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森左血偿

森左田樱靠在轮椅上,眼神开始涣散。

她痴痴地笑起来。

起初只是嘴角抽搐,继而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破碎感。

“哈哈哈……”

她仰起头,望着审讯室灰白的天花板。

“你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像诅咒。

“影佐祯昭阁下……黑龙会机关长……他早就把你们的华东、华北渗透成了筛子……你们以为抓几个汉奸、破几个联络站就赢了?哈哈哈……”

叶梓桐握着枪的手猛然收紧。

森左没有看她。

她望着虚空,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意。

“731……听说过吧?满洲那家防疫给水部……”

她顿了顿,慢慢转过头,终于将目光落在叶梓桐脸。

那目光里有怜悯。

是猎食者对将死之物的怜悯。

“他们到津港了。”

她一字一句道。

“分出来的支队。设备、人员、实验材料……都到了。你知道津港码头去年新修的那座冷库吗?名义上储存海产品……”

她没有说完。

但叶梓桐已经明白了。

冷库,731,活人实验……

她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她曾经奉命传递一份码头扩建计划图纸,当时还疑惑为什么日方要在民用码头增设大功率制冷设备。

森左田樱看着她脸色变化,满意地笑起来。

“你们□□人……等着死吧。一个一个,像老鼠一样,关进笼子里,注射、解剖、焚烧……你们不是喜欢叫我们鬼子吗?鬼子吃人,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

叶梓桐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森左,像看一件终于认清了彻底腐烂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

审讯室角落里立着一架铁皮柜。

她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整齐排列着审讯工具。

大多是心理压迫型的,灯光、记录纸、录音设备。

但最底层,静静躺着几样从未在这里使用过的物件。

叶梓桐蹲下身。

她的手指从一排工具上缓缓滑过。

细长的银针,齿科探针,骨锯,扩胸器。

都不是她要的。

最深处,一柄她从未见过的器具。

她握住,抽出来。

那是一根细长的钢针,比寻常探针更粗。

针尾连着一条银链,链端是一只摇柄。

骨髓采样针。

日军731部队开发的活体采样工具。

旋转摇柄时,棱针尖会在骨腔内旋切,提取完整的骨髓组织。

整个过程被采者意识清醒,剧痛如万蚁噬骨,却不会致命。

叶梓桐曾在情报照片里见过。

她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海东青的审讯室。

此刻,她也不想知道。

她站起身,握着那根钢针,走回森左面前。

森左的笑容凝固了。

她认得这东西。

“叶梓桐……”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要干什么……”

叶梓桐没有回答。

她俯身,握住森左的左手腕。

那只手消瘦如枯枝,青色的血管在薄皮下跳动。

“你记得张小满吗?”

森左的眼珠剧烈颤动。

“她是我军校的同学。”

叶梓桐说,将森左的手掌翻过来,露出腕骨上方那片薄薄的皮肤。

“她爱笑,爱唱歌。”

针尖抵上皮肤。

“她十九岁。潜伏在商会当上岛的秘书,暴露了。你抓的她。”

森左开始挣扎。

轮椅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的双腿无法移动,只能徒劳地扭动上身。

但叶梓桐的手像铁钳,稳稳控住她的手腕。

“关东58号,你的审讯室。”

叶梓桐继续道。

“她一个字都没说。我的真名、我的代号、我的任务。她全都吞进肚子里,带进棺材。”

针尖刺入皮肤。

森左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你折磨了她多久?整整一天一夜。”叶梓桐缓慢地旋转钢针。

“最后她死在你面前。你亲自动的手。”

“我没有!不是!她自杀的!”森左的声音拔到尖利。

“她自己咬舌的!我奉命的!”

“你奉命。”

叶梓桐说。

“你以天皇之名,以帝国之名,以武士道之名。”

她停止旋转。

森左喘息着,泪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

“所以。”

叶梓桐俯视着她。

“现在你也为天皇死。公平。”

她猛然转动摇柄。

“啊!!!”

森左田樱的惨嚎冲破喉咙。

她的身体剧烈弓起,然后骤然瘫软。

“叶梓桐……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她的声音破碎成粉末。

叶梓桐没有停。

她拔出钢针,带出一缕红白相间的髓液。然后在森左右手腕骨,刺入第二针。

“张小满!”

