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焦圈豆汁

叶梓桐从审讯室走出来后,她就那样立在门口,垂首盯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随后一片濡湿。

那些猩红的血从指缝间渗溢而出,她久久凝望着掌心的红纹,直到血液渐渐凝固。

她从大衣的内袋摸出一方手帕。

那是沈欢颜的。

从病房离开前,沈欢颜见她大衣口袋空荡,顺手将自己叠得方方正正的素色手帕塞了进去。

她当时未曾言语,只低头望着帕子边缘。

那里绣着一枝桐叶,针脚歪扭,全然不像沈欢颜平日的手艺。

“学刺绣时绣的。”

沈欢颜轻声道。

“废了几块料子,就这一枝勉强看得过去。搁我这儿也是压箱底,你拿着吧。”

她收下了。

此刻,叶梓桐将手帕掏出来,轻轻抖开,把素净的棉布覆在掌心。

她拿着帕子擦,先擦手心,再擦手背,而后是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从指腹到指缝。

血迹早已干涸,死死黏在皮肤上不肯褪去,她只得反复擦拭将一方白布染成斑驳的红褐色。

走廊里静得可怕,头顶那盏老式白炽灯嗡鸣着微弱的电流声,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

终于,她将手帕叠起。

沾血的一面被折在内层,外头是干干净净的素色棉布。

她把帕子重新塞回大衣内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而后,她缓缓蹲下身。

她将额头抵在膝盖上,大衣的下摆垂落脚边。

她没有哭。

只是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要将方才几个时辰里发生的一切,都藏进无人窥见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叶清澜从楼上走下,行至这一层,停在铁门旁。

她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静静望着蹲在地上的妹妹,望着那颗低垂的头颅,望着那双仍在微微发颤的手。

随即,她伸出手,轻轻落在叶梓桐的肩头。

叶梓桐的身子僵了一瞬,而后慢慢松弛下来。

“姐。”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叶清澜保持着手搭在她肩上的姿势,一如多年前在老宅,妹妹蹲在地上等得睡熟,她也是这样。

接着叶梓桐缓缓站起身。

起得太急,眼前骤然发黑,她下意识扶向墙壁。

叶清澜的手从她肩头滑下,稳稳托住她的小臂。

“陆芷颜同志已经派人去你说的地方了。”

叶清澜的声音柔和。

“多亏你让森左开了口。”

叶梓桐没有接话。

她靠在墙上,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似无数蚊虫在耳畔盘旋。

她眨了眨眼,强行将眼底翻涌的湿意逼了回去。

“知道了。”

她开口道。

“姐,没别的事,我得回去照顾欢颜了。”

她侧过身,想从叶清澜身侧绕开。

叶清澜没有拦她,却轻声叫住了她:“梓桐。”

叶梓桐顿住脚步。

“组织那边……”

叶清澜顿了顿,语气里藏着艰涩。

“你们桂花巷的住处,被盯上了。”

叶梓桐回过头。

叶清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两人在走廊里静静对视,昏黄的灯晕在她们之间,拉出一道柔和模糊的界线。

“什么时候的事?”叶梓桐问。

“昨天下午。日方机关的人,在你那栋楼对面的裁缝铺蹲守了一整天,伪装成取衣的客人。我们的外围同志发现得及时,没让他们靠近院门,但那一片,短期内不能再用了。”

叶梓桐沉默了。

桂花巷。

那间小小的公寓,窗台上摆着两盆沈欢颜从早市淘来的文竹,枝叶纤细,风一吹便轻轻摇曳。

客厅的沙发塌了一角,沈欢颜总说改天找人修,可这改天一拖便是好久,她每次窝在塌陷的角落看书,都把自己蜷成一团软乎乎的猫。

卧室的窗帘是市场买的,沈欢颜却偏爱上面淡青色的小碎花,说像极了小时候外婆家的被面。

还有床头柜的抽屉,塞满了零碎物件。

沈欢颜第一次给她织围巾剩的残线、她写废的情报草稿烧尽的纸灰、两张过期却舍不得丢的电影票根。

她一直都知道。

“组织已经安排了新住处。”

叶清澜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

“在法租界边缘的霞飞路,是一户白俄侨民回国后空置的公寓。房东早已去往欧洲,钥匙由我们代管,安全等级比桂花巷高得多。”

叶梓桐轻轻点头。

“好。”

她顿了顿,又道:“等欢颜好些了,我再跟她说。等她能下床走动,我们一起搬。”

她没有说搬去新公寓要如何布置,没有问那两盆文竹能否带走,也没提那些不值钱、却舍不得丢的零碎该如何打包。

只说:等欢颜好了。

叶清澜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字未提。

她抬手,轻轻抚平叶梓桐大衣领口翻折的边角。

“去吧。”

她道。

“欢颜在等你。”

叶梓桐点头,转身一步步走向楼梯口。

走到半途,她忽然停下。

“姐。”

“嗯。”

“你刚才说短期内不能用了。”

