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壹成办公大厦12层,离总裁办公室最近的几个工位上,冒出的几个脑袋正不约而同地朝紧闭的门看去,小声聊了起来。

“你没看错吧,向老师真的来了?”潘一伊有些不敢置信。

“哪能啊,虽然他戴着口罩,但他的样子我早刻在脑子里了,我现在光看背影就能认出来!绝对是他。”曲欣然目光炯炯有神。

“应该错不了,扬骋的项目不是完工了么,以往这时候向老师都会来公司露个面。”张韵菁也道。

“不一定,上次不就没来,他很久没来公司了。”曲欣然说。

“哎,早知道我大学也学建筑设计了,现在说不定也能进向老师的组,当个助手也行。”潘一伊一脸懊悔。

“清醒点吧,没看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么。”曲欣然咂嘴。

“有戒指不代表已婚啊,说不定向老师其实还单着呢,反正李均也说一直没见过他老婆。”潘一伊嘟囔道。

张韵菁刚要说话,旁边响起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呢?”李均手里拿着咖啡,将双肩包放在椅子上。

三人看了看他,随后将他拽了过来,指着办公室的方向。

“向老师今天来公司你怎么没提前告诉我们,我肯定早点来,说不定还能碰上和他一块搭电梯呢。”潘一伊质问道。

李均一愣。

张韵菁看他这表情,显然不知情,疑惑道,“你不知道?”

李均还没来得及回答,办公室的门就开了,见出来的人是谁后,他眼睛一亮,忙起步走过去。

“老师,向老师!”

戴着口罩的人循声望去,对他点了下头。

李均看着他低垂的眼帘,即使眉宇间带着些许倦意,加上略微厚重的镜框遮挡,还是盖不住那双好看的眼睛,不禁问道,“……老师,您要回去了吗?”

“嗯。”那人应了声。

“那我送您。”李均忙道。

男人摆了下手,示意不用。

李均注意到他貌似不急着离开,舍不得和他就这样分别,便熟练地找了有关工作上的问题问他。

这边三人见不远处的画面,齐齐咂嘴。

“李均现在要是有条尾巴,估计能摇飞到外太空去。”曲欣然吐槽。

“恨啊!我也想和向老师聊天!”潘一伊欲哭无泪。

“是啊,真是命好。”张韵菁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过了一会儿,三人就见背对这边的身影走出了办公区,李均一步三回头,直至看不见背影才终于舍得好好走路。

“你这臭小子!脑门上都快刻上向老师的名字了!”潘一伊愤愤道。

李均嘿嘿傻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向老师要是没有花粉过敏症就好了,我到现在都没见过几次他的脸,也就只能看人事档案上的工作照过过眼瘾了。”曲欣然叹了口气,坐回工位上。

“毕竟春天了,不注意的话会很难受吧。”张韵菁道。

……

向怀屹从办公大厦出来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了离这不远的市中心医院。

这次项目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很多,又是带着团队完成的,一直在忙,他已经很久没去复查了。

工作的时候还好,但一旦从忙碌的状态中停下来,身体反而难以承受,无法入睡。

挂了号,向怀屹便在对应的门诊室外坐着等。

今天是周一,心理科这边人不是很多。

这几年里,他的状态并没有如预期那样好转,还多了一些其他症状,像是对噪音和气味变得越来越敏感,他不希望因此影响到工作,所以尽管不想来医院,还是来了。

门口的机器响起叫号声,听到名字,向怀屹起身打开诊室的门走了进去。

彭家珝见来的人,微笑着示意他过来坐下,没有过多寒暄,而是问起他的情况,“向先生,最近怎么样?”

向怀屹道,“老样子,睡不着。”

彭家珝默了会儿,继续问一些其他的问题。

过程大概十多分钟,向怀屹便拿着新开的单子去缴费拿药。

彭家珝看了眼时间,快中午了,上午的号已经全部看完了,就想着把电脑里一些资料整理完再去吃饭。

正敲着键盘,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便接起来,无奈道,“喂?我说你怎么每次正正好在他看完病就打来。”

电话那边的人哼笑一声,没说话。

“你要是想问有关他的事情我无可奉告,患者的病情都是保密的,就算你是他堂哥未经本人同意还是不行。”彭家珝先发制人道。

“不劳烦你,我自有办法知道,我不过是打来问你下次休假什么时候。”

彭家珝一愣,“你要回国了?”

“嗯。”

彭家珝高兴之余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这会儿回来没关系吗?你妈妈不是才刚醒来不久,不用多陪陪?”

