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小羿,他是你弟弟。”文昕亲了一口小男孩的脸,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小狗在她脚下摇着尾巴转圈,同时用警惕的目光看着迟羿,“汪!”

“Coco!”文昕嗔怪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狗,“不许叫!”

“小临,下来。”站在一旁的迟誉华说,“不是和你说过很多遍了吗,不要让妈妈抱,妈妈身体不好。”

他从文昕手里接过男孩,把他放到了地上,指着迟羿说:“你该和哥哥问好,我走之前教过你。”

骤然被点到名,迟羿有种说不出的局促,脱口而出,“没关系的。”

小男孩哼哼唧唧,哒哒跑到文昕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很小声地唤道:“哥哥。”

迟誉华当场沉了脸,一字一顿叫他的名字,“迟安临,我当时是这么教你的吗。”

小男孩被他一凶,小脸一皱,黑葡萄似的眼睛马上就蓄上了水花,颤颤巍巍道:“迟、迟羿哥哥,我叫迟安临……”

迟羿:“……”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好像成了欺负小孩的坏人。

他难道很想听这声“哥哥”吗。

“站过来说。”迟誉华冷声令道。

迟安临看看爸爸又看看迟羿,揪着妈妈的裙摆,钉在原地没动。

“怎么这么小家子气!”迟誉华斥道,大步过去捉他。

“誉华,你太过分了。”文昕护道,“小临还小,又怕生,这是他第一次回国见哥哥,有点紧张很正常,你为什么总是要骂他呢?”

愠怒瞪了丈夫一眼,文昕蹲下身来,抱着男孩鼓励道:“来,我们小临是最勇敢的,向迟羿哥哥介绍一下自己,好不好?”

迟安临搂着妈妈的脖子,瑟缩看向迟羿,接着上面的话说:“我今年五岁了,这是我的狗狗,它叫Coco,我们是好朋友,经常在一起做游戏,它喜欢玩飞盘和毛线球……”

男孩奶声奶气的,胆子貌似很小,口齿和逻辑却意外的清晰,偶尔还会冒出一两个很可爱很灵动的比喻。

文昕和迟誉华一蹲一站、一左一右,围着给他打气,眼里都是笑意。

迟羿站在他们对面,一言不发。

本来也没人期待他的反应,他只需要当一根木桩配合着演戏,听完这场幼儿园演讲就行了。

听完,状态也调整得差不多了。

从最初的震惊和心痛,很快转成了麻木,迟羿也蹲了下来,从口袋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说,“妈,弟弟哭了。”

同时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无奈而腼腆的微笑,“他可能有些怕我,妈帮他擦眼泪吧。”

文昕一阵惊喜,她还以为迟羿会很抗拒安临的存在,一路上都没敢开口提起这个弟弟。

谁知他竟如此懂事,省下他们好多口舌工夫。

文昕接过纸巾,哄着迟安临道:“小临看呀,哥哥对你很好呢,还不快谢谢哥哥。”

迟安临擦着眼泪,重重地擤了擤鼻涕,空气入肺,突然咳嗽了起来。

文昕忙软声抚慰着拍他的背,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质问一边的阿姨道:“小临的感冒还没好全,你怎么可以让他玩水呢?”

阿姨连忙过来解释道歉。

“不用去管他。”迟誉华满意迟羿的体面,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都被他妈妈宠坏了,我们进去吧。”

“嗯。”迟羿乖巧转身。

那句“谢谢哥哥”,他到最后也没听见。

……

迟誉华一家大概已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和迟老爷子重修于好了。

晚饭前,迟羿见从来都不苟言笑的爷爷,居然会抱着迟安临玩掰手腕的游戏,还故意输给小孙儿,让他刮一下鼻子,逗得迟安临咯咯直笑。

迟羿坐在沙发上,平静地听着这一切。

他恍然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爷爷已经开始要求他的各门功课了。从文化课到技能课,都请了很多住家老师辅导。

可他学不会民乐,书法也毫无天赋,试了几样武术全都一窍不通,除了学校成绩还行以外简直一无是处,常常惹得爷爷大怒。

怒极时爷爷甚至会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为什么你连那个‘不肖子’都比不上,是不是因为基因里掺了那个风流野女人的血!”

再后来,他被带着做过一次亲子鉴定。

——迟嵩实在受不了失去儿子的痛苦,熬了几年后,带着六岁的小迟羿千里迢迢赶到英国,希望能得到他并非迟誉华亲生的答案。

这样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他抛弃,换得儿子回家。只要时间够久,誉华总会妥协,再为他诞下一个孙儿。

只可惜野女人文昕只是风流,并不放荡,她对丈夫坚贞不渝,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只会是迟誉华的种。

鉴定结果出来,迟羿实打实是迟家的后代,且极大可能是现在以及将来迟家唯一的后代。

迟老爷子妥协了。

“吃饭了。”想得出神时,一个苍老沉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爷爷叼着一只没放烟丝的烟斗走到迟羿面前,弯腰拿下他手里的书说:“小临已经在帮忙摆碗筷了,做哥哥的还要人三请四请,太不像话。”

“抱歉爷爷。”迟羿匆忙站起来,“我看书入迷了——家里烟丝没有了吗,我明天帮您去买。”

