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别惹我

第二天早上,程宇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昨晚和衣而卧,外袍皱得像腌过的咸菜,腰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挂在腰上摇摇欲坠。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人扯乱的麻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爬了起来。

他推开门,阿瑶已经在槐树下了。

“早。”程宇说。

阿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早。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你呢?”

“还好。”

程宇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石凳凉凉的,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往旁边挪了挪,湿痕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万全端着一个食盒从厨房的方向走过来,放在石桌上打开,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粥。

几样点心摆得整整齐齐,碟子边沿没有一丝溢出的碎屑。

“陛下吩咐的,说三王子昨晚睡得晚,让老奴把早膳送过来,今儿早不用去御书房了。”

程宇看了一眼那碗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陛下吃了吗?”他问。

万全低着头,“还没。”

程宇把勺子放下,“他这意思不还是让我去吗?”

“陛下说,三王子不想去就算了。他自己也吃不下,胃痛了躺着缓缓就好了。”

程宇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舀了两勺粥喝完了,站起来理了理皱巴巴的衣服。

他看了阿瑶一眼,阿瑶低着头看书,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明明暗暗的,像一幅光影交错的画。

“我过去一趟。”他说。

阿瑶没抬头,“嗯。”

程宇走出昭华殿,穿过长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荡。

程宇走进御书房,在闫萧穆对面坐下。

“你怎么不吃?我睡觉你等着,我不来你就不吃了?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

“你是。”闫萧穆说。

程宇噎了一下。

他看着闫萧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反话。

“你把早膳叫过来,我在这儿吃。你看着我吃总行了吧?”

闫萧穆叫了膳。

太监们鱼贯而入,把粥、小菜、包子、馒头摆了满满一桌。

闫萧穆拿起筷子,动作不紧不慢,但他看了程宇好几眼,吃一口看一眼。

“你看我干嘛?吃你的。”程宇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朕在看你的衣服。”闫萧穆放下筷子,“腰带歪了。”

程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带,确实是歪的,带子滑到了一边,搭扣在腰侧晃荡着。

他伸手扯了扯,更歪了。

闫萧穆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帮他把腰带拆开重新系。

他的手指修长,绕过程宇的腰,把带子收紧,穿过搭扣,拉平。

程宇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他闻到了闫萧穆身上的墨香,淡淡的,混着早膳的味道。

“你昨晚没换衣服?”闫萧穆问。

“忘了。回屋就躺了。”程宇说。

闫萧穆直起身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目光从程宇的衣领到衣摆,一寸一寸地检视过去。

“以后睡前记得换。穿外袍睡觉,不舒服。”

“知道了。你怎么这么啰嗦。”程宇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把衣领又整了整。

吃完后他回到昭华殿给二哥送早膳。

二哥坐在槐树下,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看见程宇回来,把草吐了。

“回来了?那个皇帝又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程宇在石凳上坐下。

程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给你系的腰带?”

“你怎么知道?”程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系得太好了,跟他自己系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整齐服帖,连褶皱都没有。

“你自己系不出这个结。这个结叫‘双龙结’,大梁宫廷里才有的系法。”

程烨又把草叼回嘴里,嚼了两下,“他对你还挺上心的。连系腰带这种小事都亲自来。”

程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岔开了话题,“阿瑶呢?”

“她说去御花园走走。”程烨说。

“你不陪着?”

“她又不是小孩,逛个花园还要人陪?”

程宇看着二哥,二哥看着别处,嘴里嚼着草,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一丛开得正好的月季上。

“你什么意思?”程宇说。

程烨把草从嘴里拿出来,“我没什么意思。你自己想。”

程宇没再问了。

下午程宇去了御书房发呆。

桌上那个铜骆驼还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铜锈斑斑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程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陛下,你说一个人对你好的时候你怎么知道他是对你好还是只是客气?”他说完自己都糊涂了。

闫萧穆放下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朕分得清。”

程宇心里跳了一下,“你怎么分得清?”

“他对朕好,和对别人好不一样。”闫萧穆说。

闫萧穆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但能感觉到水下的暗涌在缓慢地翻涌。

程宇移开了目光。

程宇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想了一路,没想出什么头绪。

到了昭华殿门口,他停了脚步。

阿瑶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本狐狸精的话本子。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浅蓝色的衣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淡雅。

“回来了?”

“嗯。”

程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谁都没说话。

程宇看着空中掉落的几片叶子,有片正从他眼前落下。

手指刚碰到叶子,阿瑶就转过头看着他。

“程宇。”

“嗯?”

