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迟嵩是旧社会的人,抽烟斗,喝老茶,也和旧社会很多老人一样,死在了年关将近的时候。

一如去年冷清的寿宴,葬礼办得很简单。

他生前脾气古怪,亲朋好友在晚年断了个干净,执着了大半生的开枝散叶也不得圆满,所余家眷寥寥,到场只有迟誉华和迟羿两人。

——文昕主动避开,迟安临则是根本就没被告知。

算上花圈里躺着的,在场一共两对父子,每一对都像陌生人。

程序一路无话,没有告别,也没有眼泪。临别前,迟誉华也仅是看了迟羿一眼,便离开了。

迟羿也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后停下回头,看向那个他儿时无数遍幻想过的背影。

那个人叫迟誉华,他从小到大在“家长”栏中填过好多遍,是他的父亲。

父亲。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个概念与现实对上号。

童年时小伙伴和他分享趣事,说骑在爸爸脖子上能看得很高,但是一不小心就会撞到门框,头上会起一个大包,超级痛!

年仅六岁的小迟羿面上不显,学别人笑着捧场,无人时却做过蠢事。

——他好奇坏了磕到门框究竟是个什么体验,自己搬了椅子踩高,却怎么也够不到上面,只能把脑袋在侧边框上撞了一下。

不痛,也没有起包。

他就狠下心,闭眼用力一撞——依然没有起包,他撞到了门框的竖边,额角多了一条小小的斜疤。

第二天他故意把伤口露得明显,引得小伙伴们问起,又照猫画虎,状似不经意地对父亲一通抱怨,意料中地收获了一阵嬉笑和关心。

寒风飘着钻进领口,迟羿冷得一颤,拢拢衣服,把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拔出。

仅从客观来看,他和迟誉华其实很像。

相貌、性格,都是冷的,少言寡语到像天生被剥夺了喜怒哀乐,又都为一个温柔得像阳光一样的人神魂颠倒,甘心付出一切。

目送迟誉华背影消失在拐角,迟羿转回头,看见祝君则在不远处等他。

考虑到特殊的日子,男人脱去平时各式各样的配饰,一身黑衣妥帖,手插衣袋站在车旁,看到他出来,朝这边招了招手。

头上笼罩的阴云不自觉散了,迟羿懊恼地敲敲脑袋,把刚才那个想法从脑子里驱逐了出去。

——他和迟誉华不一样。

他和祝君则在一起从来不以伤害别人为代价,他才没有迟誉华和文昕那么自私。

“刚想什么呢,干嘛好端端打自己脑袋。”

祝君则念叨了句,接过他摘下的围巾放到后座。

“回家,还是先吃饭?想吃什么?”

迟羿面无表情地扣上安全带,自动无视了前一个问题,“没胃口,回家。”

“那就是让我做了。”祝君则目视前方踩下油门,“小临快放寒假了,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迟羿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房子找好了,阿姨请好了,饿不死他不就行了。”

“他一个人啊。”祝君则说,“过年我们走了,留他一个人在H市吗,你放心?”

迟羿有点烦,抱着手臂把头偏到窗户一侧,“有什么不放心的,谁没一个人过过年啊,他估计早就习惯了。”

祝君则笑道:“我看未必。你这个弟弟不像你,一个人抱着电脑也能玩一天一夜,上次去他学校送东西,看他跟同学打篮球挺棒,很外向的。”

“我抱着电脑怎么了?”迟羿没好气地转过头。

“祝君则你今天干嘛?你心疼他你就去陪他,我走行了吧,这个家让给你们好了!”

他脸上被冷风吹出来的红晕未褪,生气之下血色上涌,看着更是明显。

祝君则趁红灯停下,揪住他脸狠狠拧了一把,“讲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啊小迟同学,啊?重点是这个吗,这种时候思维就发散得这么快?”

迟羿捂着脸瞪他,“那你说重点是什么?不就是这个吗!”

