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车停在距小区几百米开外的路边。

迟羿的说法是,回家得做一段路的心理建设,受不了一开车门就是院子里那黑压压的松树,扎得人心闷。

祝君则就跟在他身边走着。

别墅区依山傍水,沿路苍翠,冬日也不见萧条,空气较城区清新太多,走在其中本该是轻松而舒适的。

可迟羿满脸上刑似的沉重,他的心情也不甚明朗。

“我第一次带人回来。”迟羿说。

祝君则有意调动气氛,笑说:“你想讲我该觉得荣幸,是吗?”

“不是。”迟羿摇头,“我想说的是,第一次有人陪我走这条路,这种感觉很……奇怪。”

从小到大看惯了、看腻了的风景,因为身边多了个不一样的人,厌倦了的风景也变得新鲜起来。

一般来说,新鲜代表着陌生,陌生代表着不确定。

他很少以不确定的姿态走在这条路上——无论在外面多么出格,回到家总会被刻在基因里的那份恐惧压制得“规矩”。

回家的路就像格列佛隧道,一颗膨胀的心进去,压成皱缩的一团。

而祝君则的存在,天然抵抗着把他“变小”的力量,冲撞他人生所有的“规则”。

接住他剥去一身沉疴痼疾后,一无所有的灵魂。

迟羿觉得安心。

然而这安心看到家门口抱着书包的迟安临又碎了一地。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迟羿远远看见他站着,往前赶了两步,“为什么不在里面?妈妈呢?”

“妈妈在楼上收拾东西。”

迟安临垂头踢着地上的石子,忽然视野中进入了另一双男人的皮鞋,奇怪地抬起了头。

警惕问:“他是谁?”

祝君则率先开口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祝君则。”

为了照顾迟安临的身高,他特意弯下腰与他平视,“是你哥哥的男朋友。”

“哦。”迟安临反应平平,“我知道你,你是个歌手。”

“哦?你知道我吗。”祝君则找着话题,笑问,“那你刚怎么没认出来我啊?”

“世界上有很多歌手,我不可能每一个都认得出来。”迟安临淡淡说完,去牵迟羿的手,“哥,我们走吧。”

祝君则“嘿”了声,直起身说:“嘴巴真好毒,怎么跟你哥小时候一个样,看来是家族遗传。”

迟羿躲开迟安临的手,见他想把自己往外面引,奇怪道:“走哪儿去?家里不是在吵架吗?”

他朝门内看了一眼,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吵闹症状,看着迟安临的眼神猝然变冷,“你骗我?”

“我没骗你。”迟安临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今天放学,妈妈来接我回家,但是爷爷看见她很生气,让她出去,她就和爷爷说要把我一起带走,在楼上帮我整理东西。

“可是我不想走,我也不想在家里住了,哥,你能不能把我带到你家去?”

迟安临语调平静地陈述着前因后果,诉求清晰,这种压住了情绪的冷静条理在十几岁的孩子里并不多见。

尽管脸型轮廓和从前相差无几,但那沉下去的气质和隐约有些变声的嗓子,和记忆里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孩还真是判若两人。

祝君则轻蹙着眉扫了眼迟家别墅,除却院子里停了辆颜色鲜艳的轿车以外——大概是迟羿母亲的——其他均是阴暗而沉肃。

一个贪玩年纪的小孩被关在这种地方久了,变成这样似乎也不奇怪。

迟羿没有祝君则那么多同情心,听了迟安临的请求除了生气还是生气。

“所以这就是你把我骗回来的理由?她要带你走你就走啊,为什么要在电话里说他们吵架了,我还以为……”

他再次甩开迟安临拉过来的手,“你别碰我!”

“哥。”迟安临抿唇叫了一声,“我没有骗你,他们真的吵架了。”

“迟安临!”迟羿恼羞成怒,“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你明知道我有多不想回来,为什么要说得那么模棱两可?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他也不顾祝君则在旁边看着,狠狠地下了弟弟的面子,瞪他一眼,扭头就走。

迟安临抱着书包的手攥成了拳头,尴尬地瞄了祝君则一眼,撒腿追了上去。

听到身后哒哒的脚步声,迟羿走得更快,头也没回地吼道:“你别过来!”

