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领路

前不久在回程路上,她也是这般突然出现。

堇棠眉眼含笑,只淡淡一句“又见面了”,便让裴明月顿时戒备起来。

他刚从黑色花海的边缘脱身,惊魂未定之时,堇棠却像早已等在那里,就这么悠哉地靠着树,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早已算准他会来这里。

“堇前辈。”裴明月开口,声音因一路奔波有些沙哑,却依旧保持着警惕,“你怎会在此?”

堇棠唇角微勾,她直起身,松开抱胸的手,一步步朝他走近。

堇棠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抬眼望他:“怎么,我是魔族之人,在这魔界待着,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倒是你,一介仙门弟子,居然能跑到这地界来,倒是稀奇。”

她方才感知到那处与萧淮砚一同发现的秘密入口有灵力波动,料想是有仙门之人误闯,特意过来蹲守看看是谁,万万没想到,竟是裴明月?

“这是个意外……”裴明月见她周身无半分戾气,也无动手的架势,悬着的心稍松,指尖却依旧没离开剑鞘,思索片刻才据实道:“我和我师弟机缘巧合下来到了这里,但是……淮砚将他抓走了,我不知道他们此刻到底在哪。”

“你师弟?”

堇棠疑惑了一瞬,随后反应了过来:“哦,是那个长得好看的小孩是吧?”

“前辈你知晓?”裴明月下意识追问,话音刚落,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当初堇棠是如何干脆利落地将萧淮砚带走的场景——那绝非寻常路人的交情,二人之间定然有着不浅的牵扯。既是如此,她会见过吟啸,知晓师弟的存在,倒也不足为奇。

念及此,裴明月的心猛地一跳。

他往前半步,双手微微攥紧,目光灼灼地望着堇棠,语气里满是恳切:“前辈,您既与淮砚相识,还望您能带我去找他们!小鹿他……他从未经历过这些,落在淮砚手里,不知会遭遇什么,前辈,求您了!”

他素来沉稳,此刻却难掩慌乱,掌心的伤口被攥得发疼。

他知道向一位魔族前辈求助有多冒昧,可眼下,除了堇棠,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能知晓萧淮砚踪迹的人。

堇棠微微挑眉,目光扫过他掌心的伤口,语气清淡,却字字戳中要害:“你这后辈方才从那片黑色花海出来吧?气息不稳,身上还沾着魔气,倒是辛苦。那片花海困了不少人,你能活着出来,也算有些本事。”

裴明月眉峰一蹙:“……不,这没什么,前辈谬赞了。”

“你既然知道我与萧淮砚认识,还敢就这么求我?你要知道我现在一巴掌就能震碎你。”

裴明月浑身一僵,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却没后退。

他垂眸,但很快又抬眼迎上堇棠的目光。

“晚辈知道前辈有这个本事。”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也知道前辈与淮砚交情匪浅,若您要帮他,晚辈今日怕是走不出这片林子。”

他顿了顿,喉间滚了滚,想起小鹿被抓走时空洞的眼神,心头越发紧张:“可晚辈没得选。小鹿是我师弟,我是他唯一的师兄,他落在如今的淮砚手里,生死未卜,情况未知,我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得求。就算前辈今日真的动手,晚辈也还是要请前辈带晚辈去找他!”

堇棠挑了挑眉,目光扫过他渗血的掌心。

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道容徐行那狗东西是怎么教出这种徒弟的。

空气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裴明月被她看得浑身发紧,却始终没移开目光。

他知道自己赌的是一线生机,赌这位魔族前辈并非全然冷血,赌她与萧淮砚之间,未必是全然的同流合污。

半晌,堇棠才直起身,后退半步,敛了那点压人的气势,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是有几分胆色,比那些遇点事就跪地求饶的仙门弟子强些。”

她瞥了眼裴明月紧攥的剑鞘,语气转淡:“起来吧,别摆出这副赴死的模样,我又没说不帮。”

裴明月猛地抬眼,眼底瞬间炸开一丝光亮:“多谢前辈!”

“诶,别忙着谢。”

堇棠抬手打断他,语气凉凉地:“我帮你,不是为了你这不知死活的执着,也不是偏帮你。”她目光望向树林深处,那里魔气渐浓。她喃喃道:“我总觉得……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我不过是不想他俩的事闹得太大,顺带罢了。”

“而且……”

她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轻声说道:“容容就交给你了。”

她作为父亲们的义女,现在做这些事已经是越界了。或许是对容徐行不服气吧,虽然这人入了魔也许真能在魔界陪自己一辈子,但她感觉真这样反倒不是她喜欢的样子了……啧,总之还是有些舍不得。

还有点不爽。

堇棠说得轻描淡写,裴明月却心头一松,悬着的石头落了半截,当即拱手,深深作揖,声音郑重:“无论前辈是何缘由,此番若能救出师弟,晚辈必当铭记大恩,日后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少来这些虚的。”

堇棠摆了摆手,率先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她脚步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萧淮砚如今在云崖。跟上我,再晚些,怕是就追不上了。记住,路上听我吩咐,敢擅自妄动,我第一个扔了你喂魔怪。”

“是!”

