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朕会对他好
御书房的门半开着，烛火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程宇走进去的时候，闫萧穆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面前摊着一本，旁边还摞着三四本，都是批过的，整整齐齐地码在左手边。
砚台里的墨是新的，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湿着。
他没抬头。
程宇在他对面坐下来。
椅子是硬的，坐着硌屁股，他挪了两下，找到一个勉强舒服的角度，不动了。
闫萧穆还是没抬头。
他翻了一页奏折，批了几个字，合上，放到左手边，又拿了一本新的。
动作不快不慢，跟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压着，什么都吞着，什么都不往外翻。
程宇看了他一会儿，先开口了。
“我二哥到了。”
闫萧穆的笔停了一下。
“嗯。”
“他带了个人来。路上捡的，叫阿瑶。姑娘家，挺可怜的，被人贩子拐了，半路跑出来的，没地方去。”
程宇顿了顿，“我安排她住昭华殿东厢房了。”
闫萧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朕让人再收拾一间。”
“不用了，东厢房够住了。昭华殿屋子多，空着也是空着。”
程宇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来就是跟你说一声。”
闫萧穆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程宇坐着，看着他批。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程宇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其实我二哥还说你了。”
闫萧穆的笔又停了一下。
“说什么了？”
“说你把我从扎特国弄来，给我下毒，关我在宫里。”程宇停了一下，“问你对我好不好。”
闫萧穆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像是两簇很小的火焰。
“你怎么说？”
程宇想了想，把当时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说你没关我。”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的砚台上。
墨是新研的，浓得发黑，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模糊的，扭曲的，不太像自己。
“知道了。”闫萧穆说。
就这三个字。
知道了什么？
程宇不知道，也不想问。
“我回去了。你早点睡，别批太晚。明天我二哥要是来找你麻烦，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嘴碎，人不坏。”
他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闫萧穆的声音。
“程宇。”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跟你二哥说，朕会对你好的。”
程宇站在御书房门口，背对着闫萧穆。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动。
“你自己跟他说。”他说。
他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烛火的光被门板挡在里面。
走廊里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果然，程宇说的没错，第二天一早，程烨就来找麻烦了。
他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说，大梁的包子没有灵魂。
程烨又说，大梁的茶没味儿。
程宇看了万全一眼，万全面无表情，端茶倒水的手都没抖一下。
程烨又说，大梁的天气不如扎特国干爽。
程宇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喝了口茶，看了看窗外。
天气挺好，万里无云，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二哥，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
程烨放下筷子，看着他。
“那个皇帝，什么时候来见我们？”
程宇愣了一下。
“见我们？见你干嘛？你是扎特国的王子，又不是大梁的使臣。你住你的馆舍，他上他的朝，你们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好见的？”
程烨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
“他把我弟弟拐来了，我不该见见他？我不该问问他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了。他要我主动去跟他说。”程烨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程宇扶额，“你别在他面前说那些话。什么包子不包子的，茶不茶的，天气不天气的。他听了又不高兴。”
程烨挑了挑眉，“他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
“关我的事。”程宇说，“他不高兴了，就来找我。我哄他半天，你又不哄。”
程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吧行吧，不去了。”程烨摆摆手。
程宇转身走到门口，听见二哥在背后说了一句：“小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替别人想了？”
他没有回答，直接推门出去了。
闫萧穆在御书房批奏折。
程宇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我二哥想见你。”他说。
闫萧穆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时候？”
“现在。你忙不忙？”
闫萧穆把手里的奏折合上，放到一边。
“不忙。”
程宇领着他往昭华殿走。
两人走在长廊上，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闫萧穆不紧不慢地跟着，脚步声很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到了昭华殿门口，他看见阿瑶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穿着昨天那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还是简单地挽着，但衬得她整张脸柔和了许多。
