃烤包子，能给你推秋千，能看你训小孩。”
程宇的嘴张着，没闭上。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你喜欢的人，应该能认出你。不管过了多久，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的脸变成什么样，都能认出你。”
他顿了顿，“就像朕认出你一样。”
程宇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又踩到那几本书上，差点摔倒，扶住书架才站稳。
“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有点抖，“我是扎特国的三王子，我叫程宇。”
“朕知道你是谁。”闫萧穆说，“朕一直知道。”
程宇的嘴张着，没闭上。
闫萧穆还是看着他，程宇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先移开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背上被书砸红了一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嘟囔了一句，“我是扎特国的三王子。”
“昭华殿是给你建的，”闫萧穆打断他，“去年建的。图纸是朕亲自画的。院子里的槐树是从城外移来的，你以前说喜欢槐花。秋千还没搭，怕你来了不喜欢那个位置，等你挑。”
“扎特国的信使，朕的人在路上截了三回，确认是你才放行的。你大哥的信，朕看过。你二哥要来，朕知道。”
程宇的脸红了。
他想说“你凭什么看我的信”，想说“你这是侵犯隐私”，想说“你是皇帝还是强盗”。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他说什么闫萧穆都不会信。
他早就认出来了。
程宇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他问。
“校场上。”闫萧穆说，“你拉弓的姿势。跟朕教的一模一样。”
程宇不说话了。
他站在书架前面，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背上那块红印子。
闫萧穆站在他面前，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程宇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那你刚才问暗卫干嘛？你不是都知道吗？”
闫萧穆看着他：“朕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会主动说。”
程宇愣了一下，抬起头：“你让暗卫跟着我，就是为了这个？”
闫萧穆没回答。
程宇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明白了。
“你让暗卫跟着我，不是怕我跑了，是想知道我跟别人说了什么。”
闫萧穆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对。
“那我非要跟她们聊天呢？”
闫萧穆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那就把你关起来，只能看朕一人。”
程宇的火气蹭地冒上来了：“你有病吧？你凭什么关我？我又没做错什么！”
闫萧穆看着他，“你没错。”
程宇愣了一下。
“你没错，”闫萧穆说，“是朕的错。”
程宇又愣了一下。
闫萧穆往前走了一步，程宇往后退了一步，又踩到那本书上，差点摔倒。
闫萧穆伸手扶住他的腰，把他拉住了。程宇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你没错，”闫萧穆说，声音很低，“是朕不想让别人看见你。”
程宇的脑子又“嗡”了一声。
闫萧穆松开手，退后一步。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万全站在外面，低着头。
“送三王子回昭华殿。”闫萧穆说。
程宇站在书架前面，看着他。
闫萧穆没回头。
程宇站了一会儿，跟着万全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闫萧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几天待在屋里，别出去了。”
程宇的脚步顿了一下。
“朕会让人送饭。”闫萧穆说。
程宇回过头，闫萧穆已经坐回书案后面了，拿起奏折，翻开，低头看。
这回拿倒了没有？
程宇看了他一眼，没看出来。他转过身，走了。
万全把他送到昭华殿门口，行了个礼，走了。
程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石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空的。
他把茶壶放下，看着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笑话他。
“我到底错哪儿了？”他对着空气喊。
没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系统！”
还是没人回答。
他想起系统变成小七了，小七还在扎特国，还没追上来。
他趴在石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对着门的方向喊：“你总得告诉我我错哪儿了吧？我夸你好看还错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门外没人回答。
他又趴回去了。
风从院墙上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头上。
他伸手把叶子扒拉掉，继续趴着。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对着空气说：“你早就认出来了，还看我装了这么久，你是不是有病？”
没人回答，他又趴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