迟安临追上去拉他的衣服,“哥,哥哥,你带我一起走……”

“我不要!”迟羿正在气头上,用力扯掉他黏过来的手甩开。

“你装什么啊,妈不是最爱你了吗,她要带你走不是很好吗,你过你的好日子去啊,来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妈!”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看迟安临那张苍白的小脸怎么看怎么厌恶。

五年前,文昕一病不起,迟誉华丢下年仅七岁的迟安临不管,带着她一起回了国外,音讯全无。

迟安临的性子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的。

他很聪明,一开始还会试探着问迟嵩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被骂了一次之后就没再问过,安安静静在家里住着,接受了迟嵩给他安排的新学校,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迟誉华走后,迟嵩逐渐好些了的脾气急转直下,喜怒无常到令人发指,迟安临不敢亲近他,便黏着家里的另一个活人,迟羿。

他对迟羿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依赖,不像以前那么任性了,凡事都听哥哥的,挨了冷脸也不恼,笑嘻嘻地在迟羿门口留下老师奖励的糖。

迟羿不可否认,分手那段时间里,迟安临的存在给了他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

他太小了,除了自己这个哥哥以外没有别的依靠,就算受了委屈也没处告状,没人会给他撑腰——失去父亲支持的迟安临,在迟嵩眼里远不如一手带大的长孙。

迟羿不用再碍着谁的面子对他笑,生气了就骂他,高兴了就给他个好脸色,反正他只能承受。

起先,迟羿在这种“虐待”中得到了报复的快感,可后来他听到迟安临跟他开心道完晚安后,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

深夜幼孩的哭声像根绣针,串起了眼下和遥远的曾经。

迟羿不知道怀抱着怎样的心情,敲了敲他的房门。

房内的声骤停。

迟羿直接开门进去,看见年幼的弟弟满面泪痕,正赤脚踩在桌前拿纸巾。

四目相对那一刻空气定格,迟羿如鲠在喉,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只干巴巴地道出一句,“想哭就哭,不用藏。”

迟安临弱声问:“哥哥,我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

“没有。”迟羿说。

顿了顿,又道:“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不要……呃,装开心。没必要。”

迟安临低头绞着手里的纸巾,没去擦眼泪,也没有动。

迟羿跟他僵持一会儿,终是觉得肉麻,先一步退了出去。

靠在门板上那会儿有没有哭他忘了,但那一夜之后,他和迟安临的关系确实好了很多。

脱开了父母偏爱这层敌视的滤镜,他发现弟弟其实很可爱。

收敛了活泼过头的性子,迟安临懂事又细心,连爱好都和他对得上脑电波,小小年纪玩得一手好数独,围棋赛事只要参加,必定拿个第一名。

可这温馨的一切,都基于“没有父母在”的前提下。

母亲一回来,迟羿马上想起了两人间的种种不公。

同样是被抛弃的孩子,凭什么你能多享受几年父母的陪伴?凭什么他们回来后要带走的只有你没有我?凭什么你小时候能有个哥哥说话,而我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怨恨地想,就连现在,你都能理直气壮地要求我把你带走,凭什么?凭什么!

你想逃就逃,那我熬的那么多年算什么?你已经幸运地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你凭什么不要啊!凭什么!!

迟羿毫不掩饰眼里的憎恶,指甲掐进掌心,呼吸因为激动而颤抖不稳。

“滚回去,别来找我,以后你和我没有关系,滚!”

迟安临还是往他身边靠,眼眶蓄满了眼泪,“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哥你为什么要生气,我真的没有骗你……”

“我让你滚啊!”迟羿在他肩膀上狠狠推了一把。

迟安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上磕满了土灰,眼泪也掉了下来。

见迟羿还要往他身上补个一脚,祝君则忙过来拉住了他。

“小羿!别激动,有什么话好好讲,不想回家就不回去,别把自己气到了,啊。”

又给坐在地上的迟安临伸出只手,“诶,别愣着呀,穿这么点坐在地上不冷啊?来,起来。”

迟安临擦了把泪,就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谢谢。”

迟羿咬牙甩开祝君则拉自己的手,“你扶他干嘛?他自己不会起来吗!”

