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铃音脱下那件和服,小心地把它放进壁柜深处。她没穿过这样好的衣服,但不代表她喜欢。她想要的不是各种昂贵的东西,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她是懂的。

她对无惨来说是个无用的人,她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行为。

她深呼吸几下,心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只剩下淡淡的担忧。她无法控制无惨的行为,只能改变自己的想法。她决定不再乱想无惨到底能不能看到她这件事,无论看不看得到,她对此都毫无办法。

铃音继续像以前一样生活。

惠子终于回来了,铃音带着点心去拜访。惠子泡了茶,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铃音听着惠子讲在母亲家发生的事情,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附和几句,心里很羡慕。

“不说我的事了,你怎么回事呀,脸色有点差哦。”惠子十分担忧,语气温柔地问,“是没睡好吗,还是跟丈夫吵架了?”

惠子关切的神色让铃音心中一酸,眼眶就红了。她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虽然先生总是安慰她,但对她起到的作用是有限的。而且,她不敢跟先生说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铃音放下茶杯,低下头,犹豫道:“算是吧,吵架了什么的……”

“你们吵架了?”惠子十分惊讶。她从来没听铃音说过家里丈夫的事,甚至连铃音丈夫的面都没见过,一听这话便瞪大了眼睛。怪不得看上去这么哀愁,她握住铃音被茶水温暖过的手,安慰道:“怎么回事,因为什么事,很严重吗?”

“之前,家里来了个人。他很讨厌我,是我丈夫的朋友。”迎着惠子这样温柔的眼神,铃音还是说了出来。她刻意压低声音,吞吞吐吐地说了大部分的内容,“他觉得我很差劲,样子很吓人,我很害怕……”

“那个朋友骂你了,打你了?”惠子立马问。

铃音点头,嗫嚅道:“他,他捏了我的下巴,下巴很疼。”

男女授受不亲,就算是朋友,怎么能捏朋友妻子的下巴呢?简直太不像话了。惠子十分愤怒,问道:“你丈夫呢,就这么看着?”

“他很快就走了,没有继续打我。”铃音解释。她觉独焦收得自己的解释可能不大准确,但再也不能说得更具体了。

惠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没想到她离家的时候发生了这么可怕,这么危险的事。她知道铃音是怕隔壁的丈夫听到,便也压低声音,“什么朋友啊,跑到别人家里来作威作福的,让你丈夫趁早跟那个人断了联系吧,太危险了。”

比起这个,铃音把自己疑惑的问题问了出来,认真道:“可是惠子,第二天那个人就送了我一件衣服,看上去很贵重。他还骂我的衣服很寒酸,让我不要穿了。他是故意羞辱我的吗?”

“羞辱?那为什么要送你很贵的衣服,应该是道歉的意思吧?”惠子立马接话,说出了自己的观点,“因为他做了很过分的事啊,又捏你的下巴又骂你,肯定是知道他做错了,要讨好你。”

其实,惠子想问送的是什么样的衣服,和服吗?毕竟铃音平时都是穿和服的。但如果是丈夫的友人的话,怎么能送和服呢?男子送女子和服的意思,可是非常明显的啊……

但铃音在意的是送贵重礼物这件事,而非到底是什么样的衣服,大概是其他类型的衣服吧。惠子没有多想,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道歉?怎么可能。铃音立马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答案。无惨不杀她就算是很好的事情了,怎么可能出于这种目的送她和服。她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话,立马摆了摆手,“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说点开心的事情。”

惠子还想再说,但铃音似乎心事更重了,便止住了话头,说起了其他的事。

铃音跟惠子告别,不想耽误惠子做晚饭。她心事重重地回了家,看到先生正坐在案几旁朝她招手。

怎么了?她才出去一会呀。铃音跑过去,扑到他怀里,小声问:“有什么事吗?”

先生摸了摸铃音的头,示意她看案几上的盒子。她疑惑着打开,看到了里面散发着香味的熏香,问:“这是什么,给我的吗?”

“你睡不好,点上这个可以让你睡得安稳些。”先生解释。

安神香之类的东西吗?铃音之前也用过,但作用不大,渐渐地就忘了。不过她看眼前这个似乎要比之前的精致许多,不由得笑道:“是您特意给我买的吗?”

“嗯,你还是会做噩梦。”黑死牟应了一声。他熟练地搂住铃音,先亲了亲她的脸颊,让她躺在他怀里,才轻声道:“铃音,放松下来,听我说一些事,好吗?”

黑死牟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有一个目的——让铃音不再恐惧。只要她不生活在恐惧里,那他做什么都可以。话是已经想好了的,但说起来可能没有那么顺畅,毕竟他平时说话并不多。而且,说的又是铃音不怎么想谈论的话题。

诚然,也许鬼是没有道德感的。但这不代表他没有。

无惨大人的目的,黑死牟想自己差不多已经明白了——哪怕再迟钝,也该明白了。男子送女子和服的意思,他是知道的。铃音也明白,但她绝不会往那方面想。

但他不接受,也不会同意。

他承认自己人类时期接受的教育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上下级观念已经根深蒂固。无惨大人要他做的事,如果能做到,他一般都会认真去做。

但是,他绝不会接受这种有违道德的,不光彩的事情。

铃音被先生抱得都有点困了。她睁开眼睛,见他似乎要说很重要的事,便点了点头,“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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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无惨大人会杀你?”黑死牟尽量放柔语气,不想让铃音害怕。

铃音一听到那个名字,就立马直起身来了。她环视四周,见没有鬼过来,才松了口气。她非常不想跟先生讨论这件事,一时间抵触地低下了头。先生没有继续问,而是亲了亲她的指尖,“不想说吗?”

