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花海

容徐行的虚影很快就消散了,似乎他的出现只是为了这一刻。

“仙尊……”

裴明月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眼前的人,可那抹身影就这么在他手中缝隙间溜走了。

他收回空落落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虚影消散时的微凉。他眨了眨眼,把干涩的涩意压下去,喉结动了动,没再出声。

许久未见的仙尊如天神一般出现在他面前,救下他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见面……

他低头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没时间想这些东西了,他得先离开这里,找到小鹿才是!

不再犹豫,他捡起浮生剑,选了个与之前相反的方向往前。

裴明月脚下的花茎被踩得咯吱响,软塌塌的泥土沾在鞋底,每一步都发沉。

他不仔细辨方向,只朝着花海边缘的模糊轮廓去。

“唔……”

眼前全是晃眼的黑色花瓣,鼻尖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花香,闷得人喘不过气。

走了不知多久,腿开始发软,胸口像压着块石头。

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抬头一看,四周还是一模一样的花海,刚才认准的“边缘”不过是花株长得稀些的地方。

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一阵阴风吹过,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这里到底是……

花香实在是浓郁得让人头晕。裴明月咬了咬牙,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直接用剑在自己手掌上割了一刀。

血珠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黑色花瓣上。

刺痛感钻心,裴明月倒吸一口凉气,头晕的劲儿果然压下去不少,鼻腔里的浓花香似乎也被血腥味冲淡了些。

……等等,这些花?

裴明月低头,掌心滴下的血珠落在脚边黑色花瓣上,那花瓣竟猛地颤了颤。

错觉吗?

他皱了皱眉,又低头看去。

这原本蜷曲的花萼瞬间舒展开,花芯里探出红丝,像活物般缠向血珠,不过片刻,血珠就被吸得干干净净。

他心头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腕却蹭到了旁边的花。

那个花株的茎竟然也动了!

裴明月暗道不好。

骷髅花尖刺的枝蔓缠了过来,枝蔓上的细刺泛着冷光,明显是冲着他掌心的伤口来的。

裴明月下意识抬手挥剑,枝蔓被削后,断口的地方流出青色的汁液。

汁液落在地上,滋滋地腐蚀出坑洼。

“果然是活的。”

他低声沉语。

难怪这花香浓得让人头晕,怕是花株本身就带着迷药的用处,而血液就是它们的引子!

还真是歪打正着了。

意识到这一点,裴明月不敢再让血珠落地了。

他想了想,抬手直接撕了块衣角,仔细缠在了掌心伤口处,用力勒紧,血才渐渐止住。

这些应该没问题了。

“飒——”

紧接着又是一阵阴风。

周围的花竟然都动了起来,枝干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黑色花瓣也飞速坠落。

裴明月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胳膊一痛。

这花瓣居然不是往下飘的,而是朝着他的方向飞,像锋利的碎刃一样。

裴明月横剑挡在身前。

没想到这些花瓣就这么撞在了剑身上,发出噼啪声,有的还粘在剑刃上,根本弄不掉。

他手腕一转,剑风扫开周围的花瓣,脚步却不敢停。

忽然,脚下踢到了什么硬东西,哐当一声响。

裴明月赶紧低头查看。

他发现了一块石板,而且……还不止一块?

顺着往前走,竟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被花海埋了大半,只露出零星的边角。

他不再犹豫,顺着石板路往前跑,这花确实是越来越稀疏了。

这个花海太诡异了,得赶紧离开才是!

突然,他眼前一亮。

就在这个青石路的尽头,有个亭子屹立于此,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虽然很奇怪,但那是眼下唯一有实体建筑的地方,总好过在花海中央被这些花围堵。

走了几步,他余光瞥见身侧的花株竟然在跟着他的脚步挪动,以及枝干也在相互缠绕,居然渐渐在他身后织成一道黑色的花墙,把他刚刚走过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裴明月神色严峻,这花墙还在往前逼迫,甚至速度越来越快,离他的后背也越来越近。

他可不想再被这花吞噬一次了。

裴明月咬着牙,提气加快脚步,如玉剑在身侧连连挥砍缠过来的枝蔓。

黑色花瓣还在风中卷,只是没方才那么疯狂。

风里的花香淡了几分,透出点若有若无的腐味,混在草木气息里面。

虽说如此,但他跑得更谨慎了几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黑透,只有天边挂着一弯细月,勉强能看清身前几步路。

裴明月猛地提气往前冲,堪堪躲过身后扫来的一根粗蔓。

他踉跄着扑进石亭,反手用剑撑住亭门的断柱,回头一看,那些花竟驻足在了石亭外。

……居然真的停住了?