“你对陛下好,和对别人不一样。”

程宇的手停在半空,叶子从他指间滑落,悠悠地飘了下去。

阿瑶说完就站起来回了东厢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程宇坐在石凳上,手里的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什么都没留下。

他转身回到正屋,躺在床上翻过去又翻过来,被子被蹬到了床脚,他也不觉得冷。

阿瑶说那话的时候语气怪怪的。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

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对闫萧穆和对别人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程宇起来的时候,阿瑶没在槐树下。

石凳空着,石桌上那本狐狸精的话本子不见了。

万全端着早膳过来放在石桌上,“三王子,陛下问您什么时候过去。”

程宇坐下来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吃了吗?”

“还没。陛下说等您。”

他嚼着包子看着东厢房的门,关着的。

“万公公,阿瑶呢?”

万全想了想,“卯时三刻,天刚亮。她来找老奴问御花园怎么走,说想去看看早上的花。老奴给她指了路她就走了。”

程宇把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手,“你去御书房跟陛下说,我一会儿过去。我先去趟御花园。”

万全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程宇往御花园走,步子很快。

穿过长廊,路过那片竹林,竹叶上还挂着露水,风一吹簌簌地落,洒了他一肩膀,凉丝丝的。

他顾不上拍,继续走。

早晨的花园跟白天不一样,没有那么多人在,安安静静的,只有鸟在枝头叫。

晨光斜斜地照进来,把花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阿瑶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本话本子,眼睛却没在书上。

她看着湖面,湖水平静的,映着天光云影,偶尔有风吹过,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程宇走过去,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在石子路上发响。

阿瑶听见了转过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你怎么来了?”她问。

“找你。”

阿瑶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找我干嘛?”

程宇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他想了想该说什么,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早上出来怎么不叫人陪着一起?御花园这么大,你一个人逛,万一迷路了呢?”

阿瑶笑了一下,“我不是三岁小孩。”

她转过头继续看湖面,湖面上飘着几片睡莲的叶子。

“你昨晚没睡好?”她问。

程宇摸了摸自己的脸,“有黑眼圈?今天早上照镜子没看出来。”

“不用看镜子,你紧张或者没睡好的时候走路就快,你自己不知道吗?”

程宇想了想,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走路快慢还有这些讲究。

“你观察挺仔细。”他说。

阿瑶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鸟在枝头叫着,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早会。

“程宇。”阿瑶忽然开口。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程宇心里像被人拿手指弹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麻。

他看着湖面,湖水被风吹皱了,睡莲的叶子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像一艘艘小小的船在风浪里颠簸。

他心里陷入混乱,没有思考阿瑶言后的意思,“不知道。”

阿瑶没再问了。

过了好一会儿,阿瑶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理了理裙子,转过脸看着他笑了笑,笑容没有沉到眼底。

“回去吧。”

程宇看着她走远,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只蝴蝶。

回到昭华殿的时候二哥已经起来了,站在院子里伸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腰往后仰,嘎嘣响了一声。

看见程宇从外面走进来,他把胳膊放下来,“你去哪儿了?一大早就不见人。”

“御花园。”

“去找阿瑶?”

程宇没回答,在石凳上坐下,面前的早膳已经凉了。

粥凝了一层皮,包子也塌了。

程烨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

程宇被他看得不自在,“看我干嘛?”

“小三,你脸上写着一句话。”

“什么话?”

“我有心事,别惹我。”

程宇把脸扭到一边,“你瞎说。我没什么心事。我去御书房了。”

“小三。”二哥在身后喊道。

他停下来了,没回头。

“其实闫萧穆挺好的。”

二哥说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没有嬉皮笑脸,也不吊儿郎当了,就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但从二哥嘴里说出来,听着格外的重。

程宇站了一会儿继续走了。

闫萧穆面前摊着奏折,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铺了一桌。

不知道批了多少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见程宇进来把笔放下了。

“来了?”

“嗯。”

程宇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桌上的铜骆驼,歪歪扭扭的,越看越不像话。

“你去御花园了?”闫萧穆问。

程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在湖边坐了一会儿。”

程宇看着闫萧穆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也都没说。

程宇不用问了,暗卫无处不在,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程宇的火气蹭地蹿了上来。

他站起来时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

瞪着闫萧穆,闫萧穆也看着他,依旧平静。

“你还让人盯着我?”程宇的声调往上扬了半度,指尖点在桌案上。

“朕说过,你身边有暗卫。”

“那是我的人!你的人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闫萧穆没回答。

程宇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自己把椅子扶正坐回去。

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是消了,是压住了。

他压着自己的脾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陛下,你以后别让人盯着我了。我不是犯人,你老盯着我,我喘不过气。”

“朕不是盯你。”

“我能出什么事?我一个大男人,逛个街还能被人抢了?”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看着他沉默的脸,火气又上来了,没多久又泄了。

程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事生气。

暗卫跟着他很久了,从扎特国跟到现在,他从来没觉得不舒服,怎么今天就喘不过气了?

“朕以后不让他们跟了。”闫萧穆说。

程宇抬起头看着他。

“朕让他们回来。”

“算了算了,随便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