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抬头。”

无惨冷声说,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屋子里。

铃音用力地咽了下口水,平稳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敢直起身。她缓缓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的无惨。

他穿着一件黑色和服,衣料上有一些用金线绣成的图案,样子颇为华贵。他的样子跟上一次有些不同,看上去更加矜贵。他放下手中的棋子,整理一下衣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声问:“为什么不穿我送你的那件和服?”

铃音一愣,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无惨。他又一次来到这里,却问这样……可以说是莫名其妙的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下意识想回头看先生,却忍住了。

确认一下……铃音想,确认一下无惨到底会不会杀她。她微微低头,轻声回答:“您送我的那件和服太贵重了,我怕穿坏,便收起来了。”

铃音说的是实话。她用东西是很仔细的,也许是之前生活带给她的习惯吧,先生说过很多次不用这样,但她总也改不了。而且她平时要做饭,穿那种衣服并不方便。

是吗?无惨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终于不再冷着一张脸。她的话在一定程度上取悦了他。

无惨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明明是一件很适合她的漂亮和服,却不见她穿,他以为她不喜欢他送她的礼物。

但现在看来,似乎是怕穿坏,而不是不喜欢。这有什么,坏了就坏了,一件衣服罢了,又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她也真是过惯了穷酸日子,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坏了再给你就是了,怕什么。”无惨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理由。

铃音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真的很疑惑,无惨为什么每次都要在她和先生亲近的时候过来呢?而且,无惨来了好像也没做什么事,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

真是个奇怪的鬼……铃音这么想,再次低头回答:“谢谢无惨大人。”

这次倒是听话了很多。无惨没有听到令他心烦的回答,便笑了一下,道:“到我这边来。”

铃音立刻回头去看先生,有点害怕了。他朝她点点头,示意她没关系,她才慢慢地走过去。

她跪坐在无惨身边,不知道是低头,还是抬头,只好看着眼前的棋盘。上面还有先生下了一半的棋,这熟悉的东西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从无惨的角度,能看到她轻轻颤抖的睫毛。她的睫毛很长,这样颤抖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蝴蝶颤抖的翅膀。离得近了,他再次看到了她细腻的脸颊。她微微低头,纤细的脖颈近在眼前。

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的香味。是什么味道,无惨说不大清楚。不是脂粉的气味,也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那种自然的体香。他记得她应该是用发油的,大概也混合了发油的香味。她的头发很柔顺,看起来很有光泽感,是发油的功劳吗。

这样柔弱的人,在他面前安静地呼吸着。她嘴唇是肿的,眼里带着水光,是刚刚那个吻让她变成这样的。

跟上次比,她似乎要坚强一些了。也许这就是黑死牟说的“铃音是个坚韧的孩子”吧。她礼数还算不错,维持着平日的样子,不哭喊,也不求饶,一点也不吵闹。

只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完全不会伪装,那双灵动的眼睛里盛满了对他的恐惧与抵触。她在想什么,想让他快点离开这里?

“你害怕我。”无惨说。

铃音不敢动。害怕什么的,是当然的吧……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勇敢了。她想回头看先生,从他身上获取一些勇气,却不敢回头。这样的情景让她十分难受,刚刚被先生哄出来的信心又消失了。

铃音竭力忍耐着,在心里一遍遍地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无惨不会杀她的,她很安全,就像先生说的那样。她相信先生,所以不要害怕,不要颤抖,不要哭。

她似乎一直在忍耐。只是无惨一直盯着她看,这份忍耐便不值一提了。他觉得这很有意思,看到了她眼里慢慢积蓄起来的泪水。眼泪沾在她细密的睫毛上,近乎透明的泪珠缓缓坠落,滴落在她的脸颊上。

她怯生生地垂下眼睫,柔和的灯光映照着她纤瘦的身形。

奇怪,明明穿着普通的和服,未施粉黛,连簪子都歪了,几缕头发散落在肩膀上,却还是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子。只是,可惜的是她很快就止住了泪水。他看到她正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无惨抬手,袖子滑落到手肘。他伸手,轻轻地触碰她的睫毛,想知道这跟蝴蝶有什么区别,也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易碎吗?她的泪水是凉的,只是一下,指尖便沾上了她透明的泪。他惊讶于她泪水的温度,似乎不像之前那样滚烫了。

她抬眼看他,怯生生的,带点错愕的神情,睫毛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手收回去,和服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动了一下。