裴明月眨了眨眼。

枝蔓在亭口晃来晃去,却始终不敢跨进半步,像是亭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压制它们。

他又转头看向了亭子,下意识握紧了如玉剑。

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

“哒哒哒……”

刚踏入亭内,就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花瓣追来。

“谁?!”

裴明月猛地回头。

没有人?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黑色的花浪在风里起伏。

再转头时,石亭中央,突然竖着一面一人高的铜镜。

镜面蒙着层灰,却在雾气中泛着淡淡的光。

裴明月后颈的凉意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不敢贸然动,只拿眼角的余光扫着四周。

石亭的断柱爬满了黑藤,塌了半边的亭顶漏进雾气。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此刻心中竟忍不住想起了叶吟啸。

如果他现在在这里……估计会挡在自己面前,然后老神在在地凑近镜子说:“唉,我长得真好看!”

想到此,他轻轻松了口气。

裴明月缓缓转回身,脚步放轻,剑刃横在身前,一步一步朝铜镜挪。

青石板被雾气浸得发滑,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先试探着踩实,生怕脚下有什么机关。

离铜镜还有两步远时,他忽然顿住——镜面里的影子,不是他。

铜镜里的影子忽然动了,不是他的模样,而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稚嫩。

“你是谁?”裴明月沉声问,手指按在剑柄上。

铜镜里的白衣少年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指尖指向裴明月的左后方——那里是花海最浓密的方向,黑色花瓣几乎连成了一片墨色的墙。

什么意思?叫我往那边走吗?

裴明月眉头微蹙。

少年见他不动,又抬手指了指左后方,指尖还轻轻点了点,像是在催促。

裴明月看了他半晌,缓缓转向左后方,那里的花相对稀疏,隐约能看到青石板路延伸的痕迹。

刚转方向,铜镜里的少年脸上的笑容更甜了几分,眼神里透出几分赞赏,再次指向左后方并重点指了指。

裴明月点点头,不再看他,握着浮生剑,顺着左后方的青石板路往前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少年轻微的嘻嘻声,像是从镜面深处透出来的,若有若无。

他没回头,脚步不停。

青石板路越来越清晰,偶尔能看到路边散落着几块碎骨,被黑色的花瓣半掩着。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的路忽然断了,尽头又是一片浓密的花海,和少年指的方向没什么两样。

“果然没这么简单。”裴明月低声自语,转身往回走。

回到石亭时,白衣少年还在铜镜里,见他回来,眼中透露出几分不解,随即又抬手指了指左后方。

这次裴明月没急着动,而是绕着亭子走了一圈,发现石亭的四根柱子上,都刻着模糊的字迹,被藤蔓遮了大半。

他用剑鞘拨开藤蔓,看清了柱子上的字。

第一根柱子刻着“镜中方向,反向为真”,第二根刻着“心之所向,方为归途”,第三根刻着“枯骨为路,破镜为门”,第四根柱子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剩几个残缺的笔画。

“镜中方向,反向为真?”

裴明月盯着“镜中方向,反向为真?”八个字,心里忽然明朗。

他再次走到铜镜前,白衣少年依旧指着左后方。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与少年所指完全相反的右前方走去。

这次他走得很慢,眼睛紧紧盯着地面。

走了约莫半柱香,脚下的青石板路忽然往下倾斜,像是通往地下。

他顺着石板路往下走,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丝绿光,是石壁上嵌着的磷火,勉强照亮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黑漆漆的石壁,石壁上偶尔会伸出几根黑色的藤蔓,带着尖刺,试图缠住他的脚踝。

他赶紧用剑斩断藤蔓。

脚下突然传来咯吱的响声,低头一看,竟是踩在了一堆枯骨上。

枯骨密密麻麻铺在通道里,有的已经碎裂成粉末,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像是无数人在这里死去,尸骨堆积成了路。

“枯骨为路……”

裴明月低声念了一句,脚步没敢停。

他知道这是所谓的第二关,只能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的余地。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裴明月扶着石壁往前走,指尖能摸到石壁上粗糙的纹路,还有些黏腻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觉得还是不要深究的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通道渐渐变宽,前方出现了昏黄的光亮。

他加快脚步,走出通道,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圆形的狭小的石室里。

石室中央,有一座高台,高台上放着一盏青铜灯,灯光昏黄,照亮了石室的全貌。

石室的四壁上,刻满了壁画,但画的都是同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

在花海中迷路,听从了镜中身影的指引,最终被黑色的藤蔓缠住,化为枯骨。

“原来如此。”

裴明月走近石壁,看着壁画最后一幅:少年的魂魄被吸入铜镜,而铜镜的另一侧,正对着石室的门。

他忽然懂了。

也就是说,那些听从镜中的指引,走了错误方向的人,最终都成了枯骨,而只有反向而行,才能走到这里。

就在这时,高台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裴明月抬头,只见青铜灯的火焰忽然变亮,照亮了高台上的另一道身影。

