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迟羿几乎记不清上一次见到爷爷是什么时候了。

印象里老人清瘦锐利,做事永远雷厉风行,像根苍老而不朽的树干,牢牢扎在名为“迟家”的土壤里。

正是他太过强势,所以底下的儿辈、孙辈,无一不是在他的阴影下苟活,又不约而同在有能力之后,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

最后让迟家众人聚在一起的,是一纸病危通知书。

迟嵩今年八十一,生在农历腊月底,过了年就是八十二,可他走不完这完整的一岁了。

算起来他已是高寿,要强了一辈子,命运也眷顾,病魔绕身多年,折磨却都被压在生命最后的一刻爆发。

长痛不如短痛,离开的方式也像他——风风火火,炸得身边人统统不得安宁。

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迟羿起先是不相信。

爷爷病了?爷爷怎么会病呢。

他就是个祸害,祸害要遗千年的。

赶到医院时母亲守在走廊,爷爷的病床边仅有父亲一人。

周围萦绕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沉闷的药味,所有繁华生命都在此褪了色,包括文昕。

那个香水喷到每一根头发丝的女人,头一次出门未施粉黛,头发简单披在脑后,碎发垂下,挡住了她眼角日渐明显的皱纹。

迟羿第一次见这么憔悴的母亲,尽管本来也没见过多少次。

听到脚步声,文昕把头发拨到耳后,站起来迎道:“小羿,你来了……”

看到祝君则她明显一怔,随即微笑着伸出手,“你好。”

祝君则也与她握手,说:“你好,阿姨。”

迟羿淡淡叫了声,“妈。”

文昕温婉笑着,用了然的语气道:“看到你们还在一起,我很高兴。感情往往依赖陪伴存在,就像藤蔓要攀缘而上,必须仰赖高大的乔木,但是,祝先生,你是一条很不一样的藤蔓。”

迟羿没来由一阵反胃,岔开话题道:“爷爷怎么样了?”

“他……”文昕脸上闪过不自然,坐回长椅上说,“他不好。你爸爸在里面陪他。”

“妈怎么不进去。”迟羿问。

文昕仰起脸看他,两弯柳叶眉往下垂,淡淡地哀愁着,“你爷爷不想看见我。”

话音刚落,那缕哀愁浓了,被颗石子打碎的水面似的,她眼里蓄起了眼泪,其中一颗顺着眼角滑下,“我和他……起了一些争执。我……”

她哽咽着,忽而问:“小临呢?”

“上学。”迟羿言简意赅,“我没告诉他。”

诚然,文昕这样的女人,连落泪都是美的,像花瓣上垂下了滴露水,花容没有失色,反因凄美的破碎而更加让人心动。

可对迟羿来说,文昕不是女人,她是母亲。

母亲的泪只会让人心碎。

文昕点点头,黯然说:“他即便知道了,也不愿意来的……小羿,进去看看你爷爷,他想见你。”

仿佛被只手抓住了胃部,迟羿那股若有若无的反胃感更强了,和祝君则对视一眼,推门进了病房。

空旷的走廊上仅剩了文昕和祝君则两人。

比之迟羿在时,文昕轻松不少,取出纸巾擦去泪痕,优雅地朝祝君则招招手,说:“祝先生,过来坐吧。”

祝君则依言坐到她身边,中间隔了一个身位。

“我叫祝君则,阿姨。”他微笑说,“您好像知道我,也知道我和迟羿的关系。”

“今天,他肯让你陪着来医院,一切就已在不言之中。”文昕说,“——我一直都很支持你们。

“我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亏欠小羿太多,想要弥补,也不知道如何去弥补,幸好有你,祝先生,我和誉华都该谢谢你。”

祝君则沉默着没说话。

在长辈坦陈“错误”的时候,做晚辈的最好闭嘴,因为他们往往不是要得到你的谅解,只是想宽恕自己的良心。

但显然文昕没把他当晚辈。

“你也许不知道,圣诞节那天,我也在你的演出现场。别出心裁的布置,让人想到很多。诗言志,歌咏言,情就在其中了。

“一个敏感的人,通过文字和曲调,就能从灵魂上认识一位完全陌生的人。”

文昕转头看他,眼神是一根柔软而锋利的丝带,“祝先生,也许我们从未相识,也许我们早已相识。”

祝君则心倏地一跳,突然明白了迟羿身上那一身尖锐的毒刺从何而来。

文昕哀哀地叹了口气,“惭愧的是,我从未像认识你一样,认识我的孩子们。”

她的情绪太过饱满,饶是祝君则,这会儿也觉得有点接不上话。

文昕自顾自说着,“小羿,他从不肯和我交流,不愿意和我分享他的生活,我读不懂他。小临……”

她苦笑了声,“他也许恨我,也许只是觉得和我在一起不愉快,不愿见我——我情愿是前者,那么至少,我在他的生命里留下过痕迹。你说是吗,祝先生?”