“就算是,我也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好吧,不是你讲的的吗,抱着电脑怎么了,能抱出个公司抱出个迟总呢,多出息啊,干嘛生气。”

祝君则好气又好笑,捞过他脑袋亲了一口,“真属刺猬的,扎人。”

迟羿作势要咬他,不想这人躲得飞快,上下牙齿一磕没能成功,重重哼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他一个人待着反正无聊,不如把他带去个人多的地方。”红灯跳绿,祝君则重又把注意力放回开车上,“小孩子们一起玩热闹些。”

“哪来的小孩子,你给他报个冬令营算了。”迟羿暗自翻了个白眼,闷声嘟囔,“十二岁了还小,小什么。”

祝君则假装没听见他的不满,笑得神神秘秘,“这阵忙得差不多了,等休息两天就回G市吧?回去看看,跟阿扬聆姐他们聚聚。”

“哦。”迟羿倒回椅背,闭眼睡了,“随便你。”

“我说迟总,讲话能不能好听点?”祝君则幽幽看他一眼,“不然我会以为你不好意思开口,想作一顿打呢。”

迟羿眼睛没睁,睫毛轻颤了颤。

“嗯?又闭嘴了?”祝君则好笑道,“那我就当你默认了,回家找块地方跪好,屁股自己撅起来啊。”

字眼直白,迟羿耳垂羞成了粉色,一个挺身坐起,“祝君则!!”

“哎。”祝君则淡定地应了声,“怎么了迟总,还有要补充的吗,工具你定也行啊,硬的软的自己选,包您满意。”

迟羿脸一阵红一阵白,没办法地攥紧了拳头。

扯过后座围巾往脸上一蒙,把祝君则的笑声隔绝在外,继续装死。

直到出发去G市的那天早上,看迟安临在祝君则的指导下开始收拾东西了,迟羿才明白祝君则说的“小孩子们一起玩”是什么意思。

“顾聆生孩子了?”他惊得张大了眼,“她结婚了?”

“是啊。”祝君则一边往门口搬行李一边道,“就前几年的事,那男人比她小三岁,人还不错——诶,书包别忘。”

后面那句是跟迟安临说的。

迟羿还怔愣着。

分手后他总是远远避着那些容易触发回忆的地方,律让、小水街、疼痛事务所,不仅摘了耳钉,连蟹黄汤包都不吃了。

因祝君则而结识的人们也像秋天里的一场梦,随着别去枝头的梧桐叶一起,飘扬腐烂,在记忆的最深处消解了。

“聆姐最近可愁了,两个孩子放假在家,没事做就打架,也不好好写作业,我就问小临想不想去和弟弟妹妹们玩,他说想——是不是啊小临?”

迟安临刚好提着书包过来,闻言灿烂笑道:“嗯!”

迟羿淡淡扫他一眼,“嗯什么嗯,你知不知道小孩子有多烦?你小时候——”

祝君则忙推他进电梯,“走啦迟总,小孩子烦也烦不到你,您就赏脸到场吃个饭好不好啊?聆姐还说想你呢。”

迟羿被推着还要回头念迟安临,“告诉你,别想太好了,小孩子是天底下最烦的东西,你最好别被气得跟他们打起来,到时候你是哥哥,占不到理的,你可别哭着——”

后话被祝君则一巴掌拍了回去。

闷闷的一声在电梯里荡开,屁股上泛起了一阵诡异的酥麻感,正好是个巴掌的形状。

迟羿感觉整张脸都烧起来了,见迟安临还在冰箱里拿饮料,没往这边看后才放下心来,咬牙切齿地瞪着祝君则。

“祝、君、则!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祝君则挑眉,“迟总,话太多了啊,不带这么泼冷水的,换你高高兴兴出门被大人这么讲,你开心吗?”

“我……”迟羿自知理亏,别扭地扯了下嘴角,“那你也不能当着他的面……吧!”

“打我屁股”四个字自动吞了音,脸上温度烧得更烫,他恼羞成怒地把祝君则推出电梯,“你搬东西去。”

祝君则笑眯眯地挡住电梯门,“没办法啊,谁叫迟总嘴巴太硬,不用点手段撬不开,不用点手段也闭不上,下回记得乖一点不就好了?”