她看见程宇，笑了一下，正要开口，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闫萧穆身上，笑容收了收，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陛下。”
闫萧穆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目光移开，落在院子里的程烨身上。
程烨站在秋千旁边，一只手搭在绳子上，秋千慢慢地晃。
他看了闫萧穆一眼，没行礼，也没说话。
秋千晃了两下，停下来。
程宇站在两人中间，左边是他二哥，右边是闫萧穆。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夹心饼干的馅儿，被人从两边往中间挤。
“二哥，这是大梁的皇帝。陛下，这是我二哥。”他说。
程烨没动。
闫萧穆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不先开口。
程宇想再说点什么，但嗓子干，说不出话。
阿瑶站在槐树下，安安静静的，目光从程宇身上移到闫萧穆身上，又移回程宇身上。
最后还是闫萧穆先开了口。
“二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跟一个普通的使臣说话。
程烨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不辛苦。就是路上捡了个人，耽搁了。本可以早到两天。”
程宇的脚趾头在靴子里蜷了一下。
这是故意告诉闫萧穆，程宇多等了他两天？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二王子心善。”闫萧穆说。
程宇松了口气。
这话接得还行，不冷不热，不软不硬。
他正要说“你们坐下聊”，程烨又开口了，“陛下把我弟弟弄来大梁，是打算让他住多久？”
程宇的汗下来了。
他看了闫萧穆一眼，闫萧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抿了一下。
“一年。”
“一年以后呢？”
闫萧穆看着程烨，没说话。
程宇站在旁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年以后，他要是想回扎特国，朕不拦。”
程烨看了程宇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程宇没看懂。
他又转回去，看着闫萧穆，“那这一年，陛下打算怎么对他？”
程宇终于忍不住了，“二哥！”
程烨没理他，闫萧穆也没理他。
“朕会对他好。”闫萧穆说。
程烨看着他，“行。我信你。”
他转身，走过去把秋千拉回来，坐上去，脚尖点地，慢慢地荡。
“你们聊，我荡会儿秋千。这秋千不错，谁搭的？手艺还行，就是绳子绑高了，小三腿短，够不着地。你应该给他放低两寸。”
程宇瞪了他一眼，转身看见阿瑶站在槐树下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大概是在笑他被他二哥欺负的样子。
他的脸有点热，赶紧把目光移开。
丢死人了。
“去屋里坐吧，外面热。”他说。
闫萧穆看了一眼阿瑶，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走进屋里，程宇跟在后面。
阿瑶没进去，她回到槐树下，拿起那本没翻的书，坐在石凳上。
程宇走进去的时候，闫萧穆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面前摊着一本，旁边还摞着三四本，都是批过的，整整齐齐地码在左手边。
砚台里的墨是新的，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湿着。
他没抬头。
程宇在他对面坐下来。
椅子是硬的，坐着硌屁股，他挪了两下，找到一个勉强舒服的角度，不动了。
闫萧穆还是没抬头。
他翻了一页奏折，批了几个字，合上，放到左手边，又拿了一本新的。
动作不快不慢，跟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压着，什么都吞着，什么都不往外翻。
程宇看了他一会儿，先开口了。
“我二哥到了。”
闫萧穆的笔停了一下。
“嗯。”
“他带了个人来。路上捡的，叫阿瑶。姑娘家，挺可怜的，被人贩子拐了，半路跑出来的，没地方去。”
程宇顿了顿，“我安排她住昭华殿东厢房了。”
闫萧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朕让人再收拾一间。”
“不用了，东厢房够住了。昭华殿屋子多，空着也是空着。”
程宇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来就是跟你说一声。”
闫萧穆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程宇坐着，看着他批。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程宇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其实我二哥还说你了。”
闫萧穆的笔又停了一下。
“说什么了？”
“说你把我从扎特国弄来，给我下毒，关我在宫里。”程宇停了一下，“问你对我好不好。”
闫萧穆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像是两簇很小的火焰。
“你怎么说？”
程宇想了想，把当时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说你没关我。”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的砚台上。
墨是新研的，浓得发黑，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模糊的，扭曲的，不太像自己。
“知道了。”闫萧穆说。
就这三个字。
知道了什么？
程宇不知道，也不想问。
“我回去了。你早点睡，别批太晚。明天我二哥要是来找你麻烦，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嘴碎，人不坏。”
他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闫萧穆的声音。
“程宇。”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跟你二哥说，朕会对你好的。”
程宇站在御书房门口，背对着闫萧穆。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动。
“你自己跟他说。”他说。
