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嗯。”迟羿故作镇定地走过去,“祝哥找我有事吗。”

“你觉得呢。”祝君则招手让他坐下,似不经意地问,“明天下午没课?”

“没课。”迟羿眼皮跳了一下,紧紧地抓着书包肩带,“两节课都在上午。”

他不住地瞄向茶几上的那柄戒尺,可祝君则只拉着他闲聊,好像它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摆件,放在那里,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祝哥是想我下午去送你吗,我记得是两点的飞机。”

“记性不错。”祝君则帮他把书包放下,拎到一边,“我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

提起离别,迟羿抿了抿嘴,“哦。”

“所以在走之前,先立个规矩。”祝君则慢悠悠地架起腿,视线轻轻扫来,“提出关系的时候,你就应该做好准备了吧?”

立规矩?迟羿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确定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我觉得自己最近脾气太好,在某人面前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祝君则拨开他压在镜片上的刘海,把他的眼镜取了下来,“小迟同学啊,是不是都要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了?”

迟羿视线一糊,下意识就要摇头,祝君则虎口卡住他的下巴,制止了他摇头的动作。

“先别急着否认,自己讲讲,最近都犯了什么事。”

“呃……”迟羿张了张嘴。

他不太适应这种“管教”的氛围。

和祝君则的初识是争吵,后来熟络了,除非必要的大事,祝君则都是由着他的多,从没一板一眼地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找过他的麻烦。

都是成年人了,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习惯,谁也不想像个小孩子一样,一言一行都被人管着。

太刻意了,没必要。

不过祝君则想玩,迟羿也乐得配合。

眼珠一转,道:“我不知道祝哥说的‘犯事’的标准是什么,如果按照我自己的标准,那应该是我因为理念不合,和一起设计游戏的队友吵了一架,说的话有点难听。”

他眼中闪过骄矜之色,“不过我已经道过歉了,他表示愿意调整,应该算是补救了吧?”

“嗯,既然是你自己认为的,那这条也算上。”

祝君则没理会他暗戳戳展示工作进度的小心思,点了点他的手背,“伸出来。”

迟羿眉心一跳,“干嘛?”

“立规矩,你说干嘛?”祝君则重复一遍,“手,伸出来。”

“你要打我的手?”迟羿不愿意,不仅没伸出来,还往后背了背,“我明天早八要用电脑……”

“果然没讲错。”

祝君则语气平平,捉了他的左手强制摊开,“我的话对你越来越没有威慑力了,还没让你做什么呢,就敢跑。”

说罢在迟羿怔愣的目光中,捞起戒尺抽了一记。

戒尺面宽,砸下来的声音十分响亮,痛度亦不容小觑,肉薄的掌心很快浮起了一道暧昧的红印。

“呃。”热意酥麻,迟羿本能地想蜷起手指,面色僵硬道,“不是……”

在品味过来祝君则的意思后克服了本能,乖顺地把手摊平放了回去,小声说:“有的。”

有威慑力的。

“双手。”

迟羿瘪瘪嘴,把右手也递了出来,“给你就是了。”

祝君则却把戒尺收了回去,淡淡道:“不服气?那我们随时可以结束……”

“服!”见势头不对,迟羿忙说,“我服气的,祝哥,你别生气。”

怕不够似的,他抢过祝君则手里的戒尺,放在摊平的手心,像以前看过的很多视频里的人做的那样,努力让自己的样子看上去乖巧又诚恳。

祝君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说的结束,不是指结束“恋爱”关系,而是指结束“管与被管”的关系。

短短半年,迟羿身上那股孤高自矜的厌世气质几乎褪得看不出了,也很少陷入自毁情绪去律让找痛了。

在医院打个针都要喊痛撒娇的人,潜意识里一定是爱与被爱的。

祝君则很放心。

也正是因为如此,迟羿身上那些细枝末节的坏习惯就被衬托得格外突出。

诸如熬夜、不吃饭、冷了不知道加衣服,生病了不知道去医院等等——他是个聪明的高材生,却也是个生活上的笨蛋,完全不懂得怎么照顾自己。

出于掌控的本能,他把迟羿看作是“自己的”,在大方向不歪的前提下,当然想去纠正他的那些小毛病。

但如果迟羿不愿意,他也不会强迫。

“祝哥?”迟羿小心唤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祝君则回神,“我在想,小迟同学还需不需要我。”

“你在生气吗。”迟羿不可置信地,“我哪句话让你生气了,我,我不知道……祝哥。”

他是真的有点慌,咬咬牙,二话不说拿起戒尺往左手抽去。

情急之下,落尺的力道与方向根本没过脑子,啪地敲在指骨上,竟比祝君则打的还要痛,掌心似有火舌燎过,疼得他眼前一黑。

“我最近,我……”实在没勇气再落第二下,迟羿硬着头皮,试图认错。

但由于实在不懂祝君则“犯事”的范围,在脑海里努力搜刮一通未果,无力地说:“总是惹祝哥生气……呃,可以吗?”

那眼巴巴又笨拙的模样很大程度地取悦到了祝君则。

“我没有生气。”他说,“我是认真在思考这件事。”

认真思考才更可怕吧?!是不是在考虑把他丢掉??

