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晚他一路逃亡似的回到了家中,再也睡不着,他努力克制着不去想以前的事,也努力说服自己是看错了,毕竟酒吧灯光昏暗,当时也只是粗略看了一眼,就被脑子里的猜测吓得顾不得其他。

过了两天,团队群里发来了新项目落实的讯息,向怀屹调整好状态,换上整洁的西装准备去公司开会。

自那晚他就没再出过家门,吃的用的都是叫外卖送来,所以打开门的一瞬间,他莫名有些恍惚,一刹那都有点忘了自己出门的目的。

等电梯的时候,他瞥见走廊对面的公寓开着门,身着制服的搬家工人正一件件往里面搬运家具,应该是换了新的住户,这在公寓并不是罕见事。

向怀屹将目光收回,看着电梯缓慢下降的数字上,他突然惊觉什么,抬手摸了摸,确认戴着口罩才松了口气,这会正是上班时间,难免进到人多的地方,他最近睡眠差,有些神经衰弱,只能尽量避开接触到外界刺激。

好在之前考虑到上班方便,住的地方离公司也不远,走路不到十分钟就到了,也不需要挤公交或者地铁。

进了大厦,向怀屹看了眼电梯外排队的人群,选择了走楼梯。

“我的天,你们刚才看到了吧?走在前头最高的那一个!越海集团的总裁原来这么年轻的吗?”潘一伊惊讶道。

“我的妈呀简直帅翻了!”曲欣然瞪大眼睛往办公室方向瞅着,“我朋友在越海工作,说公司一直都是代理人在管事,总裁一直都在海外,听到消息说要回国了,没想到一回国就和我们公司合作上了。”

“……等等,你们觉不觉得,这总裁长得有点眼熟啊?”张韵菁突然发问。

李均视线一直盯着办公区门口看,见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忙迎上去,笑着打招呼道,“老师你来了。”

向怀屹点了下头,和他一起往会议室走去。

三人怔愣在原地,互相看了看彼此,最后默契地打开了一张被小心珍藏着的证件照。

“怎么远远看着跟向老师有点像啊?”潘一伊也很意外。

“可能帅哥都长得像吧。”曲欣然不禁感叹,“明星里不也有这样的例子,记得出道好多人以为他俩是双胞胎呢,还拿这个来炒作过。”

“确实。”张韵菁附和道,“而且那位总裁也不姓向,估计是巧合吧。”

会议室里还没有人,两人找了个位子并排坐下,李均和他简单说明了等下开会的大概内容,包括甲方那边过来的都有谁。

向怀屹安静听着,揉了揉眉心,他这会儿头有些发胀。

“老师,您没休息好吗?”李均发觉他眉眼间的疲态更重了些,担心道,“要不要先回去?这边有葛老师在,今天只是双方简单的见面谈话,不需要特地出席。”

“没事。”向怀屹道。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便开了。

“怀屹和小李到了啊。”葛天笑着走进来,后面跟着的都是熟面孔,是团队里的其他组员。

“葛老师好。”李均忙起身打招呼。

会议长桌的位子渐渐被坐满了,向怀屹余光感觉到有人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抬眼。

待甲方所有人入座,李均才坐下,他忍不住朝斜对面的人多看了几眼,尽管理智告诉他不可能,可他还是觉得这位越海集团总裁的脸和他的向老师很是相似,唯一明显不同的可能就是那人眼睛下方有着两颗小小的痣了。

向怀屹经常戴着口罩和厚镜框,对外声称花粉过敏症,其实是在降低存在感,不想与人有过多交集,同时对空气中的气味很敏感,容易让他感到不舒服。

所以除非有人特别关注他,不然大多数人不可能一下子就发现他鲜少露脸并且早已在他人记忆里模糊的长相和此刻对面的越海总裁的脸有多像了。

李均作为一个男人也不禁感叹那张脸实在生的过分好看精致,无可挑剔的五官和脸型,几乎叫人移不开眼,只是不管怎么说,两人最多只是长得像罢了,因为气质上完全不同,对面那位有股生意场上久经沙场的老练,即便看着年轻,面带和蔼的笑容,却依旧有股无形的压迫,这种气场的存在感很强,让人本能的不敢生出招惹的心思。

而他的向老师就不一样了,虽然性情冷淡给人一种疏离感,话也很少,但责任感很强,从不吝啬别人的求教,总是耐心地解答,对工作也十分认真,是他很崇拜的榜样,不像对面,气场之下隐隐透露出的傲慢里还带着点轻浮的气息。

