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是我……嗯,在那边,没有别的地方了……嗯,谢谢。麻烦了。”

迟羿大概是按到了话筒,祝君则这边听到的声音模糊而断断续续。

但可以确定的是,迟羿站起来不是要跳楼,而是为了跟一个人对话。

祝君则闭了闭眼,提起来的气松了下去。

接着屏幕中出现了一个工作人员,正拿着拖把要去清理楼梯下的血迹。

“祝哥。”迟羿翻转镜头,让画面对准自己,朝祝君则露出了一个很不自然的笑,“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呢,我知道她不会哭的。”

“但其实,她不管是哭还是笑,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迟羿说,“都很吵啊,对吧。”

他似乎正在移动中,手机位置放得很低,镜头里大部分是阴沉的天,只最下面小小地露出了一个头,眼睛耷拉着,居高临下地看向屏幕。

祝君则没搭话,他剧烈的心跳堪堪平复,随手把手机卡在一个废弃的话筒架上,拖把椅子坐了下来。

迟羿走着走着,忽然见他大半个身子暴露在了镜头中。

不同于往日的休闲打扮,祝君则今天穿了一件颇为拉风的皮衣外套,胸前碎钻拼成蝴蝶的形状,脖子上还戴着一条银色的指粗项链。

迟羿暗淡的眼睛叮地亮了一瞬,把手机端到眼前凑近瞧了瞧,蓦地笑了,说:“祝哥,你今天好帅啊。”

祝君则没什么心情地“嗯”了一声,“化妆了。”

“哦,今天你有演出。”迟羿挪开视线,“要是我也能去看就好了,应该比博物馆好玩。”

“想看等会儿给你直播。”祝君则说,“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还在博物馆里。”迟羿把镜头对准身边扫了一圈,“他们在等车,我一个人在外面。”

他正走在一条湖边小道上,碧莹莹的水面像一面死掉的镜子,映得他纤瘦而伶仃。

“这里好漂亮啊。”迟羿说,“金栖湖的水跟这里像吗?”

“不像。”祝君则说。

“哦……我还没去玩过,下次一起去好吗。”

“……”祝君则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因走路摇晃的镜头停下了,迟羿说:“祝哥今晚会很忙吧,是不是没有空跟我聊天,可以先挂掉的。”

这语气,平静到有点刻意了

祝君则神经愈发紧张,刚才那个半真半假的玩笑已经弄得他心惊胆战,好容易看迟羿走下楼梯,一眨眼竟又跑去了湖边,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祝君则道:“迟羿,听我讲,你先离开这里,去找你妈妈,不要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迟羿眼中似有浅薄的雾气,神情天真而茫然,“可是妈不想看见我啊,她怪我没看好他。”

祝君则顿了瞬,识趣地没问“他”是谁。

“那就不去找她,先出去吧,丝博大概也快闭馆了。”

“哦……”镜头又动了起来,迟羿说,“可我不知道能去哪,不想回家。”

今天父亲和爷爷一早出门去见一个生意上的老朋友,没了爸爸管,迟安临彻底放飞天性,缠着母亲让她带自己出门玩。

文昕体弱,一向管不住他,以往都有丈夫陪伴才会偕儿子出游,本来是不想答应的。

不过好在眼下有个迟羿在。

她正愁没机会让兄弟两个亲近,当即欢喜地征求了迟羿的意见,问愿不愿意陪弟弟去了解了解我们国家的文化,他从小在国外长大,到头来别忘了根基。

迟羿当然是答应的——哪怕内心有万分万分的不情愿。

可谁知道,即便是在最清静安全的博物馆里,母亲忙着和讲解员交流展品时,他不过是撒手了一小会儿的工夫,迟安临就出了事。

电话里父亲的震怒他已经听过了,回家后爷爷的脸色也可想而知。

他……不敢回去。

“我听说附近有家很好吃的餐厅,就五百米左右。”祝君则说,“你吃过吗?”

迟羿摇头。

“替我去尝尝。”祝君则说。

迟羿还是摇头,“我不饿。”

“等你走到就饿了。”祝君则语气渐沉,带了点命令的口吻,“听话。”

迟羿:“……哦。”

挂断电话后,他导航祝君则发来的位置,沿着暮色荒凉的林荫道一个人走着。

身边不停有跑步和骑车的人经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背影匆匆,步履不停。

迟羿看着屏幕上的导航箭头出神。

他擅长运算和推理,儿时一看到游戏小人就能在脑中演化出它的n种行动路径,可从小到大,唯独理不清那让人捉摸不透的感情。

理不清,就想逃避。

终于又一次丢失方向了,但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这次多了个人能告诉他该往哪走。

这感觉……很好。

……

夜里的高速意外不堵,从G市驱车赶到H市,只用了两个小时不到。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遛狗散步的人和广场舞军团纷纷撤离,唯有桥上路灯依然星点散亮。

在江边找到迟羿的时候,他手机也没开,正一个人蹲在凉亭的长凳上发呆。

从背后看去,像一只淋了雨,正收羽栖息的小雀儿。

祝君则大步走近,托着腋下把人抱了起来,接着便是毫不留情的两巴掌砸下。

“为什么不接电话。”

蹲了太久,迟羿的大脑有些缺氧,被祝君则搂在怀里的手脚麻木,后知后觉才感到了身后的疼。

“手机没电了。”他闷声说。

“我大老远过来不是听你撒谎的。”祝君则从他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按开,“34格,你管这叫没电?”