她愣了一下。

“其实是长期都回不去了,对不对。”

叶清澜沉默了几秒,终是沉声开口:“桂花巷那处,从今日起,正式弃用。”

叶梓桐再无言语。

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一级级向上,越来越轻。

缝纫机哒哒作响,有人搬动布料,煤炉上烧着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轻跳。

叶清澜独自立在走廊里。

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灯丝发出嘶鸣。

她低头看向地面,那里有一滩未干的湿痕。

她蹲下身,轻轻拂过那片湿痕。

而后起身,推开那扇铁门,走了进去。

里面,还有一具尸体,等着她处理。

叶梓桐这边跟姐姐道别后,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此刻,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天际。

她竖起大衣领,低头拐出巷口。

去往南市的这条路,要穿过法租界边缘那条栽满法国梧桐的马路。

再往东步行一刻钟,拐过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南市到了。

这里与租界,分明是两重天地。

租界静谧,街道宽阔,巡捕拄着警棍慢悠悠踱步,橱窗里陈列着巴黎刚到的呢绒大衣。

南市巷口挤满了挑担的货郎,案板上摆着刚宰杀的猪肉,卖糖堆儿的老汉扛着草靶。

黄包车夫聚在街角候客,脚边的搪瓷缸里泡着酽茶。

老周的店开在街尾,铺面不大,昏黄的灯光从店内透出来。

灶上架着深口大铁锅,油花翻滚沸腾。

豆汁锅煨在另一处炉眼,慢火咕嘟着。

叶梓桐在店门口驻足片刻。

老周正弯腰从蒸笼里端出包子,抬眼瞥见她,手上动作未停,眼底却亮了几分。

“哟,姑娘。”

他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露出缺了牙的豁口。

“老样子?”

叶梓桐点了点头。

“焦圈,豆汁。”

她顿了顿,补充道。

“焦圈多加一份。”

老周笑着应了一声,像是早有所料。

“我就说嘛。”

他偏头朝灶台方向扬声喊。

“听见没?老样子,多加一份焦圈!”

灶台前蹲着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五六岁,剃着光头,穿一身蓝布短褂,正握着长筷在油锅里翻搅。

听见老周的吩咐,他脆生生应了句,手上的动作愈发麻利。

小周儿将笊篱从油锅里提起,金黄焦脆的焦圈滴着热油,齐齐码进垫了油纸的竹筐里沥油。

他挑了几只最饱满酥脆的,用毛边纸熟练包成方方正正的包裹,再以麻绳十字捆扎,打了个轻巧的活扣。

豆汁是早已熬好的。

老周亲自执勺舀取,先盛起浮面那层稠浆,再兑入底下的清汁,倒进叶梓桐常带的搪瓷缸里。

头一回带沈欢颜来,她夸这缸子是德国货、模样好看,此后叶梓桐便只带这只缸子来打豆汁。

老周还记得。

他什么都记在心里。

“天寒,趁热喝。”

老周拧紧缸盖,又用干净笼布裹了一下。

“回去要是凉了,搁热水里温一温就行,别直接上灶煮,豆汁一滚就澥了。”

叶梓桐点头伸手接过。

她从大衣内袋摸出几张法币,递了过去。

老周连连摆手:“不急不急,下回一起算便是。”

“没下回了。”叶梓桐轻声道。

老周接钱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眼望向她,那双被油烟熏了几十年的眼睛,眼白泛黄,眼尾布满褶皱,此刻眸中却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

“要搬了?”

叶梓桐没有作答,只将钱轻轻放在案板。

不等老周回话,她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老周的呼喊。

“姑娘。”

叶梓桐停下脚步。

“下回还来啊。”

老周的声音飘过来。

“焦圈、豆汁,我都给您留着。”

叶梓桐没有回头。

她将那包焦圈搂得更紧了些,低头拐进了窄巷。

来时雪已停,归时却又纷纷扬扬落了起来。

南市的街巷在她身后渐渐远去。

她穿过窄巷,穿过法租界那条梧桐林立的马路,穿过一盏盏次第亮起的路灯。

掌心的焦圈一点点凉透,她便揣进大衣内层,贴在心口的另一侧。

与那块沾过血、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紧紧挨在一起。

安全屋的走廊亮着灯。

她在病房门口站了片刻。

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安静又柔和。

她听见屋内传来窸窣声,随后,她轻轻推开门。

沈欢颜靠在床头,手里那本小说搁在被面。

听见门响,她抬眼看来,目光从叶梓桐的脸上滑下,视线落在她那双微微泛红的手。

还有那只方方正正、用麻绳十字捆扎的毛边纸包。

沈欢颜的嘴角慢慢弯起,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焦圈。”

她轻声说。

叶梓桐将油纸包放在床头柜上,解开捆着的麻绳。

“凉了。”

她道。

“你买的凉了也脆。”

沈欢颜笑着回应。

叶梓桐拈起一只,轻轻递到她唇边。

沈欢颜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