“为什么害怕我?”无惨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到什么,“我好像,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人害怕鬼,就像饿了就要吃饭一样,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应该不需要理由吧……铃音脑子里十分混乱,无惨做的事太奇怪了。她以为他要扣她的眼睛,吓得不敢说话,都忘记往后躲了。结果他只是碰了一下她的睫毛,又很快把手收了回去。

铃音看到无惨正在抚摸刚刚碰过她睫毛的那根手指,上面沾了她的泪水。她想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不然无惨也许会生气。她深呼吸一下,小声回答:“我,我很胆小,对不起,无惨大人。”

“是吗?”无惨皱眉,似乎不相信她的话。

得让他相信才行……铃音完全摸不准无惨的脾气,但一时间也想不到其他的话,只好又解释了一遍:“是的,无惨大人,我只是还有点害怕,很快就会好的。”

无惨觉得自己做的事并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他只是出现在这里罢了,没骂她,也没打她,甚至还帮她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她管那人叫什么来着?哦,叔父。大概是远方亲戚吧,一点也不像。他比那叔父可好多了吧,最起码没有把她赶出去。怎么她不害怕那个叔父,反而这么害怕他?

无惨看了眼她身后的黑死牟。黑死牟正在看着她,目不转睛的,看上去虽然平静,却一直牵挂着她。他不由得有些疑惑,怎么一个个的都用这种眼神看她。不,其实已经不能用看形容了,而是盯着,好像她的一言一行都弥足珍贵,不容错过一样。

养一朵花,似乎要花费很多的时间和精力。黑死牟嘴上说着留她在身边是为了更好地琢磨剑法,但实际上却把大部分的时间都放在了她身上。陪她写字,吃饭,睡觉,什么事都先把她放在前面,原谅她的一切。

不过,她好像本来就是这么一个人,并不是因为黑死牟做了什么而变成现在这样子的。

而且,黑死牟似乎是很不情愿的样子。不,确实非常不情愿,甚至用了比较强硬的措辞,连一起这样的可能性都一起否定了。这么多年来,黑死牟还是第一次对他做的事表现出明显的喜恶,也同样是第一次表现出对什么人的执着态度。这让他小小惊讶了一下。随即,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也许要失去点什么的遗憾,也像是对合作伙伴请求的默认。

黑死牟一向都只会赞同他做的事,这次竟然唱反调,这让他很不高兴。黑死牟甚至用了“有违道德与伦理”这样的话。

至于她,无惨再次看向她纤瘦的身躯。如果他强硬一点的话,她似乎会枯萎。只是触碰一下睫毛,她就能露出这样的表情。面对他时,她的眼睛里只有恐惧,其余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再次认识到人类很脆弱这件事。而且,他,好像并不想看到她枯萎的样子。

算了,思考这种问题,根本没有意义。

无惨不再想,刻意忽视了心底的感受,决定大发善心,道:“下次,要穿那件和服。”

“是,无惨大人。”铃音轻声应了。紧接着,无惨消失在屋内。她深呼吸几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自己还活着。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她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先生,我的脖子还在,我没有死!”铃音快速起身,跑到先生身旁,开心地说了自己的发现。她把自己的脖子展示给他看,“我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他没有生气,无惨大人好像真的不会杀我!”

黑死牟接住朝他扑过来的铃音,看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自己的发现。她说了一通,笑眯眯地搂住他,亲他的脸,“您说的果然是对的,您好厉害!”

真是的,现在才发现吗,早就说过不会有事的吧?黑死牟笑着抚摸她的肩膀,终于看到她如释重负的笑颜。

不过,无惨为什么要来呢,来了好像也没做什么事。铃音有点疑惑,猜想这是不是一次考验,就像之前无限城那次一样。也许是她跟先生越来越亲密,无惨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便用这样的方式来考验她。

而现在她还安然地呼吸着,便是考验通过的证明。

铃音想了一下,又不敢跟先生说这个猜想,便自顾自地这么认为了。她躺在先生腿上,小声撒娇,“我腿软了,可以这样躺一会吗?”

