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对你好不好

第二天早上,程宇醒来的时候,身边依旧已空了。

被子还留着余温,枕头上有闫萧穆睡过的凹痕。

窗外的天光透过帘子,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闫萧穆的枕头里。

“三王子,您醒了。”万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每天固定好的报时。

程宇没动,声音闷在枕头里:“什么时辰了?”

“辰时。陛下上朝去了,吩咐老奴别吵您。”

程宇翻过来,盯着房顶。

“他什么时候走的?”

“卯时就起了。走的时候给您盖了被子,说您昨晚睡得晚,让您多睡会儿。”

程宇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又来这套。又来这套。

他躺了一会儿,终于爬起来。

万全端来洗脸水,帕子已经拧好了,温温的,带着皂角的味道。

程宇胡乱抹了两把,把帕子扔回盆里。

“早膳在桌上。陛下吩咐了,让您多吃点。”万全顿了顿,斟酌了会用词,“还说您瘦了。”

程宇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哪儿瘦了?

但跟万全说有什么用?他又不是闫萧穆。

他坐到桌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万公公。”

“在。”

“陛下昨晚睡得好吗?”

万全的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回三王子,老奴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陛下睡得这么沉。”

程宇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没说话。

睡三个时辰就叫沉了?正常人谁不是一觉到天亮。

三个时辰。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六个小时。

他还得吃早饭,还得批奏折,还得上朝。

“我二哥今天到?”他问。

万全应了一声:“老奴已经让人收拾了厢房,就在昭华殿那。陛下还说,二王子来了想住哪儿都行。”

程宇拍了拍手上的渣。

这话说得大方,大梁是他的又不是他二哥的,还想住哪都行。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想了想,又拐回屋里,从柜子里翻了件干净的外袍换上。

昨天穿那件领口有油点子,二哥看见了又要念叨。

他又对着铜镜扒拉了两下头发,扒拉完发现更乱了,懒得再弄,走了。

程宇站在宫门口等二哥,从辰时等到巳时,从巳时等到午时。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把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他蹲在门洞底下,数地上的蚂蚁,数到第三十七只的时候,远处终于扬起一阵尘土。

一辆马车慢悠悠地驶过来,赶车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二哥程烨。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跟个赶了半辈子车的车夫似的。

程宇站起来,拍了拍蹲麻的腿,朝他挥手。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程烨从车上跳下来,先把程宇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他脸上,皱了下眉。

“怎么瘦了。”

程宇张了张嘴,想说“闫萧穆也说我瘦了”,又觉得不对。

他干嘛提闫萧穆?

“没瘦。你才瘦了。你瘦得跟猴似的。”程宇说。

程烨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气大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有你这么说你二哥的吗?”

程宇揉了揉肩膀,刚要还嘴,马车的帘子掀开了。

一个女子探出头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随意挽着。

面貌柔和,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她看了程宇一眼,那目光停了一瞬,很快就移开了,落在程烨身上。

“二王子,到了?”

程宇愣住了。

他看看那女子,又看看程烨,又看看那女子。

“二嫂?”他脱口而出。

程烨一巴掌又拍过来了,这回拍的脑袋,不重,但够响。

“什么二嫂?路上捡的。她叫阿瑶。被人贩子拐了,半路跑出来的,我遇上了,救下了。没地方去,先带在身边。”

阿瑶从车上下来,动作很轻,裙摆都没怎么动。

她走到程宇面前,行了个礼,腰弯得很浅,不卑不亢。

“三王子好。给您添麻烦了。”

程宇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叫什么三王子,叫程宇就行。你饿了吧?渴了吧?累了吧?走,进去说。”

他回头看万全,“万公公,端点心来。再沏壶茶,要好茶。”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完全没注意到程烨在身后看他的眼神。

程烨走进昭华殿的院子,站在那棵槐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青石板,又走到秋千旁边,伸手推了一下。

秋千晃了两下,吱呀一声。

“这秋千谁给你搭的?”他问。

程宇正在指挥丫鬟们搬椅子搬桌子搬茶壶搬点心碟子。

“还能有谁?”