裴明月眼睛微微睁大。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穿着同样的衣服,握着同样的如玉剑。

只是眼神空洞,没有半分神采。

“心障?”裴明月心里一沉。

所以这就是“心之所向,方为归途”。

“来吧。”

不过是与自己对打。

那道身影没有说话,直接提剑朝他刺来。

剑势凌厉,带着破空的风声,和他平时的剑法一模一样。

裴明月抬手挡住,两剑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没想到,这心障竟然能完全模仿他的剑法,甚至比他更熟练。

两人在石室里缠斗起来。

裴明月挑眉。

这心魔的剑法虽然和他一样,却少了些灵活,只是机械地模仿。

嗯……

他突然想起那个白衣少年曾说过的话。

裴明月微微眯眼。

他顿了顿,收剑的动作慢了半拍,手肘微沉,刻意露出肋下的空当——这是他练剑多年的老破绽了。

他平日里对战会刻意规避这一点,从不会轻易暴露,却也是他最熟悉的自身弱点。

心魔歪了歪头,眼中空茫的光动了动,剑势陡然加快,直刺他肋下要害,招式急进,全然忘了留防备。

“果然上当了。”

裴明月低笑一声,早有准备。

他身形猛地矮下,避开剑锋的同时,左手扣住心魔的手腕,右手如玉顺势反撩,剑背重重砸在心魔的肩颈处。

闷响一声,心魔的身体晃了晃。

他持剑的手松了劲,剑落了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明月转身退开,剑尖斜指地面,看着眼前的身影,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师尊从前总敲着他的剑谱叹气,说他这人性子太倔,恪守剑道成了执念,剑法四平八稳,少了破局的创新,若遇着知根知底的对手,这便是最大的死穴。

以前他不能理解,剑修本该以剑道守本心,循规蹈矩方为正途,今日对上这复刻自己的人,才算真正懂了师尊的话。

自己的弱点,终究只有自己最清楚。

而能破了这弱点的,也唯有自己!

冒牌货虽然失去武器,却仍未放弃,赤手空拳朝他扑来。

拳脚招式依旧是他平日里练的基础功夫,僵硬又机械。

这便简单了。

裴明月不再留手,招招都反着自己的常规路数。

某种程度上,这冒牌货还能当当自己的陪练。

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啊。

心障用不了剑,裴明月思索片刻,很快决定也不用剑,将自己的剑和浮生剑一起,放在了自己旁边。

他左拳虚晃,右掌实打,或是看似劈砍实则点刺。

面前的人被他绕得晕头转向,次次扑空,身上挨了好几下,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抱歉了。”

裴明月道歉也道得温和。

他最后一掌拍在心魔的胸口,掌心的伤口因用力再度裂开,血液渗了出来,沾在心魔的衣襟上。

那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顿在原地,胸口处泛起光,一点点开始消散。

“……恪守不是固守,能破局的方为剑道。”

裴明月看着他,低声道,像是对心障说,也像是对从前的自己说。

心魔的轮廓越来越淡,最终化作微光,散在空气里。

“我要离开这里,找到小鹿。”

“也要……找到吟啸。”

裴明月低声说,语气坚定。

他本不想节外生枝,可如今既然已经来了魔界,他还是希望能将两个人都带回去。

心魔彻底消散后,高台上的青铜灯忽然熄灭。石室的地面开始震动,四壁上的壁画渐渐褪去颜色,露出了后面的石门。

石门缓缓打开,门外透出刺眼的光亮,传来清新的草木气息。

裴明月快步走出石门,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脚下,身后的石门已经关闭,消失不见。

眼前是茂密的树林。

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没有花海,也没有石亭和石室,仿佛那片困住他许久的黑色花海,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他握紧了手。

手掌上被刺划伤的伤口还在,提醒着他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终于出来了。”

裴明月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他握紧如玉,辨了辨方向,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小鹿在哪里,但……不论如何,先向前走再说。

他走得不快,目光却始终扫着四周的草木。

裴明月路过一处溪涧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掬起溪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溪水浇在脸上,瞬间驱散了一路的疲惫。

他垂眸又抬手洗了洗掌心的伤口,溪水冲过皮肤,传来一阵刺痛。

他顿了顿。

这条溪涧,让他想起了自己与吟啸当时在水池里度过的时间。

……仔细算来,他们从分别后,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了。

裴明月直起身,眼角余光便瞥见不远处的老树下站着一道身影。

他动作一顿,瞬间握紧剑,凝神望去。

那是个穿着浅紫色衣裙的女子,青丝松松挽着,手里握着一支白色野花,双手抱胸靠着树。

她正静静地看着他,眉眼间没有半分敌意,反倒带着点淡淡的探究的深意。

是堇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