见迟安临拿完饮料过来了,迟羿生怕弟弟看出自己的异样,忙把祝君则手掰掉甩了出去,飞快按下电梯。

在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对夹缝里的祝君则扬眉道:“你想得美。”

……

到达G市时正值中午饭点,祝君则先把车开去了顾聆家。

她这些年的日子看起来过得不错,买了套地段不错的学区房,比从前楼道掉灰的老破小强上太多。

进门就是扑鼻的香味,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和水果,顾聆迎上来接他们手里的东西,又拿出三双早就准备好的拖鞋。

迟安临刚递出手中书包就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迟羿一巴掌呼上他后脑,在人控诉眼神来前率先低头换鞋,淡淡说:“叫聆姐。”

“没关系,我这个年纪是该叫阿姨了。”顾聆笑得弯了眼,认真端详他一阵说,“没看错吧,这是迟羿?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迟羿点头微笑,“聆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顾聆见人堵在门口,忙让开位置让他们进去,“阿则也好久不见了,快坐吧,坐,阿扬说要等会儿才到。”

话音刚落,就听角落里发出一声孩童的尖叫。

迟羿偏头看去,见这里的客厅比顾聆以前的家宽敞了两倍不止,中间铺了一大块地毯,上面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儿童玩具,正对的电视机里在放弱智动画片。

尖叫声就是从窗帘里发出来的。

那布料鼓鼓囊囊,蛄蛹一阵爬出来个小孩儿,接着又爬出来第二个。

大些的是个男孩儿,约莫五岁,圆圆的脑袋盖着一层薄刘海,眼睛滴溜溜像两颗黑葡萄,细声细气朝顾聆告状:“妈妈!妹妹把我的积木弄坏了!”

小的才两三岁,梳了满头五彩绳编成的鸡毛辫子,正拿着根长积木给自己“梳头”,一脸无辜地看着门口一群奇怪的陌生人。

顾聆忙走过去,把腰一叉开始断案,“妹妹,把积木还给哥哥,妈妈不是给你买娃娃了吗,看,小梳子在这里呢。”

“还有你,哥哥。”她把积木塞回男孩手里,“妈妈是不是跟你讲过不许大叫?怎么又忘记啦?来,起来,带着妹妹过去叫叔叔好。”

许是看到外人在场,两个小孩听话非常,男孩见拉不动在地上爬的妹妹,干脆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抱得跌跌撞撞,快走到时啪唧一下,摔在了迟羿的皮鞋前。

迟羿谨慎地缩回脚,犹豫着要不要扶一把。

可是小孩子皮白肉嫩,碰一下就像要断个胳膊腿的,迟羿手伸了又缩,纠结得脸色发绿,觉得这声“叔叔”不听也罢。

迟安临看着跃跃欲试,但碍着迟羿不敢动手,也杵在原地一脸纠结地不动。

祝君则乐不可支,一手一个把地上两个爬不起来的小家伙捞了起来,让他们坐在自己的臂弯里,逗道:“怎么这么乖啊,告诉叔叔,你今年几岁啦?”

男孩道:“妈妈说,我过了年,就是六岁了!”

说到“六”时,他还骄傲得挺起了胸脯,等人夸似的。

祝君则当然顺他的意:“哇,真的啊,你都六岁了,是大孩子了!”

女孩见哥哥得了夸,急得挥起了手臂,“我,我,我……”

迟安临见她咿咿呀呀说不清楚话,扑哧笑了出来。

女孩被这一声吸引了注意,坐在祝君则手上回头看来,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嘲笑了,嘴一瘪就要哭。

这下迟安临急了,受惊般举起了手,“对不起,我不是……”

女孩听不懂他的道歉,气得小脸都皱起来了,却在眼泪掉下前被人握住了小手。

那指尖冰冰凉凉,捏她手指的力道很轻,软软的,像妈妈给买过的冰激凌。

大眼睛里的水珠如有神助般收了回去,迟羿很小心很小心地碰了碰她软糕似的手掌心,笑得温柔而耐心。

“别哭,我也想知道,你几岁啦?”