冷不丁被点到名,祝君则纠结片刻,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我觉得,不对。”

“为什么?”文昕淡问,没有被驳了面子的着恼,真想求知似的。

“迟羿是一个内心世界很丰富,也很空洞的人,只要填补完他的‘空洞’,很容易就能探究到他的‘丰富’。”

“他的‘空洞’?”文昕面上浮起疑惑,“是因为我吗。”

她自问自答地点点头,“嗯,是因为我。我剥夺了他完整的童年,造就了他残缺的灵魂,我是最没有资格去填补他的人。”

“但您是最容易填补他的人。”

收了打抽象哑谜的腔调,祝君则直说道:“小羿很想要妈妈,母爱是独一无二的,什么感情都没办法替代,就算是我也给不了。”

“在这点上,我倒是羡慕您。”他不轻不重地开了个玩笑。

“你想错了。”文昕淡淡说,“我也给不了。”

“为什么?”祝君则听她轻描淡写的一句,眉头登时蹙起,“你是他的妈妈,你——”

他收住即将出口的不敬,转了话题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他那么优秀,为什么您二位不肯要他?我认识他后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他叫我别不要他,别觉得他是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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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和你说吗。”文昕不为所动,“我原本不打算生他,是病房里那位逼我的,你不如去问问他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许是提及恨事,她声音陡然冷硬下来。

“我对他的关心,仅仅只能作为一个‘人’,而不能是一位‘母亲’,七年前我尝试过去当他的母亲,但我失败了,我当不了,我说服不了我自己。

“为了给他生命,我受到了永久性的身体损伤,我曾经爬上过那么多高山,看过那么多云海,因为他,我活得像一根虚弱的小草,你以为——”

“可那不是他的错!”祝君则猛地站了起来。

“所以呢?”文昕抬起头与他对视,神情依然淡漠,“我又做错什么了?”

祝君则觉得她简直无法理喻。

“错在生而不养,错在把上一代的恩怨惩罚在下一代身上。阿姨,你知不知道迟羿有多少次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如果把一条生命带来世界是为了践踏,那生下他本身就是犯罪!”

“所以我从没想过要他感激。”文昕垂下眼,“至于惩罚,谁又没受呢?如果再来一次,我……”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想出生。”迟羿不知何时隙开了门缝,推门走了出来。

“妈。”他握住祝君则的手,直直看着文昕,“不用为难你自己给我关心,不管是作为人还是作为母亲,我都不需要。”

文昕的视线落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上。

“好的。”她说。

空气诡异地沉默着,迟羿憋了再憋,终于忍不住问:“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你……你后悔吗。”

生下我,你后悔了吗。

“我不后悔。”

得到否定的答案,迟羿不明显地松了口气。

“不后悔,却感到遗憾。”文昕说,“遗憾我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小临,那不是我的本意。”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肯爱我。

后话堵在喉咙,尖刺似的,迟羿生生吞下,见文昕呆坐许久,迂回地唤了声,“妈?”

“迟羿。”文昕深吸一口气,下定某种决心似的站起来,“以后不要再叫我‘妈’了。”

那语气平静,绝非情绪化的责难,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迟羿瞳孔瞬间失焦。

感受到握着他的手愈发收紧,温度从掌心传递过来,源源不断地往他心脏输送,这才能勉强站稳,不至于腿软到当场跪地。

文昕的声音忽远忽近。

“迟嵩去世后,你的户口独立出去,迟安临的户口迁到你的名下。

“迟嵩留下的所有遗产全部归你,我和迟誉华在国内的所有财产归他。

“从此你们是一家人,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关系。”

冷静通知完后,她脸上又挂起了那温婉的笑,“迟羿,这一次,我们真的要‘不再见’了。

“迟安临托付给你,我很放心。”

……

迟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扑在冰箱前,往肚子里灌了整整三瓶的冰水。

如果不是祝君则拉着,他可能会给自己的电脑也喂几瓶,因为那是他唯一的朋友。

不会抛弃他的朋友。

反胃感铺天盖地袭来,他趴在马桶边,吐得胃里只剩酸水,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坠,嗓子黏腻发苦,还在不停地干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大概是一只可怜的驴子,终于失去了眼前吊着的那根胡萝卜的难过。

迷蒙中,他听见祝君则焦急的声音:“小羿,小羿!别睡……”

他在睡觉吗?他明明好清醒,好冷……

怎么这么冷啊。

高烧来得毫无征兆,直到傍晚才渐渐消退,醒来时房间昏暗,安静如死,祝君则不知去向。

巨大的遗落感将他笼罩,迟羿猛地惊醒,扑下床一把扯开紧闭的窗帘。

窗外灯火辉煌,但墨黑的夜色更浓。

他鼻子一酸,靠窗坐下,哭了。

像个小孩子那样放声痛哭,哭得很惨,哭得很丑,眼泪和鼻涕糊在脸上,混合了衣服上黑色的绒毛,像只杂毛的流浪猫。

祝君则被他的哭声惊动,忙开门冲了进来,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小羿,我在,我在这里。”

迟羿被抽了骨头似的黏在他身上,眼泪不要命地往他身上蹭,“祝哥……呜,祝哥……”

抽噎着失了声,字句零碎不清。

祝君则拍着他的背,温声哄道:“祝哥在,在抱着你,抱着小羿呢,别怕,别怕……”

迟羿跪坐起来,双腿夹住他的腰,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流泪吻住他的唇。

眼泪湿咸,浸在嘴里发苦,又被爱人柔软的唇舌染得甜。

迟羿用力地吻他,也可以说是咬,要把他整个人撕碎吞下,才能永远不分开,永远不被丢掉。

迟羿反手扯过窗帘,把两人笼罩在逼仄的角落,灼热的呼吸缭绕不散,把温度烘得滚烫。

他把祝君则压在落地窗上,透明的玻璃后是深不见底的高空,明灯荧荧是无数迫人的眼睛,他们被刺得千疮百孔,躲在暗中接吻。

这个吻毫无章法,唇贴着唇,舌头战斗般缠绕着,两个人的呼吸都急促,都快要喘不过气。

唾液在唇间拉出银丝,迟羿粗喘着放开他,喉结上下一滚,眼睛红得像某种发狠的动物。

“祝君则,你不许不要我。”

迟羿牢牢盯着祝君则的眼睛,“如果你敢不要我,我就把你从这里推下去。”

“我们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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