他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烛火的光被门板挡在里面。
走廊里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果然，程宇说的没错，第二天一早，程烨就来找麻烦了。
他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说，大梁的包子没有灵魂。
程烨又说，大梁的茶没味儿。
程宇看了万全一眼，万全面无表情，端茶倒水的手都没抖一下。
程烨又说，大梁的天气不如扎特国干爽。
程宇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喝了口茶，看了看窗外。
天气挺好，万里无云，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二哥，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
程烨放下筷子，看着他。
“那个皇帝，什么时候来见我们？”
程宇愣了一下。
“见我们？见你干嘛？你是扎特国的王子，又不是大梁的使臣。你住你的馆舍，他上他的朝，你们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好见的？”
程烨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
“他把我弟弟拐来了，我不该见见他？我不该问问他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了。他要我主动去跟他说。”程烨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程宇扶额，“你别在他面前说那些话。什么包子不包子的，茶不茶的，天气不天气的。他听了又不高兴。”
程烨挑了挑眉，“他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
“关我的事。”程宇说，“他不高兴了，就来找我。我哄他半天，你又不哄。”
程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吧行吧，不去了。”程烨摆摆手。
程宇转身走到门口，听见二哥在背后说了一句：“小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替别人想了？”
他没有回答，直接推门出去了。
闫萧穆在御书房批奏折。
程宇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我二哥想见你。”他说。
闫萧穆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时候？”
“现在。你忙不忙？”
闫萧穆把手里的奏折合上，放到一边。
“不忙。”
程宇领着他往昭华殿走。
两人走在长廊上，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闫萧穆不紧不慢地跟着，脚步声很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到了昭华殿门口，他看见阿瑶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穿着昨天那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还是简单地挽着，但衬得她整张脸柔和了许多。
她看见程宇，笑了一下，正要开口，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闫萧穆身上，笑容收了收，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陛下。”
闫萧穆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目光移开，落在院子里的程烨身上。
程烨站在秋千旁边，一只手搭在绳子上，秋千慢慢地晃。
他看了闫萧穆一眼，没行礼，也没说话。
秋千晃了两下，停下来。
程宇站在两人中间，左边是他二哥，右边是闫萧穆。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夹心饼干的馅儿，被人从两边往中间挤。
“二哥，这是大梁的皇帝。陛下，这是我二哥。”他说。
程烨没动。
闫萧穆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不先开口。
程宇想再说点什么，但嗓子干，说不出话。
阿瑶站在槐树下，安安静静的，目光从程宇身上移到闫萧穆身上，又移回程宇身上。
最后还是闫萧穆先开了口。
“二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跟一个普通的使臣说话。
程烨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不辛苦。就是路上捡了个人，耽搁了。本可以早到两天。”
程宇的脚趾头在靴子里蜷了一下。
这是故意告诉闫萧穆，程宇多等了他两天？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二王子心善。”闫萧穆说。
程宇松了口气。
这话接得还行，不冷不热，不软不硬。
他正要说“你们坐下聊”，程烨又开口了，“陛下把我弟弟弄来大梁，是打算让他住多久？”
程宇的汗下来了。
他看了闫萧穆一眼，闫萧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抿了一下。
“一年。”
“一年以后呢？”
闫萧穆看着程烨，没说话。
程宇站在旁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年以后，他要是想回扎特国，朕不拦。”
程烨看了程宇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程宇没看懂。
他又转回去，看着闫萧穆，“那这一年，陛下打算怎么对他？”
程宇终于忍不住了，“二哥！”
程烨没理他，闫萧穆也没理他。
“朕会对他好。”闫萧穆说。
程烨看着他，“行。我信你。”
他转身，走过去把秋千拉回来，坐上去，脚尖点地，慢慢地荡。
“你们聊，我荡会儿秋千。这秋千不错，谁搭的？手艺还行，就是绳子绑高了，小三腿短，够不着地。你应该给他放低两寸。”
程宇瞪了他一眼，转身看见阿瑶站在槐树下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大概是在笑他被他二哥欺负的样子。
他的脸有点热，赶紧把目光移开。
丢死人了。
“去屋里坐吧，外面热。”他说。
闫萧穆看了一眼阿瑶，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走进屋里，程宇跟在后面。
阿瑶没进去，她回到槐树下，拿起那本没翻的书，坐在石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