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四角瓦顶亭榭。

赵或换了身深青色直裾深衣。腰间四指宽的革带上, 赤金带钩挂着枚轻透宝玉。鬓发梳得整齐,头顶的镶金玉冠,显然是与腰间配饰搭配过的, 显得人挺拔又矜贵。

对坐的谢思思,此时也是马尾高束,一身男装。正跪坐在一张低矮漆木食案前, 象牙箸拈起一层薄如蝉翼的刺身,眼放金光。

“谢姑娘很爱鱼脍?”赵或声音平缓, 透着温润。

谢思思沾了花椒盐, 一口喂进嘴里,连连点头:“那当然!我们那儿有禁渔令,平日想吃这么一口野味,是犯法的!”

赵或眉毛挑了挑,问的却是:“后世人口, 竟是多到需限捕禁渔?”

不愧是高级公务员,一下就能看出法律背后的民生利害!

谢思思不由竖了个大拇指,答道:“很多, 十三亿人口呢!”

“额——”她忽而掰起手指,“按你们的说法——差不多就是一十三万万。”

谢思思清晰看到,半步开外,笔直跪坐的赵或,眼睛缓缓睁大了, 冷肃惯了的眉眼里, 此时翻滚着的是“动容”。

忽而有种隔空与“老红军”汇报国泰民安的既视感,谢思思不由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那儿啊,书同文,车同轨, 没有战乱,也不怕饥荒。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老有所养,幼有所安……”

不知为何,说着话,竟有一股酸涩涌上眉头。

谢思思哽咽了两下,意识到跨世代的民族自豪感,正在疯狂攻击她的大脑边缘系统,也意识自己真的想家了……

她强行转了话头,玩笑道:“虽然,地不是我们自己的……哈哈。”

似是察觉到了谢思思的异样,赵或跟着扯了扯嘴角,顺势变了话题:“接下来,谢姑娘可有打算?”

“还没。”谢思思顿时皱了眉。她有心想提系统的问题,却又找不到机会开口。

沉吟片刻,她试探着道:“也许可以查查周牧?”

“我也正有此意。”

“宿主,这太冒险了!”

赵或的声音和系统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在谢思思耳中同时奏响。

她心中却是冷笑一声,暗道:果然。

明明存在和谢思思一样的穿越者,但系统始终装作不知道,甚至推理时,也故意顾左右而言他。

虽然不知其用意,但这系统,摆明了就是不想谢思思与其他穿越者有接触。

是有什么把柄在对方手里吗?还是我与那人之间有什么信息差,是系统不希望我们彼此知晓的?

电光火石间,谢思思思绪飞转,脑中系统的声音却是一刻不停:“你现在已经不在循环里了,复辟党那群人这么危险,如果你再有个三长两短,可没有什么重来的机会!”

对坐的赵或也开口了:“周牧突然撤走,着实蹊跷,莫不是……”

他的莫不是没有说完,只与谢思思对视一眼,彼此微微点了点头。

谢思思斟酌一二:“既然秦王身上还有势能波动,肯定就是复辟党那边还有所筹谋。要想彻底解决,也只能从周牧下手。如此看来,我想回家,就非蹚这趟浑水不可。”

她这番话,既是在答赵或,更是在诘辨系统。

后者果然收起反对,不置可否道:“那宿主记得注意安全,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可救不了你。”

谢思思点点头,心中却又一个更大的疑惑升腾起来。

如果我受伤会直接嘎嘣,就说明当下的时间波动,不足以形成循环。既然没有形成循环,就说明,历史影响并不大……那为何还要让我继续待在这里,进行所谓的修复呢?

——

车马大院内,赵或站在匹高头大马前,面色淡定地发出邀请:“谢姑娘,请。”

谢思思“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自己不会骑马,就见对方摸了摸鼻子。

“周牧府邸倒是不远,但后续若要去其他地方,马车对谢姑娘来说,恐是太吃力了些。故而我才想着带姑娘骑马。”

谢思思看到赵或眼神有些发飘,心下有些好笑。配合地点点头,爬上了马背。

赵或却是背脊发僵,不动声色地轻呼一口气,才翻身上马,坐在了谢思思身后。

二人间隔着半拳距离,赵或牵马绳的手在空中僵僵举着,似乎是生怕碰到了谢思思半分。

哥们,我坐地铁,都比你这暧昧!