葛天见人都到齐了,就主动为双方介绍起来。

向怀屹有点心不在焉,礼貌性地随着葛天介绍的方向一个个看去。

李均手肘没注意到桌边的笔,不小心把笔碰掉在地上,笔咕噜噜地滚到了向怀屹脚边,他忙小声道,“对不起老师。”

向怀屹拦住他,侧过身伸手去捡,弯腰的功夫,他无意中看到了桌底下坐在对面的人的那双脚,价值不菲的定制黑皮鞋,质地同样高级的西装布料,还有被黑色袜子包裹住的修长脚腕。

他有些走神,坐直身子刚把笔递给李均,就听到葛天介绍道:

“这位就是越海集团的沈总,沈聿淙。”

向怀屹猛地怔住,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对面,顿时傻眼。

没注意到不对劲的葛天接着介绍道,“那这位就是本次和我共同带领团队接手越海项目的主设计师向老师,向怀屹。”

沈聿淙勾唇微微一笑,“你好向老师,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向怀屹忙移开目光,用此刻为数不多的冷静回了句,“合作愉快。”

或许是口罩和镜框的遮掩,连李均都没察觉到他的异样。

向怀屹不记得他是怎么离开公司的了,他缓了许久才有办法去回想。会议结束,葛天让他先回去,到时群里联系,他顾不上回应李均询问他身体不适的关心,只是余光里注意到那抹高大修长的身影貌似在朝这边靠近,就急匆匆地走了。

他下楼梯的速度从一开始急促到后来渐渐慢下来,空荡荡的楼道里,除了鞋子踩过台阶的声音,还有他越发失控的心跳声,再没有其他。

他原本真的说服了自己那晚看到的只是错觉,可是这次是在亮堂堂的会议室里,那张和自己极为相像的脸,还有那个不可能出错仿佛深深烙印在他血液里的名字,一下子打消了所有虚浮的狡辩。

他不敢去想已经过了几年,心底只剩对那个人的恐惧和厌恶。

直至在楼梯间转过弯,看到了下一层楼梯间站着的身影是谁时,向怀屹僵在了原地。

那人抬头看着站在上面的人,微笑道,“哥,怎么走得那么快?十一年没见了,不想我吗。”

向怀屹感觉胸腔里的空气被抽走了,几乎快将他窒息,被胸口翻腾的情绪刺激得精神紧绷,四肢发软像是不听使唤,笨重又迟钝地转过身想跑,身子却不稳地晃了晃,他忙抓住楼梯扶手。

沈聿淙见他要往上走,不紧不慢道,“看你是要自觉站住,还是等我去抓你。”

向怀屹一怔,像是唤醒了刻在大脑深处隐秘的臣服欲,无法违抗,不由得停下脚步。这句平静至极的话语回荡在楼梯间,透露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听着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向怀屹紧张地握紧手,在那个声音停下的一瞬间猛地转过身去,连连后退几步。

“滚!”向怀屹咬牙切齿道,眼睛却不敢往他身上的任何一处看。

沈聿淙哼笑一声,“这么凶?好歹我是你的双胞胎弟弟啊。抱一个怎么样?”

向怀屹一听到“抱”这个字,记忆深层里套着的一层又一层的锁链瞬间被斩断了,各种与之相关的记忆彻底不受约束钻进了脑子里,他抓起公文包用力抵在他身上将其狠狠推开,快步往楼下走去。

打开楼梯门的那一刻,向怀屹仍心有余悸,生怕那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再次出现,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大厦。

当公寓的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向怀屹甚至都忘了换下西装和衬衫,全无平日里的冷静和从容,他整个人缩进沙发里,紧紧地抱住自己,止不住地发抖着。

那些被强制且艰难封存的记忆在这一刻全盘涌出。

……

向怀屹从记事起,印象里就没再被父母抱过,那时他年纪小,弟弟性格黏人又活泼,总是吵着要爸妈抱,父母每一次都会满足弟弟,却从不问他是不是也想被抱抱,他以为自己听话懂事,父母就会问他,可是并没有。

向聿淙永远都霸占着父母的大部分疼爱,而他脸皮薄,想被摸头、抱抱、亲亲,都拉不下脸像弟弟那样向父母索要,只能眼巴巴看着。

即使如此,向怀屹也没有因此讨厌这个双胞胎弟弟,这个明明与自己长得如此相似的人,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天赋,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他、纵容他。他嘴甜、机灵又体贴,几乎轻而易举就能俘获所有人的心。

和他这个嘴笨、迟钝、无趣的小孩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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