程烨没接话。

他在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大梁的茶就是不如扎特国的。”

程宇心想,你喝水喝了三十年,也没见你说水没味儿。

他安排阿瑶坐在二哥旁边,自己坐对面。

阿瑶端着茶杯,抿了一小口,放下,动作轻轻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程宇把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点心。”

阿瑶看了他一眼,“谢谢。”

程宇又推了推碟子,“尝尝。哪个好吃记下来,明天让人多买点。”

阿瑶拿了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程宇问:“怎么样?”

阿瑶笑了一下,还没有回答。

程宇觉得她笑起来挺好看的,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舒服。

程烨在旁边咳了一声。

“小三,你对人家这么热情干嘛?她是我捡的,不是你捡的。”

程宇理直气壮,“你捡的就是我的客人。扎特国的规矩,客人来了要热情招待,不然人家说咱们没礼貌。”

“这是大梁,不是扎特国。”

“大梁也一样。人家又不会分你是扎特国还是大梁,人家只知道你是程家的人,丢的是程家的脸。你丢得起我丢不起。”

程烨看着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这个小三,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在大梁练的?”

程宇愣了一下,把脸扭到一边,“我自己练的。跟谁都没关系。”

阿瑶听着他们兄弟俩拌嘴,没插话,嘴角一直弯着,低头喝茶。

她喝茶的样子很安静,不发出一丝声响。

晚上,程宇把阿瑶安排在昭华殿的东厢房。

房间不大,但干净,床铺被褥都是新换的,窗户开着,风透进来,带着槐花的味道。

程宇站在门口,指挥丫鬟们铺床、摆花瓶、放点心,忙前忙后的。

他觉得二哥把她带在身边肯定有说法。

阿瑶站在一旁,看着他。

他让丫鬟把花瓶挪了三次位置,又嫌花不好看,让人去御花园掐了两枝月季来插上,红艳艳的,在烛光下映出一小团暖色。

他自己端详了一会儿,往左挪了一寸,满意了,退后两步,拍了拍手。

“三王子,不用这么麻烦。”阿瑶说。

“不麻烦不麻烦。你住得舒服,我二哥也放心。”

程宇转过头看她,“你看看还缺什么?缺什么跟他们说,让人明天去集市买。”

阿瑶摇了摇头,“不缺了。谢谢三王子。”

“说了别叫三王子,我二哥叫我小三,你跟着叫也行,但你一个姑娘家叫小三不太好听,还是叫程宇吧。”

阿瑶看着他,目光停了一瞬,很快就移开了。

“好。程宇。”

程宇满意了,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你从哪儿来的?你们那儿有集市吗?”

“有。但不大。”

“那你明天好好逛逛,想买什么跟二哥说,我二哥可有钱了,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阿瑶又笑了一下。

程宇关上门,走了。

他回到正屋,程烨正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眼睛眯着。

“安排好了?”他问。

“安排好了。东厢房,床铺好了,花瓶摆好了,点心也放了。你明天别睡懒觉,早点起来,带人家去吃早饭。人家姑娘跟着你,你不能让人家饿肚子。”

程烨睁开一只眼,“她是跟着我,不是我跟着她。她要去哪儿是她的事,我管不着。”

“你不是说救了她吗?她没地方去,你不得负责?”

“我负责什么?我又没娶她。”

程宇瞪着他,“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行了行了,”程烨摆摆手,“我负责,我负责。你怎么这么啰嗦。”

程宇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忽然想起来下午的事还没说完,“二哥,她到底什么来历?”

程烨把草从嘴里拿出来。

“问了,她说是被人贩子拐了,半路跑出来的。我问她家在哪儿,她说没有家。问她要去哪儿,她说不知道。总不能把她扔路上吧?就带上了。”

程宇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她挺可怜的。无父无母,被人拐了,好不容易跑出来,连个去的地方都没有。”

程烨没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程烨忽然开口,“那个皇帝,对你好不好?”

程宇把桂花糕捏在手里,没吃,也没放下。

“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干。

“闫萧穆。他对你好不好?”

程烨的声音不大,也没看他,目光落在桌面的茶壶上,“把你从扎特国弄来,给你下毒,还关你在宫里,肯定对你不好。”

程宇把桂花糕放到碟子里。碟子是白瓷的,桂花糕落在上面,碎屑掉了几粒。

“他没关我。”

程烨这转过头来看他。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看向头顶的槐树,“那就好。”

院子里又安静了。

程宇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站起来。

“我去御书房看看。”程烨没拦他,也没问他去御书房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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