迟羿刚落下去一点的小心脏登时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回连逻辑都顾不得,什么早晨骑车压了草坪,买到过期的面包随手扔给了流浪猫,连私自改装校园卡芯片帮同学逃晚归扣分的事都招出来了。

他自觉如果自己是个麻袋,现在一定抖得什么都不剩了。

安慰的话起到了反效果,小孩似乎吓得更厉害了,祝君则简直要笑出来。

绷住脸生生忍住,并拢三指拍了拍迟羿涨红的脸,“很好。那就跟着。”

他丢下一句,径自起身上楼。

迟羿目光追着他,忍受羞耻的姿势,托稳戒尺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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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君则在三楼最角落的那间房间等他。

和楼下两层堪称“极繁主义”的装潢与布置来比,这里显得格外空荡,甚至是割裂。

四面方方正正的墙壁,只开了一小块窗,灯调冷白,除了两边堆得快有墙高的书以外,就是窗前仅有的一套黑色桌椅。

祝君则背对门口,翻着桌上的一本笔记。

迟羿手上放着戒尺,用脚轻轻踢上门,在他身后有些局促地站着。

就这么静静站了十多分钟。

祝君则有意晾着他,迟羿手臂抬了许久,越来越酸。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祝君则终于回过身,取走了他手上的戒尺。

“这是我写歌的地方。”

“哦。”总算得以解脱,迟羿甩了甩酸胀的手腕,

“没让你放。”祝君则抬尺在他屁股上甩了一下。

不痛,就是羞人。

迟羿讪讪把手举了回来,没话找话道:“写歌为什么要弄成这样?”

除了桌子就是书,黑白灰的色调挤在一起,真的不会把人憋出毛病来吗?

祝君则没有回答,话锋一转道:“小迟同学,最近晚上几点睡觉?”

“12点,不到。”

“真的吗?”戒尺不疾不徐在他掌心扫过,压住被他自己打出来的那块红印,祝君则洞察般笑着。

“可是我常常两点钟还能看到楼下有人送外卖来,难道是送给小区的流浪猫吃吗?嗯?”

迟羿后颈一凉,“偶尔,吧。”

“偶尔啊?”祝君则“哧”了声,抽了一记狠的。

啪!灼痛在掌心炸开,迟羿痛得绷紧脚趾,身形晃了一晃。

“站直。”祝君则左右踱了两步,“换个问题,早上几点起?”

这个问题好答多了,迟羿没再耍心眼,“七点半。”

“哦——”祝君则拉长声音,“从这里到学校至少十五分钟,八点上课,七点半起床来得及吗?”

戒尺竖着在他手心敲了敲,“是不是通常不吃早餐?”

“我……”迟羿哑然。

近来他一直忙游戏的项目,晚上常要和两位网友连麦到深夜,压缩睡眠时间的结果就是胃口越来越差,索性把早餐时间省了拉倒。

他弱弱地补了句,“课后会吃。”

祝君则再度扬尺,迟羿脸一皱,凉风扇来时猛地闭上眼睛,等待即将到来的疼痛。

然而戒尺只是轻轻落下,像最初那样,横放在了他掌心。

迟羿睁开一只眼,心有余悸地问:“祝哥,你还在生气吗?”

祝君则未作回应,走到墙边,把一大摞书推倒了。

砰隆响了一阵,迟羿缓缓张大了眼。

那面墙上斑驳留着很多痕迹,有坑洼有裂痕,有像是刀刻的,也有像是拳头硬砸的。

“这是我在封羚手下工作那段时间里留下的。”祝君则说得平淡,拿起桌上的笔记本随手翻了翻,“这些也是。”

“那是我创作力最强的一个阶段,也是我最痛苦的一个阶段,我第一次知道我不是无所不能,所以染上了……”顿了顿,“那种游戏。”

迟羿看着他,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起这些,和他们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

“我知道你在忙你的游戏,小羿。”祝君则看向他。

“你找了两个队友,对吧?他们负责美术,所以开发和策划这些都是你来做,身兼数职,特别厉害。”

冷不丁挨了句夸,迟羿点点头,谦虚道:“也没有很厉害。”

祝君则:“某种程度上来讲,做游戏和做音乐很像,从0到1,凝聚的都是创作者的心血,忙起来废寝忘食是常态。”

迟羿又点点头。

“但是我真心建议你,做这些的时候不要过度透支自己的身体,一味地埋头苦做很容易把自己局限在一个框里——”

祝君则抬头看了一看,“就像这个房间。

“它的内容或许很深,却不广,情绪长久积压在一个很窄的地方,会出事。”

“啊……”迟羿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面狰狞的墙上。

“你没发现你现在越来越离不开我了吗?”祝君则突然道。

“啊。”迟羿一愣,紧跟着脸一红,低下头,“有吗。”

“有。”没有多少自夸的味道,祝君则说这话的语气是担忧的。

“不管是游戏还是我,都别过于沉浸了,把生命阉割到只剩一两样东西,不好。

“为了走得更长、更远,小迟同学能不能答应我,一个人的时候也要多去感受世界,好好经营自己的生活?”

他换了副轻松的口气,“至少别再让我抓到你困得迷糊,骑着自行车闯红灯吧?”

前面的话迟羿消化得不够,最后一句听懂了,难为情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常在河边走,那有不湿鞋。”祝君则揪住他的耳朵,“说不定我没抓到的次数更多,怎么这么不让人放心啊,啊?”

迟羿抿嘴,“下次不会了。”

“行了,道理就讲到这里,太多了你也不爱听。”

祝君则抱起手臂,“自己讲吧,今天的规矩到底要不要立,或者说——我有没有资格来立你的规矩。”

迟羿被训得头脑发懵,终于明白了祝君则在意的点在哪里。

“有资格。”他垂下头,低眉顺眼地,“我都举着它站在这里这么久了……”

意思就是你要是没资格那我早就摔家伙走人了!

祝君则轻笑,拿走戒尺,终结了迟羿担当工具架的命运。

“那行。只截最近七天,再往前的不管,连同刚才你自己招的那些一起,给你打个折,就按犯了十件事算,一件事十下,一共一百,有没有意见?”

一百?凭祝君则的手劲,只一下都够他熬的,遑论一百!

迟羿后脊一麻,腿肚发软。

有点想哭地点了头,“没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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