女孩小鼻子一拱,呆了一会儿,朝他张开双臂。

迟羿一愣,求助地看向顾聆。

顾聆一直在旁边笑看着,见状担当了幼儿行为解说员,“她喜欢你,要你抱抱。”

“啊?”迟羿心一紧。

顾聆鼓励道:“抱吧,他们两个都很皮,一点都不怕生。”

迟羿如临大敌,他从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下意识就想拒绝,可看着女孩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又狠不下心了。

正逼着自己做心理建设呢,祝君则一把将孩子塞给了他。

活像手里被塞了团软到不像话的面团,迟羿心直接吊到了嗓子眼,震惊地看着一脸看笑话样子的祝君则,用眼神质问:你干什么!

祝君则手里只剩了个男孩,他双手一提,让男孩坐在了自己肩头,笑道:“迟总,妹妹在跟你讲她几岁呢,您倒是看一眼啊。”

迟羿震惊的眼神下移,见怀里的女孩正掰着手指比“4”,忙捧场道:“啊,你四岁了,你……你好厉害。”

他说不出祝君则那么自然的哄孩子话。

果不其然,祝君则笑得更开心了,坐在他脖子上的男孩也觉得他窘迫的样子好玩,腿一甩一甩地哈哈大笑。

迟羿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幸好迟安临很喜欢这个小孩,拿了一早准备好的玩具哄她,把她从他怀里接了出去,他这才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坐到了沙发上。

顾聆把水果都端了过来,又回厨房忙碌去了。

房间香气四溢,布置一如从前般温馨,墙上的贴画、纸袋里的鲜花、地毯上散落的各种儿童图画书,阳台上晾的小狗和小猫毯子和各种五彩斑斓的小衣服。

迟羿看着祝君则和迟安临一手一个小孩,坐在地毯上逗得他们咯咯直笑,竟觉得电视里的弱智动画片也变得可爱了起来。

冬日阳光明媚,家的温度更暖。

不一会儿就听门铃阵响,辛扬带着范钧寅大包小包到了。

这是个比小孩子还人来疯的主,三十岁跟三岁没有任何差别,和四岁的妹妹比起来,他看上去居然要更幼稚一些。

范钧寅也融不进这一屋子的欢腾,无所事事地坐在沙发边,试图找迟羿聊天。

没想到迟羿看动画片入了神,对他爱答不理,他无趣得要长蘑菇。

突然辛扬带着两个孩子冲过来,拿一个奥特曼面具硬往他脸上戴,说是他穿一身黑,好像《千与千寻》里的无脸男,必须要配一个白面具!

范钧寅挣扎不过,只好就范。

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恐怖的时候了,被三个小屁孩追着打扮,直到顾聆响亮的一声“吃饭了”,才把他从噩梦中解救出来。

迟羿和祝君则笑话还没看够,颇有些依依不舍,屁股都没抬一下。

顾聆叫了两遍没人应,一眼找到罪魁祸首,撸起袖子揪住辛扬的耳朵骂道:“叫你吃饭了没听见?还要人三请四请吗?”

祝君则赶紧拉迟羿溜到桌前,装乖巧道:“对啊聆姐,骂他,看他把孩子都带坏了!”

“喂!”辛扬瞪他,只可惜耳朵还在人手里,忙识相道,“错了聆姐,我错了,我这不来了吗,痛痛痛!”

正想朝范钧寅求助,却见这人早已把奥特曼面具一丢,斯文地到餐桌前就坐了。

仅剩一个迟安临也拉着两个小孩逃了。

辛扬:“……”

这场“家宴”,顾聆贴心地让丈夫回避,把空间留给了老友们,不过有辛扬在,一顿饭想也知道是怎样的鸡飞狗跳。

这人居然还想给小孩儿舔舔沾了酒的筷子!

被顾聆逮了个正着,于是光荣地就职了饭后的洗碗工。

当然,他还拉上了“见死不救”的范钧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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