谢思思心里吐槽一句,不自觉面上却也飘起淡淡一抹红云。

赵或的府邸大门外,青石小路上依旧无人。出了小路,拐上大街,却忽地热闹起来。

一路店铺鳞次栉比,车马络绎不绝。

换了男装的谢思思,与赵或同乘一马,疾驰过街巷,倒也没引起多少注意。

不一会儿,两人就停在了个宅院前,竟是座闹市区的三进小院。

一眼看去,对开门的黑漆木门上挂着把青铜长钥,比起赵或府邸的气派要差远了。

“之前陛下赐宅子,他就推脱许久。没想到,图的竟是繁华闹市掩行踪。”

赵或浅嘲一声,看了眼长钥,勒转马缰,熟门熟路地绕到了院后。

一扇破旧木扉从里锁着。赵或四下打望两眼,趁着过往行人不多时,两三下便翻墙而过,从里侧打开门来。

“先去书房看看。”

自一靠近小院,赵或的情绪明显低沉许多。此时打开院门,更是半句也不多话,径直引着谢思思就往书房走。

小院里陈设整齐,槐树下摆着荷花缸,廊亭里垂着青纱幔,落花被扫起堆在墙角,廊边植被则修得平整雅致,虽看不出华贵,却处处透着精致。

不像周朝人的审美啊……

谢思思暗自琢磨,跟着赵或钻进了后院书房。

书房竟是比前院还要再雅致几分。画着金文大字的绸缎挂在房屋中间,代替屏风,摇曳着将房间分成了两段。

绸缎前侧,铺着张巨大毛毯,其上凌乱放着几个蒲草垫,显然是与宾客座谈之处。

绸缎后侧,则是一方矮榻长案,其上笔、墨、砚台一应俱全,竹简堆成了小山高。

这也太符合现代人审美了!

简直就是刻板印象里的“清雅古香”!

谢思思甚至有些想拍照。

这边谢思思目不暇接时,那边赵或已经在翻竹简了。

一张卷起的竹简被拎在空中,“啪”的一声打开,又“啪”的一声被甩到地上。

几息间,地上已横七竖八的砸了一地。

赵或面上虽无异样,举止间的焦急却是明显至极。

谢思思有心想劝慰两句,却又见赵或伸手到摸向案下,竟是真从下面再掏出一份竹简来。

又是“啪——”的一声。

竹简被铺陈在桌案上。赵或只低头扫了眼,就将视线投向了谢思思。

谢思思咽了口唾沫,几乎已经猜到了其上会有什么,却仍不由胸中打鼓。

她伸长脖子,远远一看,竹简上果然写着简体中文。

八个大字——玄德既晦,火德重明。

“系统?”谢思思试探着叫了声。

没有反应。

“系统?还在吗?”谢思思不死心。

滋滋的电流音像是从很远处飘来,又像是直接在脑内奏响。似真有一股电流窜过,激得谢思思汗毛倒竖。

这系统显然是在装傻!

它不想和谢思思就现在的问题展开讨论,事小。

但它是一个带着自身目的智慧生物,事大!

谢思思又记起了车厢里与系统的对话——提到众多前序穿越者时,系统一笔带过的惋惜;以及瞧见谢思思手指异样时,它敷衍中带着兴奋的安慰。

它在兴奋什么?

随即,一个恐怖的联想猛地撞进心头——莫不是,这系统是以穿越者为食?

虽然在此之前,一切好像都基于所谓的“时间理论”有了科学解释,谢思思穿越是因为时间波动,老婆婆困于院中是因为时间势能消耗殆尽,回不去是因为时间序列还未完全修复……

但如果从一开始“时间理论”就是假的呢?

如果所谓的系统,是什么超出人类理解的狩猎者呢?

谢思思身子不由缩了缩,恐惧似一双手拍打向她的肩膀。

她不怕那所谓的未知“狩猎者”,她怕的是那双不知在何处潜伏的眼睛。

她甚至不知对方何时会扑上来,咬断自己的脖颈。

必须找到周牧!他说不定能比我多知道些信息!

谢思思一咬牙,把自己重新从恐惧中拔出来。抬眼,便对上赵或满是担忧的眸子。

“还寻周牧吗?”他问。

谢思思猛猛点头:“找!现在立刻马上找!掘地三尺都得把他找出来,说不定他知道些我不知……”

说话间,她又顿了顿。两手不由摸向胸口,那里叠放着复辟党用弩箭射来的绢帛,上面写的是:“不想死,就离开。”

周牧知道离开的方法!

要不他不会张口就让谢思思离开。

谢思思感觉自己的血压像坐过山车,微微蜷起的身子舒展开来,胸腔里满是惧意的鼓点,逐渐变成了生生不息的号角。

下一刻,却听赵或开口问:“这竹简上,可有周牧线索?”

他抿抿嘴,斟酌道:“如果这上面没有,那我们暂时就失去周牧的行踪了。要从咸阳城里把他抓出来,不容易。”

他看着谢思思一点点僵硬的脸,最后补充道:“更何况,他不一定还在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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