“不用了,还多着。”迟老爷子沉缓地摇了摇头,“是我最近不抽了,小临和文昕都闻不得烟味。”

“……”

“哦。”迟羿微笑淡淡,“原来是这样。”

……

临上台前的最后一次彩排下台后,祝君则收到了迟羿的信息。

很无厘头的一句话:「你在干什么」

从锁屏点进去一看,却发现他撤回了。

祝君则皱眉,假装没看到,隔了几分钟问:「你刚发了什么?」

迟羿秒回:「没什么」

然后发了一张随手拍的照片过来:「我现在在博物馆」

祝君则夸道:「不错,什么馆?」

迟羿:「丝绸博物馆」

「人多吗」

「不多」

「好玩吗」

「不好玩」

祝君则:“……”这是要把天聊死的节奏。

东拉西扯问了两句,祝君则几乎可以确定了,迟羿现在状态不对。

首先去博物馆这个行为就已经有点怪异了。

他以前去H市时,几个有名的博物馆都逛过一遍,在丝绸博物馆的体验一般,大部分人是为了出片而来——景色确实没得挑,周边甚至还衍生出了旗袍租赁的店铺。

迟羿总不能也是去出片的吧。

点开他刚发的照片细看,发现它的拍摄角度很刁钻,是人坐下时,用前置摄像头拍的,大半拍到了前台服务中心,小半拍到了天花板。

天花板的一个小角落里,漏出了两个不太明显的字——“母婴”。

母婴室?

去博物馆不拍展品,坐在母婴室外拍前台干什么,还一副垂头丧气的语气。

祝君则问:「你一个人?」

迟羿:「不是」

果然。

祝君则:「跟爸妈一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条回复的间隙隔得久了些。

迟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祝哥,你会不会觉得有个弟弟很麻烦」

祝君则眼珠转了转,心说迟羿难道是在惦记那天晚上他说的“我是小迟的哥哥”吗。

没安全感了,觉得自己麻烦了他?

祝君则:「为什么会麻烦?有个弟弟多可爱,吃吃不穷我,闹也闹不死我,没事还能逗着玩玩,很好啊」

迟羿:「可是他会哭啊,哭起来不是很吵吗」

祝君则哑然失笑。

迟羿在他面前还哭过蛮多次的,但他从没觉得吵过。

迟羿的眼泪是隐忍而安静的,不会伴随刺耳的尖叫和剧烈的嚎啕。哭泣也并非他站上道德高点的武器,而是破开面具后最真实的情感宣泄。

这样的人哭起来是破碎的,也是可爱的,惹人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吵闹呢。

祝君则回复得很诚恳:「如果你讲的是你自己,我可以确切告诉你,不吵」

「如果你讲的是别人,我不发表意见」

比如唐骋。

每次他犯了事挨封羚教训,哭起来跟小刀拉黑板一样,往往还伴着“倒打一耙”“颠倒是非”“死不认账”等等debuff,实在难以唤起旁人的同情。

迟羿:「当哥哥你会觉得累吗」

祝君则:「不会」

发完就一个视频电话拨了过去,再这么推一下动一下地打哑谜下去,他等会儿要上台了都扯不清这个话题。

迟羿接得很慢,接了也没开镜头。

祝君则看着屏幕中孤零零的自己,无奈地笑了,“说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还不让我看你啊,难道眼睛哭肿了没法见人?”

“……没有。”很闷的一声,听上去情绪还真的不太对劲。

接着是一串不明显的脚步声,背景音从嘈杂变得安静了——他应该是换了一个地方。

接着后置摄像头被打开,祝君则屏幕里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露天旋转楼梯。

“祝哥,”迟羿声音有着一丝不明显的颤抖,“我闯祸了……”

祝君则心头倏地一紧,攥着手机的指尖不自觉用力,面上神色却依然如常,没表现出半分慌乱。

“闯什么祸了,你慢慢讲。”

“妈叫我牵着他,但他不喜欢,跑得很快,然后被人撞到,绊了一下。”

迟羿在空旷的楼梯坐下,雪白的台阶平滑如丝绸,一阶阶的阴影如丝绸温软的褶皱,唯有最头与最尾有两处污点。

——最头,迟羿脚上一双黑色的帆布鞋;最尾,一小摊殷红的液体,像是血。

“他摔了下去,哭了,很吵。我过去看,原来是因为,他撞到头,破了好大,一颗口子,所以流血了。”

迟羿语气越发平静了,像是在空洞而机械地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哭着,叫妈妈,我跟他说,叫妈妈还是会流血的,我让他别哭了,他还是哭,我说他好吵啊,他不听,还是哭,我就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吵。

“然后,妈来了,她也哭。我也好想捂住她的嘴,让她不要哭。她哭好丑啊,我看她哭好难受,裙子上都是血,也好丑。她叫他不要死,然后打我,问为什么,摔下去的不是我。”

祝君则听得双眉紧锁,大概理清了事情的始末,却不知道迟羿口中的“他”是谁。

正待开口询问时,就听迟羿幽幽地冒出一句:“祝哥,我问你一个问题啊。如果我也从这里摔下去,她会哭吗。”

接着就见屏幕里迟羿慢慢地站了起来。

祝君则呼吸一滞,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忙拼尽全力喊道,“迟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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