无辜被迁怒的祝君则无奈,举手投降道:“好嘛,我错了,下次他摔倒我不扶了。”

认错态度良好,迟羿有火发不出,便把矛头全部对准了迟安临。

“你少装可怜了!别指望他会帮你,他是我的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会管你的!”

甩下这么一句就气冲冲往停车的地方走,当真是一点要进家门的打算都没有。

祝君则头疼地看了眼迟安临。

小孩发育得不错,个子已经到了他的胸口,脸也清俊帅气,眉毛直而凌厉,和迟羿很像,就是那双眼睛更大,把整体的气质中和得温润。

如此浸满眼泪之后,便更惹人怜惜。

祝君则叹了口气,实在没法说服自己丢下他不管。

迟家的别墅位于半山腰,最近的公交站台要跑两公里,出行可以说是极不方便了。

他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有手机和钱,一定是知道自己出不去,才想着给哥哥打电话的,电话里那些话真要论起来也不算骗人……

“唉,走吧。”祝君则朝迟安临伸出手。

迟安临愣住了,“你……”

“别误会,不是要牵你手。”祝君则说,“书包给我吧,看着挺沉,装什么了?”

迟安临小声说:“书、水,还有饼干——哥不是说你不会……”

“放心,这点事我还能做主。”

祝君则接过他书包掂了掂,边往山下走边说:“我问你,如果你哥真不带你走,你怎么办?”

迟安临抿唇,“就自己走下去。”

“所以带了水和饼干?还知道怕自己饿死。”祝君则笑道,“然后呢,走去哪?”

“……随便。”

“可别随便了,我之前也认识个离家出走的,饿得差点死路边,你这点干粮能顶你几天?身上带钱了吗?”

迟安临摇头。

“为什么一定要走?”祝君则问,“家里不好吗。”

迟安临沉默着,最后还是摇头。

“唉,行吧。”

拐过个弯,迟羿已经把车开了过来,正按下车窗靠在路边,不耐地瞪着两人。

先是冷眼锥着迟安临,“你怎么还没滚?”

然后大部分怨气都发在了祝君则身上,“你干嘛把他带过来,你知不知道他很麻烦?如果被他们发现了我要怎么解释?书包还给他让他滚!”

“他要是在外面出了事你更没法解释。”

祝君则把书包拉链拉开,露出里面的几瓶矿泉水和盒装饼干,“看看,弟弟都要离家出走了。”

迟羿愤怒的表情明显顿了瞬,偏过头哼道:“他离家出走关我什么事!”

想了想又气不过,拉开门下了车,抢过书包一把塞在迟安临的怀里,“你有病是不是?你离家出走给谁看?给我吗?我上辈子欠你的,啊?!”

“哥……”迟安临被推搡得脚步不稳,“我没有……”

“好了好了。”祝君则拉开缠在一起的两人,“要吵也别在这吵吧?能不能找个说话的地方先?”

又哄着迟羿道:“别生气了,再怎么样也先问问清楚情况啊,毕竟才这么点大,总不能真把他丢了不管——你真舍得?”

迟羿眉心抽了抽,鼻子里重重喷了口气,绕回驾驶座坐下,车门狠狠拍上。

迟安临被那猛烈的碰撞声吓得一抖。

祝君则见状就知道迟羿只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已经软了,给了迟安临一个“放心”的眼神,以口型说“没事”,上前叩了叩迟羿的车窗。

迟羿烦躁道:“干嘛。”

“问你啊,真舍得吗,真舍得我就把书包还给他,让他一个人下山了。”

祝君则一本正经道:“不过他身上钱也没有,走到城区估计要晚上了,那点东西最多撑到后天。

“——以前阿扬就是饿晕在天桥下被我捡到的,头上还磕了个洞来着,还好我帮他包扎了,没有感染,不及时处理的话不知道会不会伤到脑子……”

“行了!”迟羿咬牙切齿,愤懑地看了眼迟安临,“上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