裴明月立刻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握紧剑快步跟上,眼底重新燃起希望。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树林深处。

魔界的林莽与仙域截然不同,草木虽繁,叶色却如墨一般。

堇棠走在前方,衣裙拂过棘木,偶尔有藏在草堆里的低阶魔影探出头,瞥见她周身漫开的淡紫魔气,便瞬间缩入地底,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明月暗暗心惊。

他紧跟在三步之后,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目光扫过四周,警惕地将堇棠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这份对实力的叹服,却压不住心头悄然滋生的异样。

一想到吟啸竟与这位魔族前辈相识,甚至从方才的对话里听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裴明月的胸口就像堵了团棉絮,说不出的不自然。

他这位师弟,明面上来看乖顺怯懦,却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过往,连魔界的前辈都认得,这份隐秘,竟生出几分强烈的委屈和不爽。

他又将目光移到堇棠身上。

堇前辈知道吟啸的身份……可吟啸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呢?

其实答案近在咫尺,只要他开口一问,以堇棠此刻的态度,未必不会如实相告。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未知,都能瞬间尘埃落定。可一股莫名的执拗却在心底翻涌,让他迟迟不肯开口。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从旁人的嘴里拼凑师弟的过往?叶吟啸既然选择将一切藏在心底,连朝夕相伴的人都不肯坦诚,更何况他们之间都……他若这般巴巴地去问旁人,岂不是显得太过卑微?

他是师兄,本该是师弟最信任的人,可如今,却要借着外人的口,才能窥见师弟的隐秘。

这份不甘,让他宁可带着满心疑惑赶路,也不愿轻易开口求助。

他就想亲口问问叶吟啸,想让他自己说出来,而不是像个局外人一样,从别人的话语里,拼凑一个陌生的师弟。

浮生剑似是察觉到他心绪不宁,一缕清润的暖意顺着心口蔓延开来,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的躁动。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

眼下最重要的,是救出吟啸和小鹿,至于那些隐秘与不甘,等师弟归来之时,总有问清楚的一天。

行出数里,堇棠忽然顿步,侧头瞥他:“你灵力耗损太甚,气息浮得厉害,再这么走,没到云崖,先被中阶魔瘴侵了心脉。”

她说着,抬手从腰间锦袋里摸出一枚墨色小丹丸,反手扔过来:“接住,含在舌下,能稳你灵力,还能抵得住半途的魔瘴。”

裴明月连忙抬手接住。

丹丸带着淡淡的草木清芬,无半分魔气,他愣了一瞬,随即依言含在舌下。

一股清润的力量瞬间从舌尖漫开,顺着经脉游走,方才因脱力和奔波而紊乱的灵力,竟真的渐渐平复了。

“谢前辈。”他低声道谢,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堇棠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往前:“别谢太早,这丹丸管不了云崖深处的上古魔瘴。萧淮砚抓了你师弟,定然是回了云崖的。”

她脚步微提,速度比先前快了些,“云崖不比别处,宫内布着九重锁灵阵,外带十二道魔煞关,专克仙门灵力,你这点修为,进去了就是待宰的羔羊,所以我说过,必须听我吩咐,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裴明月心头一沉,连忙跟上:“晚辈记着了,一切听前辈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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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混着魔兵的呼喝,堇棠眼神一冷,抬手朝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裴明月立刻收声,脚步轻得像猫,贴着树干停下。

只见不远处的岔路口,六个手持骨刃的魔兵正守在那里,身上黑气翻涌,嘴里嘟囔着什么,时不时朝两人藏身的方向扫一眼。

“少主有令,严守此路,任何人不得前往云崖方向,尤其是仙门弟子!”其中一个魔兵粗着嗓子道,“听说咱们少主抓了个仙门之人,要带回云崖来着,还听说是个纯阴体质,可助少主突破修为!”

另一个魔兵接话:“可不是,等少主功成,咱们就能跟着晋升,到时候……”

几个魔兵哈哈大笑起来。

话没说完,堇棠正欲动手,却见裴明月怀中忽然爆起一道白光。

浮生剑竟自行挣脱衣襟,化作一道流光窜出。

裴明月瞪大了眼睛。

剑身出鞘的瞬间,魔兵身上的黑气瞬间消融。

六个魔兵惊怒交加,挥着骨刃朝浮生剑砍去。

可浮生剑灵动异常,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在魔兵之间穿梭游走,剑身在昏暗林间划出一道道白色弧线。

魔兵们惨叫着化为黑烟,连靠近裴明月半步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瞬息,路口的魔兵便被尽数解决了。

浮生剑“嗡”的一声,化作流光又飞回裴明月怀中,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破邪之举,不过是过眼云烟。

裴明月反应了过来,对浮生剑道:“仙尊,多谢你了。”

似是在回应他,浮生剑闪了两下,便又黯淡了下去。

裴明月转头看向堇棠唤她继续前进,却见堇棠的神色十分怪异。

“怎么了?”