都躺下了,怎么还问他?或者说,这么点小事没必要问他吧。黑死牟失笑,连这件事都不行的话,他也未免也有点太不近人情了。他伸手拿掉她的簪子,替她整理了散掉的长发,耐心地回答:“当然可以,躺一会吧,做得好。”

先生夸她了。铃音不由得笑起来。很少有人夸她,所以她只要听到夸奖,就会飘飘然起来。她抓着先生的手,笑道:“先生,我觉得活着可真好。”

“哪里好?”黑死牟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铃音沉吟一下,“之前,我觉得活着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事,甚至遇到困难的时候还会想,如果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感到痛苦。但真的经历过生死的话,活下去的那一瞬间,就会立刻产生‘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原来我并不想死啊’的想法,一下子全身就软了,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希望能一直记得刚刚的感受,这样我就能够过得很快乐了。”

黑死牟默默听着,知道铃音说的“经历过生死”是什么意思。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年纪还小,却经历了这样很多人都承受不住的事,太可怜了。而且,竟然要靠生死一瞬来感受到快乐,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这么想着,他低头,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

“跟我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见你笑得这么开心。”他轻声说。

是吗?铃音倒不记得了。她刚刚死里逃生,很难再想其他的事。她刚刚说的话是发自肺腑的,也是真的要记住这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只要经历过,其他的事情好像都是小事了。

她暗自下定决心,绝不会再自怨自艾,虚度时光了。人类的生命本来就是短暂的,如果一直沉浸在悲伤与恐惧里,那未免也太可惜了一点。

先生一直低头看她,好像她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一样。铃音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这时候她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吻,心境不同,想要的自然也不一样。她直起身,坐到先生腿上,像之前那样搂住了他的脖子。

铃音抬头,跟先生对视,脸色不再苍白。她轻轻凑过去,主动吻他的嘴唇,轻声道:“严胜……”

黑死牟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仔细地看着铃音。他需要确认她的状态。但显然,她脸色好了很多,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还喊了他的名字,这是一个信号。他很喜欢看她主动的样子,眉眼间带着柔媚神色,眼里只有他。

好像,她只在乎他一样。

“严胜……”铃音见他没有动作,以为他没听清,又叫了一声。她心跳得厉害,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不由得十分羞涩。但她还是想主动一些,便凑近他的耳朵,小声喊他的名字,“严胜,严胜,他走了,只剩下我们了。”

她说话的时候,气息近在耳边,柔软的身体贴在他身上,毫不设防。黑死牟不再忍耐,紧紧搂住她的腰,低头吻她。也许是情动的原因,她身上有些烫,非常主动地张嘴回应他。她全身都是软的,细细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跟他说话。他仔细听了一会,发现她说的是“时间长一点也没关系”。

黑死牟一边吻她,一边解她的衣带。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握住了他的手。他停下动作,低头看她,发现她面色潮红,小声道:“我自己来。”

还记得之前被扯坏的衣服吗。黑死牟失笑,看着她自己解。她的手在发抖,哆哆嗦嗦地只解开了一半。她孩子气地放弃了解衣带这件目前她来说有些困难的事,抬头看他,黏黏糊糊地跟他撒娇,“您帮我。”

说完这话,她又仰头吻他。黑死牟很轻松地帮她完成了这件事。她的衣服有些湿了,但他要先做一些准备工作。她完全信任他,任由他的动作。他把她抱到床褥上,搓了搓手,好让手指的温度高一些。

铃音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咬住嘴唇,很快适应了。她枕在枕头上,扭头的时候,看到了一旁案几上被脱下来的和服。它们交叠在一起,皱巴巴地团在一块,显得有些凌乱。

“不专心。”先生咬她的手指。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些衣服!铃音有点委屈,她只是觉得先生好像也很着急,毕竟他很整洁,绝不会乱扔衣服。她皱了皱鼻子,不满道:“疼……”

黑死牟见她喊疼,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他其实没用多少力,但还是怀疑了一下自己是否没控制好力气。他抱她起来,吹了吹刚刚自己咬过的手指,柔声道:“还疼吗?”

“好多了。”铃音笑了一下。她紧紧地搂住他,小声告诉他自己的感受:“严胜,严胜,我觉得好幸福,好幸福。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事能让我们分开了,对吗?”

“对,我们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黑死牟附和她的话。尽管他想到了很多事,不管是疾病,还是死亡,或者其他的什么,这样的誓言过于脆弱,他是不相信的。但他的心是这样希望的,所以他仍然许下了这个承诺。

原来这就是幸福吗?那么从遇到她那一刻开始,他好像就一直都是幸福的。

“我也很幸福,很幸福。”他紧贴着她的额头,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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