“不必,我安排了护工照顾。”

彭家珝听到他语气一下子冷淡下来,有些局促道,“你回国有事?总不能是专门来找我喝酒的吧?”

“回来上班。”

“这么说,就留下来不走了?”彭家珝又问。

电话里的人笑而不语。

彭家珝想着他不愿说也不再多问,笑道,“虽然这些年你妈妈把你强行留在国外还要负责处理国内公司事务的这行为我不好评价,但不管怎么说,你也算自由了。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吧,我要是有空就去接你。”

“好啊。”

……

这天过了中午,向怀屹随便煮了点面草草吃完,像是在应付身体似的,其实根本没有食欲。

这会项目结束不久,他没有工作要处理,一般这种时候他都会找点事情做,例如学习和自己目前工作内容有所交集的其他领域的一些新知识,打发时间的同时也能暂时从焦虑状态中逃离。

但也有像现在完全提不起劲做任何事的时候。

他从房间拖了条毯子出来,整个人缩在沙发的角落,无力地侧靠在沙发上,随机找了部电影打开看着。

直至夜幕降临,这部电影不知道循环放了多少次,他依旧没看进去半分。

手机响起了闹钟提示音,八点整。

向怀屹又煮了点面,吃完就把在医院配的药咽了下去,然后去洗澡,最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等待睡意来临。

房间里一片寂静。

凌晨三点,依旧毫无睡意。

这几天都是如此。

向怀屹有点后悔没和心理医生说实情,没说他的情况其实变得更糟糕了的实情。

原因应该跟季节有关,这是他猜测得出的结论。

他不喜欢春天,因为很多回忆都生在这个季节里,不论好的坏的。

每到春天,他就会不停的失眠,除开工作的时候,脑子里大部分时间都是混沌的。

他很熟悉这种感觉,也知道再强效的药如今也难以缓解,只能熬过去、扛过去。

向怀屹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从浴室洗完脸出来,看着黑漆漆的卧室,恍惚间觉得是一个浮着死寂的地狱,他的双脚像是被定住了,无法前进,直至寒意蔓延至小腿,才转身离开房间,拿了件外套,穿鞋出门。

他走到附近江边的长椅上坐着,看着一样黑漆漆的江面,丝丝缕缕的空气随着冷风钻入他的鼻腔,清爽发凉,终于觉得好受了些。

回去的时候他走了另一条路,这条路有家24小时便利店,他想买点吃的回去,不然明天早上又得出趟门。

经过一个路口时,偶然听见一间酒吧里传来的音乐声和欢呼声,这些声音在凌晨的街道里略显清晰,他不经意扫过一眼进去的几个身影,正要直径离开,却又因为瞥见了什么突然怔住,缓了许久才重新看向那间酒吧。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形容的情绪在胸口诡异地翻涌着。

他知道不是第一次认错了,但还是耐不住心底本能的驱动,鬼使神差地调转了脚步,朝酒吧走去。

刚进去,他就后悔了。

他没有戴口罩,酒吧里混杂在一起的各种味道让他不舒服,兴许是凌晨,放的音乐不是吵闹激烈的,而是舒缓的。

向怀屹没有来过酒吧,也没喝过酒,他强撑着不适感在酒吧里走了一圈,没见到那个让自己产生错觉的身影。

尽管他已经尽力不挨着人,还是免不了时不时肩膀碰肩膀,他觉得好脏,很难受,恨不得立刻回去洗澡。

直到有个喝的烂醉的人将他撞倒了,才彻底受不了了,皱着眉用力把人从身上推开,身体因为碰到陌生人的片刻体温而止不住发抖,余温像是无数条虫子一样,啃食他的每一寸皮肤,很疼。

喝醉的男人被这么毫不留情地一推,不爽地嚷嚷起来,很快引来围观。

服务员过来查看情况,想扶起在地上表情惊恐的人,却被他躲怪物一样地躲开了,一时尴尬,不敢再动。

越来越多人围观,向怀屹觉得空气都被这些不停叨叨叨的议论声抢走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穿过噪音清楚地钻进他耳里。

“……向先生?”

向怀屹只觉得耳熟,却记不起是谁,便本能地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结果下一秒,就被突然撞进视线里的那张和自己过分相似的脸惊得瞳孔微缩。

他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猛地起身推开人群落荒而逃。

冷风在耳旁呼啸而过,向怀屹心脏狂跳着,他在心里绝望地意识到:

他终于在层层噩梦的折磨下,出现了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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