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心里忽然有点慌

程宇难得主动研墨,一圈一圈的,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让人窒息的安静,张了几次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闫萧穆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把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一左一右,两簇小小的火苗。

“你明天还要带她出去逛?”他问。

程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阿瑶。

“她让我带她去,外加我二哥说我没事干就没法拒绝了。”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又说:“你明天去不去?听说灵安寺的素斋不错,比御膳房的清淡,但好吃。”

程宇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口干舌燥的,端起闫萧穆的茶喝了一口,凉的,涩得很。

他又放下了。

“朕不去。”

程宇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为什么?你明天不是没事吗?奏折都批完了,你一个人待着干嘛?”

“朕有事。”

“什么事?”

闫萧穆看着他,没回答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程宇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他站起来,拍拍衣服。

“行吧。你不去我自己去。”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闫萧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程宇。”

他停下,没回头。

“早点回来。”

程宇站在门口,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知道了”,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回昭华殿的路上,月光把长廊照得半明半暗。

闫萧穆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不大,不深,但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闫萧穆吃醋,他有点高兴也有点不高兴。他觉得自己有病,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他骂了自己一句,抬脚走了。

第二天一早,程宇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在院子里等阿瑶。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的碎金。

阿瑶从东厢房出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

她走到程宇面前,笑了一下,“走吧。”

程宇看着她,发现她多打扮了一些,没有多说,“走。”

两人出了昭华殿,沿着长廊往宫门走。

路过御书房的时候,程宇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往那方向看了一眼。

阿瑶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程宇,你昨晚没睡好?”

程宇摸了摸自己的脸,“有黑眼圈?”

“有一点。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失眠了?”

“没有吧,我感觉自己睡的挺好的。”程宇说。

阿瑶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人出了宫门,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灵安寺在城外的一座山上,马车走了一个时辰,一路上程宇掀着帘子看外面的风景,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农人弯着腰在田里忙活,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

阿瑶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坐着,没有掀帘子看外面。

“你不看?”程宇问。

“看什么?”

“风景啊。外面的田,远山,云。你看那边,那个山像不像骆驼?”

阿瑶看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程宇,你对每个姑娘都这么说吗?”她问。

程宇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第一次说这种话。”

阿瑶笑得更深了,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你紧张什么?”她问。

“我没紧张。”程宇把脸扭到一边,心里默念沉默是金。

外面的山已经过去了,换成了一片树林,密密匝匝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绿色在眼前不断地晃。

灵安寺的台阶确实很多,程宇爬了三分之一就开始喘了。

阿瑶走在他旁边,步子还是不快不慢,脸不红气不喘。

“你没事吧?”阿瑶问。

程宇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没事。就是平时不锻炼,缺乏运动。”

阿瑶笑了一下。

两人继续往上爬。

程宇的腿越来越软,呼吸越来越重,但他咬着牙不肯说休息。

阿瑶在前头走着,每一步都很稳,背影很好看,腰挺得直直的。

“程宇,你平时在扎特国也这样吗?”阿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笑意。

“哪样?”

“嘴皮子不停。”

程宇想了想,“我话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要是不喜欢听,我少说两句。”

“没有不喜欢。”阿瑶说。

程宇感觉自己有说错话了。

他赶紧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是东西,吃一蛰长一蛰。

灵安寺不大,但很气派。

山门是新的,红漆还没完全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润润的光。

门口两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

程宇在佛前拜了拜。

他没什么好求的,除了偶尔失眠。

他想了想,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都好好的吧,别出什么事。

阿瑶在旁边的佛前拜了很久。

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程宇站在旁边等着。

从大雄宝殿出来,两人在寺里转了一圈。

程宇跟她讲扎特国的寺庙,扎特国的寺庙跟大梁的不一样,没有这么多金碧辉煌的菩萨,壁画更多,画的是佛经故事。

阿瑶听着,时不时问一句,程宇答不上来,就瞎编,编完觉得心虚。

阿瑶说没关系,她觉得故事好听就行。

两人转完回去的时候在大雄宝殿门口遇到了一个和尚。

和尚年纪大了,胡子都白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看着程宇,又看着阿瑶,念了一句佛号。

“施主,这位姑娘与你有缘。”

程宇愣住了,看了看阿瑶,阿瑶也看着他,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

“大师,她是我二哥的朋友,您看她跟我二哥有缘还是跟我有缘?”

老和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走了。

程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佛像后面,想追上去,又觉得追上去也挺没意思的。

他回头看着阿瑶,阿瑶正低头看着脚下那些被踩得没了形状的银杏叶。

“你别听他瞎说。和尚说的话不能信,他们见谁都这么说,有缘有缘,化缘的时候更有缘。”

阿瑶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在枝头摇摇欲坠。

“走吧,回去晚了没素包子了。我答应陛下给他带的,说话得算话。万一没带回去他不高兴了,又该摆脸色。”

程宇说完就转身往外走了,没看到阿瑶在他身后看着他,他也没有回头。

回去的路上,阿瑶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程宇看着她,她睡着的样子也很安静,睫毛轻轻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怕她着凉,从座位上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睁开眼看着他。

程宇赶紧收回手。

“怕你着凉。”他说。

阿瑶笑了一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又闭上眼睛。

程宇坐在对面,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

田里的庄稼还是绿油油的,农人还是弯着腰,远处那个像骆驼的山已经在身后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皇宫的时候,太阳快要落山了。

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鱼鳞铺满了半个天空。

程宇提着素包子往御书房走。

门开着,灯亮着,闫萧穆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奏折,没批。

看见程宇进来,他把奏折合上,放到一边。

“回来了?”他说。

“嗯。素包子,还热着,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程宇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

闫萧穆看着那几个白胖胖的包子,没动。

“灵安寺的素包子,很有名的。”

程宇拿了一个包子塞进闫萧穆手里。

闫萧穆接过来,咬了两下。

“好吃吗?”程宇问。

“嗯。”闫萧穆说。

程宇在对面坐下来,自己也拿了一个吃。

他吃了一个又拿了一个,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那个寺挺大的,台阶多,爬上去腿软,下来腿更软。”

闫萧穆吃着包子听着,没说话。

“还有那个老和尚,见谁都说有缘。”

程宇喝了一口茶,“我跟阿瑶进去拜佛,他说我跟阿瑶有缘。当时给我吓了一激灵,和尚都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有钱人说佛渡有缘人。”

闫萧穆放下包子,看着他。

“他说你跟阿瑶有缘?”闫萧穆问。

程宇点了点头,“肯定是他瞎说的。和尚的话你也信?只要一男一女去,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是有缘。”

闫萧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程宇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没敢再开口,屋里只剩下咀嚼的声音和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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