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对陛下真好

素包子吃完,油纸被闫萧穆叠了起来,四四方方的,跟上次一样,放在桌角。

程宇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闫萧穆为什么每次都要把油纸叠得这么整齐。

他吃完油纸随手一揉就扔了,他二哥比他讲究,也只是折两下,从来不会叠成这样。

“陛下,你以前也这样吗?”程宇问。

闫萧穆抬起头,“什么?”

“叠纸。你小时候就这样,还是当了皇帝以后才这样的?”

闫萧穆看了一眼桌角的油纸方块,“习惯了。”

程宇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小时候在宫里干嘛?”

屋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不知从哪里吹进来的风,把两个人都笼罩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

“读书。”闫萧穆说。

“读什么书?”

“帝王该读的书,都要读。”

程宇想象了一下,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坐在书案前,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读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书。

他摇了摇头,“你小时候好可怜。”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我小时候也可怜,但跟你不一样。我是没人管,想吃吃想睡睡,想干嘛就干嘛。”程宇说。

“装乖你会吗?”程宇问完就后悔了。

闫萧穆看着他的目光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

“你在大梁的时候,装过乖吗?”闫萧穆问。

“你不知道?”他说。

闫萧穆移开了目光,看着桌上的铜骆驼,“朕知道。”

程宇不知道闫萧穆知道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装没装过。

夜深了,程宇站起来,“我回去了。包子凉了别吃,让御膳房热一下,凉了吃了胃疼。”

“朕胃不舒服,躺一会儿就好了。”闫萧穆说。

“躺一会儿就好了?你躺了一个时辰,翻来覆去的,我在旁边听着都难受。”

闫萧穆的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程宇起晚了。

他到御书房的时候,闫萧穆已经批完了一摞奏折,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三叠。

“你中午来吃饺子。”程宇说。

闫萧穆的笔顿了一下,“阿瑶包的?”

“她跟我二哥一起包。我二哥调的馅,她擀的皮。”

闫萧穆没说话,继续批奏折。

程宇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

“陛下,你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

“朕平时话就少。”

“平时少,今天更少。你是不是不高兴?”

闫萧穆抬起头看着他,“朕没有不高兴。”

程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你笑一个。你笑一个我就信。”

闫萧穆看着他,没有笑。

程宇等了半天等不到,泄了气。

“算了,你不笑就不笑。中午别忘了来吃饺子。”

程宇说完就站起来,他走到门口,闫萧穆叫住了他,“程宇。”

他回头。

“昨晚回去,阿瑶给你炖汤了吗?”

程宇愣了一下,“没有。她昨晚在学包饺子,没空炖汤。你问这个干嘛?”

闫萧穆没回答,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程宇站在门口,看着他低头的侧脸,心想这人是不是吃醋吃上瘾了,什么都吃,连饺子都不放过。

他关上门走了。

中午,程烨和阿瑶在昭华殿的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

程宇进去的时候,案板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排饺子,元宝形的,一个个圆鼓鼓的。

阿瑶正在擀皮,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一张皮三下就擀好了。

“小三,你去看看闫萧穆来了没有。”程烨头也不抬。

程宇走出昭华殿,往长廊上张望了一眼,没看见人。

他往回走,差点撞上阿瑶。

她端着刚包好的饺子,两人面对面站得很近,程宇能闻到她身上的面粉味和淡淡的花香。

“陛下还没来。”他往后退了一步。

阿瑶笑了一下,“不急。饺子要现煮现吃,等他来了再下锅。”

程宇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闫萧穆来的时候还穿着早上那身玄色的常服,头发束着,没有戴冠。

走进昭华殿的时候程烨正往外端饺子,两人在门口碰上了。

程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

闫萧穆进了饭厅,程宇和阿瑶已经坐好了,中间隔了一个空位,程宇还没开口,闫萧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空位被填上了,程宇觉得自己被夹在了两个人中间,左边是闫萧穆,右边是阿瑶。

程烨端着醋碟子从厨房出来,看了四人座位一眼在阿瑶旁边坐下来。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程烨说。

程宇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汁水在嘴里炸开,鲜得他眯起了眼。

他嚼了几口,抬眼发现阿瑶正在看他,目光柔柔的,带着一点期待。

他赶紧又夹了一个。

“好吃。”

程烨得意,“那当然。我调的馅,能不好吃吗?”

程宇不想在闫萧穆面前夸阿瑶,不然这人又该不高兴了。

闫萧穆夹了一个饺子,吃了,没有说话。

程宇看着他,“好吃吗?”

闫萧穆点了下头。

“比御膳房的好吃吧?”

又点了下头。

程宇给他夹了一个饺子放在碟子里,然后给自己也夹了一个。

阿瑶也给程宇夹了一个。

两只筷子几乎同时落下,差点碰在一起。

程宇看了看碟子里的饺子,看了看闫萧穆,又看了看阿瑶。

阿瑶笑了一下,“你多吃点,这几天你瘦了。”

程宇话没出口,闫萧穆黑着脸放下筷子站起来,“朕还有奏折要批,就不吃了。”

程宇没想多,“你不是批完了吗?”

“还有。”闫萧穆说完就走了。

程宇看着他的背影,看了看二哥,二哥低头吃饺子不理他。

程宇把碗里两个饺子都吃了,他吃着觉得嘴里没味儿,不是饺子的味道变了他自己的问题。

下午,程宇去御书房,门关着。

万全站在门口,低着头。

“三王子,陛下说今天想一个人待着。”

程宇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怎么了?”