她一字一字,每念一字,旋动摇柄。

“她才十九岁!”

森左已经叫不出声了。

她的喉咙发出咯咯的怪响,全身痉挛如触电,瞳孔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眼白。

“你们□□人……”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句子。

“哈哈哈……你要为张小满报仇……对吧……”

她的嘴角歪斜,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来啊……杀了我……我为天皇而死……为天皇……光荣……”

叶梓桐停了手。

她看着森左。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特务,此刻瘫在轮椅上,手腕两个血洞,唇角挂着涎水和血迹,眼神却还亮着那簇癫狂的火。

光荣。

为天皇而死是光荣。

叶梓桐慢慢直起身。

她伸出左手,一把攥住森左的头发,将她半垂的头颅猛地拉起来。

森左被迫仰着脸。

“光荣。”

叶梓桐重复这个词。

她松开钢针,任它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然后抬起右手,那支南部十四式。

枪口抵上森左的咽喉。

森左的眼珠终于有了真正的恐惧。

“你答应过……给我痛快……”

她的声音从被压迫的气管里挤出来道。

“本来是想给你痛快。”

叶梓桐说。

“听你说了那些,我不高兴了。”

她顿了顿。

“张小满死的时候,你给她痛快了吗?”

森左没有回答。

她无法回答。

叶梓桐扣下扳机。

第一枪。

子弹从喉结下方贯入,炸开气管。

森左的身体剧烈弹动,血从伤口喷涌。

她的嘴大张,想喊叫,只有血沫涌出。

她的眼睛还睁着,充满了不可置信。

第二枪。

子弹偏左,击穿颈侧肌肉,切断胸锁乳突肌。

她的头颅失去支撑,猛地歪向一边,像断线的木偶。

但还没死。

她的手指还在抽搐,指甲刮擦轮椅扶手,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子弹从右侧颈动脉划过。

血开始有节奏地喷射,一股,一股。

那是心脏还在不知疲倦地泵血。

森左田樱终于开始真正地死去。

她的身体不再抽搐。

手指缓慢地、缓慢地松开扶手,垂落下来。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开始涣散。

最后一丝神采从眼底抽离,映着天花板那盏惨白的日光灯。

血还在流。

从喉咙同时涌出,汇成细流,沿着脖颈淌下,洇湿她囚服的领口、胸口、小腹。

那片暗红慢慢洇开,像一朵在宣纸上恣意绽放的重瓣芍药。

她的头歪向左侧,颈骨被第二枪打偏,维持着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下巴抵在肩头,嘴半张着,舌头抵在齿间。

眼珠半覆白翳,瞳孔放大至极限,倒映着审讯室灰白的天花板、惨白的灯管。

她终于看到了她的天皇。

或者什么也没看到。

叶梓桐垂下握枪的手。

审讯室里很静。

森左田樱的血从轮椅淌下,在她脚边汇成小小一汪暗红。

叶梓桐低头看着那滩血。

她想起张小满。

想起那个爱笑的女孩子,字写得不好看,在她被窝里偷偷哭过想家。

想起收到她死讯那晚……

现在她也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手很冷。

握着枪的手,很冷。

铁门从外面轻轻推开。

叶清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看着审讯室里的一切。

轮椅上的尸体,地上的血泊,妹妹垂在身侧的枪口。

她只是静静望着叶梓桐的背影。

良久。

“梓桐。”

她说。

“结束了。”

叶梓桐没有回头。

她看着森左田樱那张死去的脸。

她将南部十四式放在桌上,枪身沾了血,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叶清澜身边时,她顿了一下。

“731分队的冷库。”

她说。

“码头。”

叶清澜点了点头。

“我去上报陆芷颜同志。”

叶梓桐嗯了一声。

她走出审讯室,走上水泥楼梯,推开那扇通往地面的铁门。

她站在门口,任由冷风灌进领口。

肩上伤处又开始疼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

她在台阶上蹲下来,捧起一把干净的雪,用力搓洗手指。

血迹在雪水里化开,终于无色。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