堇棠没立刻答,目光依旧锁在他怀中浮生剑的位置,眉峰蹙得更紧,神色里的怪异又添了几分惊疑。

“这剑,竟真是浮生?”

她往前半步,周身淡紫魔气不自觉敛了几分,似是怕惊扰了那剑,“容徐行的浮生剑……怎会在你手里?”

这话一出,裴明月更是诧异。

浮生剑的剑名闻名已久,但见过它的寥寥无几,堇棠居然能识得浮生剑?

裴明月眨了眨眼,据实道:“此剑的确是仙尊的剑,只是如今所属我师弟的佩剑。此番下山前,师尊将浮生剑相赠与小鹿,只是他被淮砚抓走前,浮生剑被遗落在地,我捡起暂为他保管而已。”

堇棠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似是恍然,又似有别的心绪翻涌。

她默然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般道:“难怪……难怪方才那剑鸣,那般熟悉。”

裴明月瞧她模样,料想她与容徐行定有旧缘,却也知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只轻声提醒:“前辈,此地不宜久留,魔兵的动静怕是会引来高阶魔卫,我们还是先赶路吧。”

堇棠回过神,敛了眼底的异样,却没了先前的步履匆匆,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时脚步慢了些许,淡淡道:“走。”

两人再度前行,林间的风依旧卷着魔瘴,却没了方才的沉寂。

堇棠走在前方,偶尔会侧头瞥一眼裴明月怀中的剑,神色间仍有未散的讶异,半晌才忽然开口,“这把剑既然还会现世,倒是稀奇。”

裴明月脚步微顿,心头疑云更重,追问道:“前辈此话何意?”

堇棠脚下未停,只淡淡道:“你可知这把剑,容徐行当年是本打算融掉的。”

裴明月眉心一蹙,指尖下意识攥紧怀中剑柄,微微点头:“……倒是听我师尊提起过只言片语,说仙尊当年对这剑存了毁弃之心,但我并不知具体缘由。”

这话刚落,堇棠忽然猛地停步,旋身直面于他,浅紫的衣袂被风猛地带起,周身竟带了几分冷意。

裴明月不明所以,也连忙收步。

“——你是容徐行的弟子,又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人,居然不知道?”

堇棠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的怪异掺着几分说不清的讥诮。

裴明月被她问得一怔,眼底迷茫,下意识反问:“我应该要知道什么?”

堇棠看着他这副全然懵懂的模样,忽然低笑一声。她抬眼,目光扫过他怀中的浮生剑,又落回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判: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当年,就是这柄剑,你们村里的许多人可都是死在了他的剑下!”

“……”

裴明月浑身一震,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在经脉里,连呼吸都忘了。

耳边的声音尽数消失,只剩堇棠那句冰冷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你们村里的许多人都是死在了他的剑下。

用这柄浮生剑。

是容徐行。

回忆再次被提起,那些模糊的、不敢触碰的碎片,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漫天的血色染红了村子的路,熟悉的屋舍坍塌,村民的哭喊与惨叫撕心裂肺,而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立在血色中央,手里握着的,正是如今他贴身藏着的浮生剑。

容徐行的脸,一片冰冷,眼底无半分波澜,剑锋划过,鲜血溅在他的白衣上。

他抬起手,漠然地抹掉剑刃上的血珠,动作干净利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

裴明月感觉有些晕眩。

堇棠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带着顽劣的笑,眼尾还掠着点似有若无的玩味。

没错,她就是故意的。

从认出浮生剑的那一刻起,她便打定主意要撕开这层遮羞布。

她倒要看看,被容徐行护在羽翼下、蒙在鼓里这么多年的小徒弟,在知晓真相的那一刻,会是何等模样。

裴明月静了半晌,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又重新攥紧,似是在极快地整理翻涌的情绪。

待他再度抬眼时,脸上竟无半分堇棠预想中的难以置信与崩溃,只淡淡轻叹一声。

“我知道的,他的确动过浮生剑,伤过村里的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那不过是他见乡人被折磨至深,想让痛苦的人更快解脱罢了。”

堇棠挑着的眉梢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她竟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真正杀人的另有其人。”

裴明月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师尊既提过想融掉浮生剑,定是有缘由的。或许是剑沾了血,他心有愧疚,或许是那番事让他难安。可错,从来不在他。”

他抬手抚上怀中的浮生剑,“那些年,他护我教我,待我如亲子,我信他的为人。”

这番话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全然不是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显然,堇棠的话虽撕开了他的记忆,却并未摧垮他对容徐行的信任。

那些年的温情与呵护,岂会因几句猝不及防的话而崩塌。

堇棠看着他眼底的笃定,愣了一瞬,随即低笑一声,多了几分兴味。

她挑眉道:“倒是没看出来,你对他的信任,竟深到这份上。我字字句句戳着你的痛处,你倒还替他辩解。”

“不是辩解,是心知。”裴明月淡淡道,“师尊的为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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