“陛下没说。”

程宇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长廊拐角停下来靠着柱子发呆。

万全走到他身后,“三王子,陛下他可能只是有些事想不通。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他爱见不见,我还不爱来呢。”他回了昭华殿。

阿瑶坐在槐树下看书。

程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她的书页上。

她轻轻吹掉,叶子打着旋落在地上。

“程宇,你是不是有心事?”阿瑶问。

“没有。”

“你从御书房回来就满脸不高兴。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他让万全把门关了,说想一个人待着。”

阿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快就松开了。

那触感很轻,但程宇感觉到她的手指凉凉的软软的。

他吓了一大跳,转头看着阿瑶,阿瑶已经低下了头,看着手里那本狐狸精的话本子。

程宇心里涌起反感,手不明显的在衣服在蹭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直接起身进了屋。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半个时辰,盯着房顶看来看去,越看越心烦。

他翻身坐起来,穿上鞋,出了昭华殿。

长廊上空荡荡的,风从两头灌进来,穿堂风呼呼的,吹得他衣摆往上飘。

他走到御书房门口,万全还站在那里,跟尊门神似的,一动不动。

“三王子,陛下说——”

“我知道。我就问你,他回来后吃东西了吗?”

万全犹豫了一下,“没。”

“茶水点心都没有吃?”

“没有。”

程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厨房有吃的吗?不是御膳房,是这儿的小厨房。有没有面?有没有青菜?”

万全愣了一下,“有。”

程宇绕到御书房后面的小厨房,灶台冷冰冰的,锅碗瓢盆倒是齐全。

好在回扎特国时母后教过他煮面。

他翻了翻柜子找到揉好的面,又从碗柜底下翻出一些油。

他手忙脚乱的把锅刷了刷,接了半锅水架上烧。

水开了下面,面在锅里翻滚着,白花花的水汽扑到脸上。

他将面放进去,又把小青菜扔进去烫了烫,捞出来码在碗边。

最后舀了一勺油,看它在汤面上浮了一层,。

他端着一碗面走回御书房门口,万全伸手要接。

他让开了,“我来。”

他推门进去。

闫萧穆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奏折。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程宇端着面走进来。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吃。”程宇把面放在他面前,“面烂了不好吃,赶紧。”

闫萧穆低头看着那碗面,没动。

程宇在他对面坐下,等着。

“朕不饿。”闫萧穆说。

“你不饿你中午都没怎么吃饭,你早上也没吃多少。你是铁打的?不吃东西能行?”

闫萧穆抬头看着他,程宇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看什么看?吃面。我煮的,不好吃也得吃。吃完了说好吃,说不好吃下次不给你煮了。”

闫萧穆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程宇见汤汁溅到闫萧穆嘴角,就递了块帕子过去,“擦擦。”

闫萧穆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又继续吃。

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碗,青菜剩了几片,碗底还剩两口汤。

闫萧穆把碗推开。

程宇看着空碗,心里舒坦了。

“好吃吗?”程宇问。

“嗯。”

程宇把碗收了放在门口。

回来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你怎么不批了?”程宇问。

闫萧穆放下笔,“你在这儿,朕批不了。”

程宇把二郎腿放下来,坐直了,“意思是我影响你了?”

“嗯。”

“那我走。”

“不用。”闫萧穆把奏折合上,放到一边,“朕今天不批了。”

程宇看着他,“你不批奏折干嘛?发呆?”

“陪你。”

程宇心里跳了一下。

“谁要你陪了?我回昭华殿睡觉,你批你的奏折,明天上朝要用,你不批明天拿什么?拿空本子念?”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确定不批?明天那些大臣要是问你什么,你答不上来,我到时候就说我不认识你。”

“朕明天早上批。”闫萧穆说。

程宇看着他,他坐在书案后面,烛火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照得暖了一些。

眼角的线条柔和了,像是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春水。

程宇移开目光。

“随你。反正不是我的江山,你爱批不批,你批不完明天被大臣念叨不是我,你自己受着。”

门关上的时候御书房的灯亮着,透过窗纸映出来,昏黄的一团。

回到昭华殿,阿瑶还坐在槐树下看书,手里那本狐狸精的话本子她没有换,翻来覆去地看,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程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阿瑶合上书,抬起头看着他,“陛下面吃了吗?”

程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给陛下煮面了?”

阿瑶笑了一下,“你身上有油烟味,厨房小,油烟散得慢,沾在衣服上不容易散。”

程宇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确实有味道,不过他闻不出来是御膳房的还是小厨房的。

“他吃了。”程宇在石凳上坐下来,“当皇帝的脾气都这么怪吗?动不动就不吃饭。”

阿瑶摇摇头,继续看书。

“程宇。”阿瑶忽然开口。

“嗯?”

“你对陛下真好。”

程宇想了想还真这样觉得,“他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吃饭要人催,睡觉要人哄,跟小孩一样。”

阿瑶看他说话,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你讲起他的时候,话特别多。”

程宇闭上嘴了。

阿瑶低下头继续看书,发丝从鬓边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想否认,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踌躇了半天,阿瑶站起来。

“早点休息。”她说完回了东厢房。

程宇坐在槐树下,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照着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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