铃音有点生气了,先生明明知道她很害怕,却还是问这种问题。她把手抽了回去,不让他亲。她这才抬眼看他,不满道:“为什么要说这种事?”

黑死牟知道铃音不想思考这个问题,但他必须说。不然铃音往后都会生活在恐惧里。他握住铃音的手,她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铃音从来没听先生说过那么多话。他断断续续地跟她解释了很多东西,这些解释让她渐渐平静了下去。

先生说,对于鬼来说,要是不高兴,随手杀了就是了,哪还用留着讨厌之人的性命呢?在无惨的眼里,可没有这样的事。他告诉她,之前的几个下弦,无惨只是不开心,就抹杀掉了,只留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对待下弦尚且如此,对人类就更不用想象了。

“真的?”铃音之前从来没听过这些事,不由得呆住了。只是不高兴,就抹杀掉了吗?那无惨那天看上去,好像也很不高兴,但是没有杀她……

“所以,你很安全,不要担忧。”黑死牟再次跟铃音重复了一遍不可能被撼动的事实。他轻柔地吻她的眼睛,想让她不再害怕,“你是我的妻子,很安全,很安全。”

他说完这些话,看到铃音渐渐平静下来的神情。他松了口气,这样就好,只要她不再害怕,那怎么样都好。接下来,就只剩好好跟无惨大人谈一下这一件事了。

措辞已经差不多想好了,不过得等铃音一会去做饭的时候。他不想让她知道这种事。只要他在,她就不需要知道这种会让她感受到无限负担的事情。

这样想的话,好像确实是这样的。无惨很重视先生,那作为先生妻子的她,也就不会轻易被杀掉了。铃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恐惧了。或者换句话说,如果连先生说的话都是假的话,那她在这世上就没有可以相信的话了。她终于笑了,眼睛微微眯起来,“我相信您。”

话已经说开,铃音脚步轻快地去做饭了。她近来都没有心思吃东西,这下觉出饿了。她想喝味增汤,还得吃掉剩下的米饭。

等了一会,铃音把饭菜弄好,拿到案几上跟先生坐在一块吃。

黑死牟当然是不进食的,他只是想要陪着铃音。她终于再次朝他展露了笑颜,这笑容让他心中的阴霾迅速消散了。她是个坚韧的孩子,他再次确认了这一点。他整理了一下她的袖子,道:“一会出去散步吧?”

“好。”铃音回答,喝了一勺汤。稍微有点烫嘴,她赶忙去喝一旁已经凉下来的茶水,下意识朝先生撒娇:“舌头,烫到了。”

真是的。黑死牟失笑,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到了她被烫红的舌尖。他不由得笑道:“那怎么办好呢?”

“您吹一下就好了。”铃音天真地说。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眉眼间尽是天真烂漫的神情,只露出了一点嫣红的舌尖。

黑死牟低头,轻轻地吹了一下。他实在有段时间没见过她这么天真可爱的样子了,又低头吻她。她闭上眼睛,在他怀里喘息着。纤瘦的肩膀似乎又瘦了些,握在手里有些硌手。在她换气的时候,他轻声说:“你又瘦了。”

这些天也没好好吃饭,连觉都睡不好,忧思过什,不瘦才奇怪。他实在是心疼她。

“有,有吗?”铃音气喘吁吁地换气,又搂住先生的脖子,继续吻他。她想要之前那种安抚性质的吻,想要先生带给她的安全感,她想要他小心翼翼地吻她,安抚她。

黑死牟托住铃音的腿,好让她吻得更舒服些。她这时候有点太主动,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便轻柔地吻她。她搂着他的脖子,紧紧地抱着他,感受着这份安抚的力量。

铃音喘息着跟他确认,“我不会被杀掉,对不对,对不对?”

“对,你不会被杀的。”黑死牟再次承诺。

铃音还想继续刚刚的吻,便凑近他的脸,慢慢地亲他的嘴角。她脸全红了,凑近他的耳朵,小声道:“先生,我,我们先不要散步了好不好?”

“当然好。”黑死牟捧住她的脸,一下下地吻她的脸颊,笑道,“你先乖乖吃饭,好不好?”

铃音红着脸点头,从先生腿上下来,坐回自己刚刚的位置。她拿起勺子,汤没有那么热了,喝起来很顺利。

“但是时间也不要太久,好吗?”铃音又开口,小声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她觉得时间太长的话,自己可能受不了。

黑死牟觉得铃音可真是个傻孩子。她心情才好一点,他当然要忍耐,只让她高兴,达到安抚她的作用就好了。但他没有说,反而耐心地反问:“那你觉得多长时间比较好?”

“如果我说我累了,就停下,行不行?”铃音觉得自己想了个好办法,眼睛亮晶晶地建议。

黑死牟自然也依她,“好。”

铃音更开心了。她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想去刷碗,却看到先生的棋盘旁,出现了一个穿着和服的身影。

是谁?铃音的脚步顿住了。她一点点地向上看去,是那张漂亮的,毫无温度的脸。

是无惨。

那双猩红的眼睛正盯着铃音,她楞在原地,不能动弹。过了一会,她才跪坐在地,深深地低头,“无惨大人。”

不远处,无惨把玩着手中的棋子,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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