再一看,他居然还设了静音。

祝君则气不打一处来,把手机拍在他的胸口,“自己看看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迟羿被他拍得踉跄一步,屏幕都没看即答,“7个。”

祝君则压着怒说:“报个大概的位置就玩失踪,我绕着襄江跑了半圈,差点没上跨江大桥了!你知不知道大半夜在这种地方找个人有多难?”

他越说越气,又不留余力地抽了两下,两团软肉在宽厚结实的掌下弹跳不已,与小孩僵硬的身体产生了明显的对比。

迟羿自惩似的咬牙忍着,一声痛也不叫。

他就是故意的。

答应祝君则过来找他,平静地看着他打来电话,然后目睹它自动挂断,成为一个显示未接的红色泡泡“1”。

仿佛只有通过那不断累加的未接来电才能够确认,世界上还有个人在寻找他、在乎他。

但同时他也无比清晰,这份在乎很短暂,很脆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会再有电话打来了,他迟早会被放弃的。

毕竟在他身上,是连血缘都无法绑定到一段亲密关系的啊。

祝君则也一样。

“迟羿你到底在别扭什么?”祝君则见怀里的小孩久久没有反应,火是慢慢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雾水。

“辛扬跟我说他给你舞台直播的时候你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还主动说晚上要去江边骑车散心。”

祝君则捏着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后面又出什么事了,怎么散心散成了这副样子,比下午的时候还不对劲。”

“没有。”迟羿垂眸,悄悄动了动蹲麻的腿。

“那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迟羿淡淡掀起眼皮,情绪不明地看了祝君则一眼。

与其每分每秒凌迟着等待被放弃的那一刻到来,还不如由他亲自操刀,让祝君则看看他恶心的真面目,再也不要对他施加任何善意。

他知道的,无论对什么感情,都不可以抱有额外的希冀。

一旦陷进去,他就完了。

他要把祝君则推开。

充满挑衅意味的一句话出来,祝君则压下的怒火又被轻松挑起,他嘴角抽动着,忽而发出一声冷笑,“这就是你的答案?”

他脸色倏然变得骇人,迟羿禁不住腿肚发颤,但莫名其妙的,他竟从中得到了自虐一般的快感。

可能他就是这样的,天生犯贱,不配得到别人的喜欢。

迟羿一屁股坐在凉亭长凳上,一改方才不敢直视的怂态,毫不避讳地对上祝君则的眼睛,“是。”

亭中霎时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江面上幽幽飘来夜风的呜咽。

祝君则站在他一步远处,背光看不清表情。

他重重地沉出口气,“迟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修改你的答……”

“没什么好修改的。”迟羿打断他,“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你知道了,家里没人喜欢我是我活该。”

祝君则指骨捏得咔咔作响,“这是你的真心话?”

“是。”迟羿答得不假思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答应过你,不撒谎。”

“那你有没有答应过我不再惹我生气?!”祝君则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居然讲这么幼稚的话,迟羿,我以为你今年三岁。”

身体猛地失去控制,祝君则捏在他肩上的力道极大,那一块几乎充血到没有知觉了,只有被指尖掐住的地方,散发着钝而密的疼。

迟羿下意识要像以前一样拂开他的手,却不料这次他胳膊都撞痛了,祝君则还是纹丝不动。

肩上掐着的力道更大了,迟羿实在有点撑不住,难挨得缩了缩脖子,羞恼道:“放开我!”

“放开你?”祝君则冷笑,就这么捏着半边肩膀把他拖到江边的围栏上按住,“实在学不会懂事的话,我不介意给你演示一遍,不听话的小孩会被怎样对待。”

混凝土材质的护栏被夜浸得冰凉,迟羿趴伏在上面,任由额头在粗粝的纹路上摩擦,江水的潮气不住地往鼻腔里钻。

“随便你。”他小声吸了吸鼻子。

祝君则把手插进他脸和护栏的缝隙之间,宽大的手掌将他半边脸都托在掌心,动作堪称轻柔,语气却不:

“别逼我在外面脱了裤子抽你。”

他指尖轻轻划过迟羿微红的眼眶,嘴角弯着,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那会很丢人的,小迟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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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羿真的很不擅长处理感情,很别扭的一个小孩,大家不要骂他,会慢慢成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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